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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安平县的"英雄"
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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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秋末,苍梧府安平县汽车站。
四天拍摄行程,庄牧之的策划部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叫"冠军返乡?根系计划"。方案写了六页纸,从"车站欢迎仪式"到"工地故地重访"到"母校感恩座谈"再到"文化站授牌纪念",每一段标好了时长、机位、预计剪辑时长和"情绪高点"的坐标。林深在出发前被塞了一叠纸质的"流程表",封面印着活动Logo,红底金字,翻开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把流程表折了两折放进了外套内袋,然后上了车。同行的有一个编导、两个摄像师、一个负责收音的技术员,外加一个公关部的小姑娘——短发圆脸,永远拿着一支录音笔,随时准备记录"采访金句"。
安平县汽车站比林深走的时候没多大变化。候车室门口的石阶还是缺了一角,售票窗口上的牌子还是"苍梧-安平"四个褪了色的红字,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位置都没变过——只是叶子黄了一层。但车站广场上多了一条红横幅,横幅两端用竹竿撑着,中间坠着两个红色的纸灯笼,在十月的风里微微晃着。横幅上的字是白漆写的——"热烈欢迎天籁计划冠军林深荣归故里"。
横幅下面站了三四百号人。林深从大巴车门迈下来的那一刻,先看到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不是别人,是大刘。陆夏生——不,现在该叫他大刘了,工地上的人一直这么叫——挤在最前面一排,人群把他圆胖的身形顶成了一堵小墙,他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牌子。牌子是用纸箱拆开的硬纸板做的,边沿剪得参差不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工友大刘",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他自己的脸。画箭头的笔迹明显歪了,箭杆在"工友"两个字中间穿了过去,把"友"字的一撇撞成了两截。
林深站在车门口,看到那个箭头的时候差点没绷住。他已经练习了一路的"得体微笑"在那张硬纸板面前裂了一道缝。他把嘴角抿了一下,从台阶上走下来。
先冲上来的是县里的领导。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三步并两步地跨过来握手,手掌宽厚,握得用力,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林深同志!欢迎回家!"他侧着身让摄像机的镜头能同时拍到两个人的正脸,那个侧身的幅度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既显得亲热又不挡住林深胸前那块"天籁计划冠军"的胸牌。旁边的人介绍说这是分管文化的副县长。林深握着他的手说了句"谢谢领导"。副县长又说了五句话,每句话里都出现了"安平县的骄傲"这个短语至少一遍。
后头还排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剃平头,依次上来握手。林深依次握了,依次说了"谢谢"和"您好"。握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大刘的方向——大刘还举着那块牌子站在人群里,旁边的人被领导们挤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纹丝不动,像个在湍流里扎了根的石墩。
欢迎仪式持续了十七分钟。林深知道这个时间是因为他上台讲话的时候看了流程表——流程表上写的"领导致辞?五分钟""选手致辞?三分钟""合影留念?五分钟",余下的四分钟用于"自由互动"。他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面前立着一支话筒,话筒的线被踩了好几个脚印,弯弯曲曲地从台上延伸到底下的调音台。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接我,"他对着话筒说。这句话是他临场现编的,不在流程表上。台下有人笑了,笑的那一声在广场上空打了个滚落进了摄像机的收音孔里。"我在安平县生活了二十多年,从这儿走出去的时候,是坐班车去的郡城。"他低头看了一眼台下。三四百张脸里他认识的大概不到三十张——村里的干部、工地的工友、赵守拙文化站那一排常来下棋的老头。剩下的人他叫不上名字,但他知道他们大概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唱歌的样子。那个样子跟他现在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之间隔了一条很长的线,线的那一头连着风吟阁的录音棚,这一头连着他脚底下这块被踩了不知多少年的车站地砖。
台下又有人鼓掌了。林深看到大刘在鼓掌的时候把纸牌换到了左手上,右手举起来拍,拍了几下又换回去,像在切换一件需要双手轮流拿的工具。
欢迎仪式结束后人群才散开。大刘穿过那些正在收横幅的镇干部,一路小跑到林深面前。纸牌被他卷成了筒状握在手里,跟他说"你回来得还挺快"。他把牌筒往腋下一夹,腾出右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只手还是以前工地上的样子,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常年握锹柄磨出来的硬茧。"那个烟……"他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能看见后槽牙。
林深笑了:"两包,我记得。"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纸盒——京城的烟,他在机场买的,比安平县的牌子贵了六倍。"这个。抽不抽得惯你试试。"
大刘接过烟盒翻了个面看标签上的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烟盒揣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兜是破的,他用手捂住口袋口,像在护一颗刚捡到的玻璃珠子。"抽不惯也抽。抽完了烟盒留着。"
第二天的拍摄内容是"回访故地"。车队开到城东建筑工地的时候,天色刚过正午,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未完工的楼体钢架上,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排斜长的影子。工地还是老样子——钢筋堆在围墙边上,水泥袋码成齐腰高的一摞,搅拌机停着,浆槽里还残留着一层干透了的水泥印子。工头老周正蹲在搅拌机旁边修一根水管,听到车声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摄像机,第二眼才看到车后面的林深。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分了三个动作——先用左手撑着膝盖站直了右腿,再用右手扶着搅拌机的铁架站直了左腿,最后直起腰,把那顶旧草帽从头上摘下来。草帽底下是一片被晒成深褐色的头顶,边缘还有一圈帽带压出来的白印子。
"这不是那个搬水泥的小林吗?"
林深走过去。他穿的新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鞋底跟石子接触的触感跟当年穿解放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走到老周面前,站住。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新外套的肩膀到新裤子的折痕,再到那双在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的黑色皮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深的手上——那双手的指甲缝是干净的。
"你上次走的时候,"老周说,"我还扣了你半天工钱。"
林深笑了:"那半天工钱够我现在请你吃十顿饭了。"他说完这句之后,工地上三个正在砌墙的师傅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放下瓦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另一个把嘴里的烟叼到了另一边嘴角,第三个朝老周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是那面只砌了一半的砖墙,墙上的水泥还没干透,灰浆从砖缝里溢出来,像一排被挤歪了的牙齿。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那只手比大刘的更粗,指节上有几道陈年的裂口,虎口处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牛皮纸。"你小子命好。"他说,"命好就好好过,别糟蹋了。"
林深站在碎石子路面上,一双新鞋底踩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子。他说:"周叔,我这几年……"
老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他把草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低半寸,挡住了一小片从钢架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头。"行了,你忙你的。"他弯腰蹲回去继续修那根水管,拧螺丝的动作熟练又平淡,像没被打断过一样。
摄像师拍完"工地故地重访"需要的素材之后收了机器。林深离开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水管前面,三个砌墙的师傅已经重新拿起了瓦刀,水泥浆在砖面上刮过一道平整的弧线。工地上的一切跟以前一样运转着,他站在围墙外面的样子像一个被借走了很久又临时放回来了一下的零件,放回来的时候位置没对上,正在慢慢找原来的槽口。
第三天拍摄的内容是"重返文化站"。车队拐进那条老街的时候,林深远远就看到了那栋二层小楼。外墙的白灰比以前掉得更厉害了,一块一块地剥落着,露出底下的红砖和砖缝里干枯的苔藓。门口那块木牌还在,字迹比上次更模糊了,"文化站"三个字里"化"的左半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赵守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蓝布中山装——大概是同一件,但洗过很多次了,袖口的线头已经散成了一小撮灰白的棉絮,在风里微微颤着。口袋里的两支钢笔换了个位置,新的那支别在左边的口袋里,旧的那支插在右边的口袋。老花镜的镜腿上缠着新胶布——白色的,比之前那块干净一些,卷边的地方剪得整齐了。
赵守拙看到林深走来,第一句话是两个字的肯定句:"瘦了。"
林深在台阶下面站定了。他仰着头看赵守拙,老头站在两级台阶之上,驼背的弧度在阳光下投出一道短粗的影子。"赵老师。"
赵守拙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隔着那副缠了新胶布的镜框看了他一会儿。"在京城吃得不习惯?"
林深:"挺好的。"
赵守拙的手搭在镜框边上,没往下摘,只是保持着那个"正在端详"的姿势。他说:"你对我说'挺好的',就跟以前你在工地上说'还行'一样,都是糊弄人的。"
林深站在台阶下面。他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头缩成了一小团,缩在鞋尖前方一寸的位置,薄薄的一层灰。赵守拙把老花镜摘下来,转身走进了文化站的大门。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光线很暗,跟林深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跟在赵守拙身后走了进去,摄像师想跟进来,赵守拙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一个"你在这儿等"的手势把人留在了门外。门关上了。
文化站大厅还是那个样子。书架还是那几排,书脊朝外的那一摞比以前更黄了。墙角的脚踏风琴换了个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上面没有橘猫,琴盖合着,落了一层薄灰。
赵守拙走到大厅中间,在那台录音机前面停下来。录音机换了一台新的——还是熊猫牌的,但比旧的那台小了一圈,磁带舱门是银灰色的,没有橡皮筋。他转过身,看着林深。
"你的声音变了。"
林深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弦尾在胸腔里嗡嗡地颤着。他说:"那是……变好了吗?"
赵守拙看着他的眼睛。老头那双旧玻璃珠似的眼睛从镜片后面安静地亮着,跟第一次在工地上看他的时候一样亮,但里面的内容不一样了。第一次的时候他看的是一个蹲在钢筋堆上吃馒头的小子——一个唱"娘"字的时候嗓子里带着沙子的陌生人。现在他看的是同一个人,但那个人的嗓子已经没有了沙子。
赵守拙没有回答"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风琴的琴盖上,落在书架第一排那本卷边的《华声国民歌选》上,落在那台新录音机的银灰色舱门上。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你先回去吧。外面人等着。"
林深站在大厅中间。他有话想说,但那些话堆在喉咙口,滚来滚去,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他看着赵守拙的后背——那件蓝布中山装的后背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被埋在薄土下面的石头。老头走到了书架旁边,假装在整理那些已经卷了边的书脊,没有回头看他。
林深说:"赵老师,我下次回来——"
赵守拙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把它从书架的右格换到了左格:"下次回来之前,先把你的'声音'找回来。"
林深在门口站了三秒钟。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赵守拙书架上那排书脊的侧面。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赵守拙把那本换到左格的书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书上印着一个歌手的脸,脸是方的,笑的弧度很大。他把书放回去了,这次放的是它原来那格。
当天晚上,林深住在安平县的招待所。比京城的星光招待所还差一些,墙壁上贴着八十年代的花纸,花色是暗黄色的碎菊花,底面的胶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弧形阴影。床是铁架的,席梦思垫子中心塌了一块,躺上去整个人往那个凹陷里滑。
他坐在床沿上,给手机充上了电。信号不好,消息的发送状态一直在转圈。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沈听澜的对话框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大概是他在文化站里面的时候发的。
"你今天在文化站待了很久。"
林深看着她发的这行字,没想好怎么回。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消息转了三圈才发出去。回得比他想象中快:"我看了直播。"
林深:"你什么时候看电视了?"
沈听澜:"我不看电视。但我可以看'谁在看'的数据。杜若告诉我的。"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过来,间隔均匀,像有人在隔着几百公里慢慢敲着同一面鼓。
林深看着那行"杜若告诉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你担心我?"
沈听澜隔了更久才回。那段时间长得信号格从三格跳到了两格,又从两格跳回了三格。她的回答最后只一句话:"不是担心。是觉得你在那边那个'文化站'里待着的时候,你看起来比在台上开心。"
林深看着那行字。整个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了一小块椭圆的亮斑,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月亮。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升上来的酸,是那种"你还没准备好就先来了"的酸,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又删了。打了一行"我觉得也是",也删了。他对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久,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地亮着。最后他打了一个句子发了出去,句子一共七个字,没有一个字是"谢谢"或者"我也是"。
"那你觉得我在哪里最不像我?"
沈听澜回得很快。快得像她在等这个问题。她回了四个字:"你知道的。"
林深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窗外的安平县安静得像一个睡着的人,铁架床的那块凹陷把他整个人拢在里面,像一只放平了的手掌心。他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比京城的矮,墙面漆是灰白色的,没有水渍鸭子的形状。他在那块干净的天花板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沈听澜发了最后一个字。
"嗯。"
他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脸上。外套的棉布面料隔着鼻梁和嘴唇,把他呼出来的热汽拢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暖的,像一面被呵上了白雾的玻璃。他睁着眼,隔着那层面料看着头顶的黑暗,外套口袋里那张"冠军返乡"的流程表纸角硌着额头的皮肤,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在想赵守拙说的"把你的声音找回来"。他也在想沈听澜说的"你比在台上开心"。那两句话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是文化站到风吟阁的直线距离乘以一千。
窗外没有月亮。安平县起风了,风从老槐树的树冠里穿过去的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不赶时间。林深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平放在枕头旁边。他在黑暗里张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枕头说话:"我下次回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还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那句话的结尾悬浮在黑暗中,像一个还没被录下来的音符,停在半空中等一个愿意接住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