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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万人的掌声与一个人的沉默 华声国 ...


  •   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秋,京城翡翠宫大酒楼。

      庆功宴设在三楼最大的厅里,整层楼被振声传媒包下了。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踩在脚下的就是暗红色的地毯,上面织着一圈一圈的云纹图案,脚感软得像踩进了一层被压平的苔藓。大厅顶上吊着三盏水晶灯,每一盏都有半人高,灯臂上垂下来的水滴状水晶在空调风里轻轻晃荡着,折射出来的光斑铺满了整面天花板,像一层碎掉的冰面被倒扣在了头顶。

      翡翠宫是全京城最贵的酒楼之一。林深来之前不知道这个,他是在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立着的那块木牌才知道的——木牌上刻着"翡翠宫"三个字,字是嵌金的,笔划深处填着暗红色的漆,看着就让人觉得不适合在它旁边打喷嚏。

      大厅里摆了将近三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桌布中央立着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鸭、白切鸡、糟卤拼盘、四碟酱菜,每一碟都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排过。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西装、中山装、绸面旗袍在席间交错移动着,杯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吊灯底下汇成一片嘈杂而温润的声场。

      庄牧之带着林深从第一桌开始敬酒。林深换了一身新衣服——节目组准备的,深灰色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领带,皮鞋是新的,鞋底踩在地毯上完全没有声音。他端着酒杯跟在庄牧之身侧,那酒杯比寻常的白酒杯小一号,杯壁薄得近乎透明,里面的白酒在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反光。

      第一桌坐的是天籁榜的几位评委。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每人跟林深碰了杯。右边的男评委拍着他的后背说"前途无量",拍那一下的力道正好是"客气但不失亲近"的刻度;左边的女评委握了握他的手说"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中间的那个副导演——第一场直播穿深蓝衬衫的那位——端着酒杯看了林深一眼,碰杯之后嘴唇只沾了一下杯沿,没喝,然后又坐下了。

      第二桌是节目组的核心工作人员。石磊坐在那桌的正中间,棒球帽换成了黑色西装领带,头顶那片稀少区域在吊灯底下无所遁形。他站起来跟林深碰杯的时候,酒已经喝了半瓶了,眼神有些涣散,但握着杯的手很稳。他凑近了说:"你以后就是大明星了。你记住,直播的时候别出岔子。"

      林深跟他碰了杯。

      石磊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底朝下亮了一下,像在做某种仪式。他又凑近了一些,酒气贴着林深的耳朵边过去:"你那个'娘'字,下次上台之前先练五十遍,练到你嘴皮子动得跟声音一样快。"

      他的音量控制得刚好——只有林深和他之间那半尺的距离能听到。说完之后他松开了林深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个"今晚喝多了"的笑容又重新浮起来了,像一张面具被顺手戴了回去。

      林深端着酒杯站在那桌旁边。他说:"嗯。"

      石磊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林深跟在庄牧之身后继续往第三桌去。每一桌站起来的人说的是同一套话——"恭喜恭喜,前途无量""以后就是华声国的国民歌手了""林先生年轻有为啊"。碰杯,白酒的杯壁每次撞击都发出差不多音高的脆响,像一把调好的琴在反复弹同一个和弦。

      第十七杯的时候,林深开始数不过来了。每一杯他都喝了——抿一口,咽下去,酒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在那里积成一小片滚烫的湖。他的脸从颧骨开始泛红,颜色沿着脸颊往耳垂蔓延,像一张白纸被水渍从中间往外洇开。

      他端着第十八杯走到主桌的时候,看到了方明远。

      方明远坐在主桌的正位,旁边空了一个座位,是庄牧之的位置。他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高——一米八以上的身量,灰色的行政夹克内搭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的硬领边缘被熨得没有一条褶皱。金丝眼镜横跨在鼻梁上,镜片很薄,灯光穿过之后落在他颧骨上方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极淡的亮痕。

      "林先生,"方明远伸出手来,"幸会。我是文化厅的方明远。"

      林深跟他握了手。那只手掌干燥、有力、温度比林深的掌心低了半度,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您好,方主任。"

      方明远松开手的同时,另一只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向林深的西装领带:"这个领带配得很好。不过以后公开活动的话,可以考虑换成深色的。浅色在镜头里反光太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技术参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个建议。你现在的形象已经很好了。"

      林深站在他面前。方明远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视线需要微微仰角才能对上。他听到"形象已经很好了"那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形象"这个词从方明远的嘴里出来,跟"产品""项目""投资回报率"这些词被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它们用同一种语气被摆出来,用同一种句法被组装进句子里。

      庄牧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他站到方明远身旁,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宽度。"方主任,这个就是我们之前聊的那个林深。安平县的,纯农村出身。"

      方明远点了点头。他点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慢了半拍,像在补充确认一个已经存储在脑子里的信息。"不错。"他说,"形象正面,故事也好。"他把视线从林深的领带移到他的脸上,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林深的眉骨、鼻梁、下颌轮廓,像在浏览一份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简历。"后面有什么规划?"

      庄牧之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正在谈。有些项目需要'文化名片',我觉得他挺合适的。"

      方明远又点了两下头。这次两下的间距均匀了,像在跟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好。改天细聊。"

      他坐下了。坐下的动作很轻,灰夹克的下摆被手顺势拢了一下,在椅面上铺平了才落定。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杯盖掀开一半,看了里面的茶叶一眼,又放下了。

      林深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边。他的酒已经喝到第十九杯了,但他觉得胃里那片滚烫的湖正在慢慢退潮,变成一种更钝的、更沉的麻木——从胃壁扩散到腰腹,从腰腹爬上脊椎,再从脊椎分流到两条腿的肌肉里。他站得直,但能感觉到膝盖内侧的韧带正在用比平时更小的力气在维持平衡。

      他端着那杯酒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经过第三桌的时候,陆夏生从那张桌子的边沿站起来追了他两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他被安排在"陪同人员"那一桌,那桌坐的都是选手的亲属和助理,桌上摆的是果汁和汽水。陆夏生凑过来小声说:"你喝多少了?"林深想了一下:"不知道。"陆夏生看了看他的脸:"你脸快跟咱工地上的红砖一个色了。"

      "我去洗把脸。"林深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冷气迎面撞上来,比大厅的温度低了至少五度。瓷砖是米白色带灰纹的,墙壁和地面铺的是同一种石材,被顶灯照得微微反光。林深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节之间的热量正在被一层一层剥走。

      他抬起头来看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红得不均匀——左脸颊比右脸颊更红一些,大概是敬酒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站在他的左边。颧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被化妆师扑的粉已经快融完了,露出皮肤底下那层真实的潮红。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那个弧度在镜子里看起来像一个被画上去的、忘了擦掉的草稿。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两边,低下头,让凉水从指缝之间流过去。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被瓷砖反射着,听起来比实际大了两倍,像一条缩小了的河流正在贴着墙面流淌。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脚步在瓷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林深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来人——方明远。他已经脱掉了灰色夹克,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一折,露出小臂上一截被太阳晒过的肤色,比手腕和手背的颜色深了一度。他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林深旁边的水龙头,弯腰洗了手。

      水声在两个人之间响了几秒。方明远把水关了,扯了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上的水珠吸干。他没有走,靠着洗手台侧面的墙边站着,那张擦手纸被叠成整齐的方块,攥在手里。

      "林深,"方明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动切换到了"单独谈话"的声道,"你现在是'名人'了。你知不知道'名人'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林深没有抬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正从他的下巴尖往下滴,在白色洗手台上砸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是什么?"

      方明远把那张叠好的擦手纸丢进垃圾桶,动作的弧线很平稳,像一个常年掷纸团的人。"是'可以被人相信'。普通人说什么,别人不一定信;但名人说的话,大家倾向于信。这个'信',就是价值。"

      林深把水龙头关了。他扯了一张新纸擦了脸,纸面沾湿之后变得半透明,能透过纸看到自己掌纹的轮廓。"方主任,您想让我说什么?"

      方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不到两毫米,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站在那儿就行。让大家看到你——看到你从工地上走到了领奖台上,他们就会相信'努力有用'。你相信'努力有用'吗?"

      林深沉默了两秒钟。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湿透的纸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握在掌心里,凉意从指缝之间渗进去。方明远在等那个答案,但他等的时候没有催促——他的身体姿态是松弛的,左肩靠在墙壁上,右手插进裤兜,像一个站在站台上等一列注定会来的火车的人。

      "你不用回答,"方明远说,"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你相信。"

      他站直了,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整理了白衬衫的袖口。那截露出来的小臂在顶灯下泛着均匀的肤色,从手腕往上颜色逐渐变深,像一条被阳光从一端逐渐晒透的带子。"回去敬酒吧。庄总在等你。"

      他先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自动闭门器发出的"嘶——嗒"声在洗手间里拖了一截尾巴才消失。林深站在镜子前面,把手里那团湿透了的擦手纸展平,叠了两折,丢进了垃圾桶。

      他回到大厅的时候,三十张圆桌已经换了第三轮酒。有人正在台上讲话——庄牧之。他站在大厅正前方的一个小台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无线话筒,背后是翡翠宫用来办婚宴用的背景板,上面挂着"天籁计划庆功宴"的红底金字横幅。他正在讲"今晚的主角只有一个人",然后台下有人喊"林深",然后所有人都在拍桌子。

      林深站在门边。他看着那一桌一桌的人群——站起来举杯的,勾肩搭背合影的,端着盘子往嘴里塞东西的。那些面孔在他眼前快速闪过去,每一张都笑着,笑的角度各有不同,笑完之后各回各位,继续吃下一道菜。

      他在人群里找了陆夏生。陆夏生坐在"陪同人员"那桌,面前摆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红烧肉,正用筷子把剩下的肉块夹起来往嘴里送。他看到林深回来,放下筷子冲他挤了一下眼睛,示意"你咋去了那么久"。林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主桌。

      主桌已经空了两个座位。方明远的座位是空的,庄牧之正站在台上讲话。另一侧的座位上坐着振声传媒的副总、一个林深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大概是赞助商代表,穿着红色的丝绒外套,正拿着酒杯小口抿着。

      林深坐下来。桌面上摆着一碗他走之前没喝的莲子羹,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把膜戳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凉的、甜的、莲子已经炖得很烂,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种闷闷的粉质感。

      台上的庄牧之还在讲。他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之后在吊灯之间来回弹着,被那些水晶挂件切碎了又重组成新的句子,每一句落下来都带着一点回响。林深听着那些句子里被重复了太多次的词——"草根""逆袭""奇迹""华声国精神"——它们像同一把钥匙在不同的锁孔里反复转动,每一把锁都说"开了",但他不确定那些锁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房间。

      他站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站起来——主桌上的人都在看台上。他绕过桌子,穿过两桌之间狭窄的通道,走到"陪同人员"那桌旁边,弯腰拍了拍陆夏生的肩膀。

      陆夏生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抬头:"唔?"

      林深说:"我有点晕。先回招待所。"

      陆夏生把排骨吐到骨碟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子上的半瓶矿泉水揣进外套口袋里——"你路上喝。"他们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大厅里的掌声正好掀到第三轮,像一堵墙在背后合拢了。

      翡翠宫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至少十度。京城十月的夜风贴着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细密的凉。林深站在台阶上,被风一吹,那股一直撑着他的"能站着"的力气忽然像被抽走了,腿弯了一下。陆夏生从后面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半扶半拽地带到了路边。

      路边的灯柱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正在车里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掐了,推开车门:"庄总安排的车。送你们回去。"

      林深上了车。后座是真皮的,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表面里,体温通过西装面料传输给皮面,又从皮面返回来一层温热的潮气。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翡翠宫的楼顶正在变小——那三层的灯光从车窗往后滑过去,变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然后被拐角挡住了。

      陆夏生坐在他旁边,手里那半瓶矿泉水被他拧开了递过来:"喝。"

      林深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落下去的时候冲开了一路酒气,在胃里把那些滚烫的沉淀物搅起来又压下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从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流过去。

      陆夏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那个方主任——"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是不是官儿很大?"

      林深:"不知道。"

      陆夏生:"他看你的眼神……"

      林深看着窗外。路边有一棵梧桐树正在落叶,叶子被车灯照成半透明的黄色,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了一半被车带起来的气流卷着又往上飞了半寸。

      陆夏生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像在看一块招牌。"

      林深没有回答。他的脸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边界处凝了一层更薄的白雾,像一块被揭开了的贴纸的边角。

      他们回到星光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深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躺在床上,西装的面料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银色。

      陆夏生没有走。他搬了那把房间里的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招待所的顶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模糊的亮纹。

      林深躺在床上,酒劲正在从胃里往四肢扩散,让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纹,说了一句:"夏生,我拿冠军了。"

      陆夏生坐在折叠椅上:"嗯。"

      林深:"你怎么不高兴?"

      陆夏生沉默了很久。折叠椅的椅腿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嘎声,他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然后他说:"你拿冠军那天晚上,我看了你的直播回放。"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唱《望乡》的时候,"陆夏生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在说一件需要用手捧着才能说出口的事,"有一个地方——第三句的'娘'那个字——你的嘴型跟你唱出来的声音,对不上。我之前以为是信号的问题。但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看了一百遍,那个地方,就是对不上。"

      林深的酒醒了。不是那种"突然清醒"的醒,是那种"整个身体里的液体被换成了同体积的冰水"的醒。他的手指从麻变成了沉,像灌了铅,沉在床单上动弹不得。

      陆夏生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他的脸凑到林深枕边。在窗帘漏进来的那线光里,他看见林深的眼睛是睁着的,跟白天不一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碎,像一片被捏了一下的冰面。

      "林深,"陆夏生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唱的歌,到底是不是你唱的?"

      房间安静了很久。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剧,声音透过薄薄的隔墙传过来,是某一集里主角在吵架,台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响。林深躺在枕头上面,枕套是灰白色的化纤布,蹭在脸颊上的触感粗糙又凉。他把脸往枕头里压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说:"夏生,你睡吧。明天再说。"

      陆夏生从床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林深说了一段话——那段话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低了很多,像一个人在下雨的时候把嗓门收进了衣领里。

      "我不管你是不是唱的。你是我兄弟。你拿冠军我高兴。"他把门把手压下去了,门开了一道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但你要记住——你是林深,不是别的什么人。"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一步一步,节奏很稳,跟平时一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招待所走廊尽头的拐角完全吞掉了。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亮纹还在窗帘缝隙的位置,形状没有变,宽窄没有变,颜色也没有变。它停在那里,像一个等他开口的听筒。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他闭上嘴。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黑暗中缓缓地耸起来又落下去,耸起来又落下去。枕头把那些声音吸走了。窗帘缝隙里的那道亮纹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像一扇已经开了很久、但没人走进来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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