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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沈听澜的生日
华声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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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冬,京城。
夺冠之后两个月,林深的日程变成了一张被涂满了的纸。从早上七点开始,通告、商演、采访、拍摄、广告代言试镜、粉丝见面会,每一格填得严丝合缝,连吃饭的时间都被压缩成了一盒被塑料袋裹着放在车后座的盒饭。他坐在保姆车后排看着窗外走马灯一样掠过的街景,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里低头看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塞满了各种人的名字——节目组、公关部、赞助商、媒体对接人、化妆师、服装助理、司机——唯独那个对话框停在两个月前他发的那句"嗯"上,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一天下午两点,他刚结束一场杂志拍摄,从影棚出来。京城的冬天天黑得早,虽然才下午,天色已经灰成了一块盖在头顶的厚布。杜若的电话就是在那个灰蒙蒙的下午打进来的。
"林深,你下午有事吗?"
林深靠在影棚门口的墙边上,把那件深灰色大衣裹紧了些:"刚拍完一组。四点还有个短采访。"
杜若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背景里有风吟阁走廊的回音,她的声音被室内的暖气捂着,听起来比平时软了一些:"你四点那个采访,能推吗?"
林深:"……什么急事?"
杜若:"听澜今天生日。你过来一趟,给她带个蛋糕。"
林深站在影棚门口,风从楼宇之间的窄巷里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过生日?"
杜若:"嗯。但她不会主动说。所以我跟你说。你要是想谢她,今天是个好机会。"
电话挂了。林深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要是想谢她"。他掏出手机看了时间,两点十五分。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帮我问一下四点那个采访能不能改到明天,临时有点私事"。
二十分钟后助理回信了——"采访方说可以改到明天上午十点。但你三点半之前得回公司一趟,跟服装部对一下后天商演的造型。"林深看着那条回复,打了"好"发送出去,然后裹紧大衣走进了京城冬天干冷的空气里。
蛋糕店是他用手机地图找了十五分钟才找到的。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七八个样品,每一个都用透明的塑料罩盖着,罩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白围裙的年轻姑娘,正在往一只裱花袋里装奶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要订蛋糕吗?现取还是预定?"
林深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玻璃橱窗里那排蛋糕样品。奶油色的、巧克力色的、水果装饰的、铺了一层糖霜小花的、中间夹着草莓切片的。他每一个都看了三秒以上,但不知道沈听澜喜欢什么口味。他甚至不确定她吃不吃甜食。他记得在风吟阁一号棚的桌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零食,连茶水都是无糖的茉莉花茶。
"先生?"
"……最普通的那种就行。"他说,"奶油的。上面不要太多花。"
店员从后厨取出来一个六寸的圆形奶油蛋糕,表面抹得平整光滑,边缘裱了一圈白花,中间没有任何装饰。林深看着那个素净的蛋糕,说"就这个"。店员问要不要写什么字,他犹豫了一下说"不用"。
他拎着蛋糕盒子走出店门的时候,盒子底部垫着冰袋,凉意隔着硬纸板传上来,贴着手指的指腹。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分。他把蛋糕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往风吟阁的方向开。
风吟阁一楼的门厅比平时安静,前台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他之后点了个头又低下去了。林深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一号棚里有声音——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大概有人在用键盘试音。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的人没有说"进来"。琴声停了。他又敲了一下,推开了门。
沈听澜坐在调音台前面,面前铺着半张谱子,她正在谱子的边角处写什么。调音台侧面的键盘还亮着,琴键上方的指示灯有一排是绿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比针织衫厚实一些,领口贴着下颌线的弧度,整个人被那件白毛衣拢得显出一种纸一样的薄。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还是那根黑色皮筋,但今天她鬓角别了一枚细小的银色发夹——大概是杜若送的。
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目光越过调音台的屏幕落在林深身上。他看到她的眼睛在他进来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那种闪不像是惊讶,更像是对"有人进来了"这件事的本能反应,然后她低头看到了他手里那个白色纸盒。
"杜若跟你说的?"她问。
林深走进来,把蛋糕盒子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位置上。纸盒底角的冰袋渗出来的水汽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一只透明的脚印。"嗯。"
沈听澜看了那个盒子三秒钟。然后她把笔放下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脚收在白色短靴里,站起来的时候毛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抬起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走到调音台旁边,站在蛋糕盒子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平整的白色纸面。
"她多嘴。"她说。语调跟她说"我的声音被拿走了"的时候差不多——平的,不带责备,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接受了的规则。
林深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了更深的灰,录音棚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来了,暖白色的光落在白色纸盒的顶面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那这个蛋糕……"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伸手把纸盒的盖子揭开了。蛋糕露出来——六寸的圆形,奶油面平滑得像一面刚铺好的雪地,边缘的白花裱得整齐但也不算精致。她看了那个蛋糕大约五秒钟,眼睛眨了两下,然后把盖子放回去了。"谢谢。"
然后就没有了。她坐回调音台前面,拿起笔继续在谱子边角写字。林深拖了那把折叠椅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的笔尖在谱面上移动——她今天画的是另一种符号,方形的,他不认识。他问:"这是什么?"
"音区标记。"她头也没抬。
"你刚才在弹琴?"
"嗯。"
"弹的什么?"
沈听澜的笔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他,眉间比平时多了一条极浅的竖纹。然后她把手从谱子上移开,在键盘上按下了一个和弦。三个音同时响起来,在录音棚的吸音棉之间停留了大概两秒才被吞掉,尾音拖得很轻。"记谱用的。不算弹琴。"
林深没有再追问。他把蛋糕盒子从调音台边沿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拆开了塑料包装纸。包装纸折得很紧,他拆的时候指甲在纸面上刮出嘶嘶的声音。沈听澜在旁边看着他把蛋糕从底座上取下来放在一张干净的A4纸上,然后又看着他翻外套口袋找打火机。
"你有打火机吗?"他问。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我抽烟吗?"
林深想了想——她在录音棚里的确没有过任何与香烟有关的东西,桌面干净,烟灰缸没有,空气中也没有残留的烟味。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口袋摸。这次摸到了一个金属的硬物。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刘给他的那个塑料打火机——两块五一个的那种,火石已经用了大半,刻度线磨得模糊了。他把打火机放在蛋糕旁边:"等会儿。我去买根蜡烛。"
沈听澜伸手按住了他站起来的手臂。她的手指隔着大衣的袖口压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用一片羽毛搭了一下又移开了。"不用买。"她说,然后从调音台抽屉里翻出一小截蜡烛。白色的,短到只剩两寸长,底部有被烧化过的痕迹,凝固成一团不规则的蜡块。"去年剩的。"
林深看着那截蜡烛。它被烧过一次,蜡芯周围的表面微微凹陷,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沈听澜把蜡烛插在了蛋糕的正中央,插进去的时候奶油面上陷下去一小块,她用手指把那块奶油抹平了,动作很小但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林深按了两下打火机。火石磨了三次才打出火苗来,火苗在蜡烛芯上舔了一下,着了。橙黄色的火焰立在白色的奶油蛋糕中间,小小的,在录音棚的冷气里微微偏着方向跳动。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根蜡烛。火光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一小粒橘色的圆点,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地左右移动。她看了很久,久到蜡油沿着烛身缓缓地往下流了一小截,在靠近奶油面的地方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
林深坐在旁边,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许个愿?"
沈听澜的眼睛还看着那根蜡烛。她说:"我没什么愿望。"
林深:"那你吹了它。"
她凑过去吹了一口。火苗灭了。白烟从蜡芯上直线升起来,在调音台顶灯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半透明的灰丝,向上飘了半尺之后散开。录音棚暗了一瞬,但只是一瞬——空调风把最后那缕烟卷走了,空间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沈听澜把蜡烛拔出来,放在调音台边沿。她的手指蹭到蜡油,黏的,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其实有一个愿望。"她说。
林深:"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脸在暖白灯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眉眼间的距离还是窄的,嘴唇还是薄的。她说:"希望有一天,我能不用再进这个棚。"
林深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支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他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比疲惫更浅、更薄、像是一层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结成冰的东西。他说:"会的。"
沈听澜把视线移开了。她从调音台侧面抽出那个小冰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塑料勺子——大概是吃外卖剩下的,勺柄上印着"华声小吃"四个褪色的红字。她拆开蛋糕的塑料包装,用勺子挖了第一口。奶油沾在勺面上,被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低头看着蛋糕,说:"你知道我的生日为什么从来不过吗?"
林深摇头。
她挖了第二勺,这次没有立刻吃,而是把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着勺面上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十六岁那年生日,我签了振声传媒的第一份合同。生日那天签的,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一边签一边想'从今天起我的声音归别人了'。所以生日对我来讲,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她说完那句话,把第二勺吃掉了。林深坐在旁边,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了看那截被拔下来搁在调音台边沿的蜡烛,蜡油在灯下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有一道被捏过的手指印。
"那你为什么今年过了?"他问。
沈听澜吃第三勺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的边缘在奶油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沟,露出一层薄薄的白色蛋糕体。她想了一会儿——她咀嚼的那几秒比前面每一口都长,像是在消化那个问题本身。"因为今年有人给我买了个蛋糕。"
林深:"就因为这个?"
她放下勺子。勺柄搁在纸盒的边缘,塑料的白色在深色的桌面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她把视线从蛋糕上抬起来,落到林深的脸上,停了一秒。"嗯。就因为这个。"
她低头继续吃蛋糕。林深看着她吃,她没有分给他一勺——不是故意不分,是她整个人沉浸在"吃蛋糕"这个动作里的时候,忘了周围还有一个人。她一口接一口地把那个六寸的奶油蛋糕吃了将近一半,吃到最后两口的节奏才慢下来,像是那层糖分终于让她的身体回到了"正常速度"。她把勺子搁在纸盒里,靠在椅背上。
"你明年生日,我再给你买一个。"林深说。
沈听澜侧过头来看他。她靠在椅背上,白毛衣的肩线微微塌着,头发被椅背蹭得歪了一点。她说:"明年再说吧。明年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林深站起来。大衣的下摆扫过折叠椅的扶手,他走到门口把大衣的领子翻好,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坐在调音台前面,背影在白毛衣的包裹下显得更薄了,像一张被展平了放在椅子上的纸。她说:"你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影响我工作。"
林深:"好。"
他推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舌落进槽里发出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被地毯吸走了。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隔着那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沈听澜的背影对着门的方向,她正在把调音台上的谱子收起来,一张一张地叠整齐放进文件夹里。她叠谱子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张纸的边角都对得很齐,像在整理一件不想被任何人碰到的私人物品。
他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扇窗,窗外京城的夜景已经彻底亮了,远处的楼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戳着一排暖黄色的光点。
第二天下午,杜若在风吟阁茶水间碰到了沈听澜。她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被洗得模糊的"声乐部"字样。杜若端着自己那杯茉莉花茶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蛋糕好吃吗?"
沈听澜把水壶放回底座上,端着杯子转身。她看了一眼杜若,然后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还行。"
杜若把头偏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意思?"
沈听澜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沿,白毛衣的袖口挽了一折,露出手腕上那截细瘦的骨骼。"就是'谢谢你'的意思。"
杜若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近了两步,把茶放在台面上。"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谢谢你'?"
沈听澜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面。她想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杜若,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说:"我说不出口。"
杜若看着她的脸,把那句话留在了空气里。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着沈听澜还靠在料理台边上的背影——白毛衣,低马尾,端着杯子,像一杯刚倒满还没被端走的白开水。
晚上林深回到招待所的时候,陆夏生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十四寸小电视被他又搬回来了,天线用铁丝重新拧了一遍,这次能收到四个台了。他正在看一个综艺重播,屏幕上有人在玩你画我猜的游戏,笑声从电视喇叭里溢出来,薄薄的,像一层被压扁了的糖衣。
陆夏生看到林深回来,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你今天去给那个沈老师过生日了?"他的语气是陈述多于疑问,大概是杜若或者谁跟他提了一嘴。
林深在床边坐下来脱鞋:"嗯。"
陆夏生把电视关了。屏幕缩成一个小白点,然后灭了。房间里安静了两秒,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给她送蛋糕?"
林深把鞋放到床底下:"嗯。"
陆夏生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只露出半张圆乎乎的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语气跟他平时插科打诨的状态不一样,平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他在说之前先把那些字放在了手心里掂了一下重量:"你给她送蛋糕,她给你送了什么?"
林深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外套挂上椅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袖口在椅背上蹭了一下才挂稳。他说:"……声音。"
陆夏生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的霓虹灯光在房间里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纹,正好落在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把他的八字眉照成两条向下弯的弧线。他说:"你俩这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林深躺下来。铁架床的弹簧在他放平身体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吱"——跟招待所老床垫的凹陷配合着,把他整个人拢进那个被睡了很多年的人压出来的形状里。他对着天花板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也觉得不对劲。"
窗外的霓虹灯又闪了一下。那道亮纹在天花板上移了半寸,从左边跑到了右边,像有人在黑暗中翻了一页书。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笑声——大概也在看综艺重播,笑声隔着墙过滤得只剩下了一层闷闷的波,浮在空气里,像被水浸透了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