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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荣归 小狗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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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将军回来啦!薛大将军回来啦!”
“大军凯旋啦!!!”
……
数万大军蜂拥至辽州北城关,鱼贯而入,一个个欢呼着,高兴着,涌入欢天喜地夹道相迎的百姓间。锣鼓喧天。
真真是张灯结彩,红绸挂着红灯笼点着,长街从这头到那头,挤满了人,挨家挨户都出来看,扛着锄头的青年,抱着孩子的妇人,再掺着老人,还有做饭做一半儿拎着擀面杖的,摩肩擦踵,一个挨一个,都伸着脖子,笑着,闹着。
“薛大将军回来啦!”
“薛刺史还活着!”
“何止活着,还带兵打了胜仗呢!”
“往后啊,从北头出去,就是咱自己的地盘儿啦!”
“听说了嘛,圣旨都到了,那么大一片草原,封了‘原州’呢!”
“原州?能种地不?”
“指定是能!!”
简直比过年还热闹,一个个高兴极了,街坊邻里,好友亲朋,都拥出来,迎接那长长的队伍。
望不见尾的军队,将士们也笑着,吆喝着,精神气十足。
队伍最前方,那高头大马上,挺拔的年轻将军扶着缰绳,单手执枪,又是笑又是哭。
“薛刺史!”
“薛刺史回来啦!!”
“薛大将军!”
被幸福簇拥,薛柏大声笑着,也哭到一抖一抖。
“我回来啦!我回来了……”
……
就这么着,从北到南,贯穿全州的大路上都红红火火,昔日繁华的辽蓟通衢,更是热闹着,一坛坛红白喜往北送,马车拉着,车夫扛着,好日子啊,都高兴,必须好酒好菜。
除了齐京楼暂且悬白闭户,全都张罗着,酒旗招展。
好日子啊,都高兴。
红白喜,红事也能喝,白事也能喝。
北边,行军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在百姓们的欢呼中抵达州军府。
两位老人早就等在门口,一看见薛柏,纷纷老泪纵横,见薛柏跳下马来,便都伸着手等不及拥了上去。
“薛幼青!”“幼青啊!!”
“李别驾、冯治中!!”
薛柏扑上去,把两人搂进怀里,哭成一团。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我看看,我看看……”数冯治中哭得最凶,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手摸着他的脸,“都瘦了……”
李别驾也抹着眼泪,扶着薛柏的肩正正反反摸着、看着,“你都不知道,听说你殉国了,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你这傻孩子……”
“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冯治中紧紧攥着他的手,焐了又焐,哽咽。
薛柏哭着扯出笑脸:“嘿嘿,放心吧,我命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死在别人手里。是柏的错,让两位大人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别驾吸了吸鼻子,又关切道:“圣旨说几日回?”
“圣旨催得急,柏不敢怠慢,即刻便走。”
冯治中:“这就走啦?!!”
“……嗯。”薛柏抿抿唇,点点头,“那,柏的行李……”
“放心吧,我和冯治中都给你收拾好啦,一样没落,啊,放心吧。”
“有劳了……”薛柏忍了又忍,还是抽噎起来,“这一归京,不知何时能回,这些年……有劳二位照顾……”
“你才是有大作为,此去宯都,便是前程无量。去吧。”李别驾说。
“唉……”冯治中拉着他又哭啼起来,“偌大个辽州,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好啦,孩子活着就好,”李别驾说,“活着就是最好。”
薛柏低笑着拍拍他,“往前怎么办,往后就怎么办。辽州并非贫瘠之地。天凉,血热。”
三人又拉扯着叙过旧,正午红日高挂,终究到了惜别之时,行李运上马车。
州军府门外,挤满了送行的百姓,送酒的,送衣的,送粮的,亦是有哭有笑。
“薛刺史!”
“薛刺史……”
“薛大将军!”
……
薛柏左右挥着手,与众人一一道别,依依道别,簇拥着上了马。
接过康澹递上来的枪,跨上高头大马,薛柏最后一次回望。
目光掠过州军府众人、掠过百姓们,眺望。
到最后也没看见柳成江。
没能再听见那一曲笛音。
“知音世所稀。惜与故人违……”
喃喃,垂眸。
你为什么不来……
生我气了吗?
成江……
再看一眼,真的是最后一眼。
“……”
罢了。来日方长。
薛柏一扯缰绳,一夹马腹。
“驾!归京——!!”
.
来日方长,先水远山长。
水远山长。
浩浩荡荡。
过漳水,经恒山,抵宯都。
已是七月底,过了处暑,眼看着快中秋。秋风徐徐。这大胜一场啊,将士们都急匆匆地赶着路,可不能……再错过中秋了。
千里路,半月归。
山渐渐矮了。
宯都渐渐近了。
近在眼前。
看不见,但已经看见了。
这归京的路,再走一遍,竟恍如隔世。
身后,是赵寅、康澹、顾长史、崔司马。
薛柏骑着马,眺望又眺望,长叹。
圣上还好吗?
五年了……圣上,还好吗?
可曾……
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惦记什么。
在期盼什么,又在怕什么。
他期盼一位贤君。
也怕一位只剩贤明的贤君,会冰到他。
罢了。
我还是更盼您万古贤明,圣上。
江山为重。
按礼数,大军本该于吉时抵达演武场。
薛柏控制着行军步速。
不想才午时过半,山野绵延未尽,山溪潺潺未绝,就远远瞧见了旌旗仪仗,模模糊糊连成片。
!
薛柏心头一跳。
他不受控制地夹紧马腹,往前追,紧紧盯着,长路尽头,那一抹五彩亮色……
正迎面而来。
“看清了吗?看清了吗?!!”他下意识喝道。
“看清了!”康澹也探着头,“是圣上仪仗!”
“薛都督,是圣上仪仗!”顾长史说。
那颗炽热到快要灼透胸腔的心脏,终究避无可避地狂跳起来。早就狂跳起来。
呼吸急促,薛柏策马狂奔几步,又猛地一扯缰绳!急急勒马,马儿扬蹄嘶鸣。
竟不知何时已浑身发抖。
他长枪一挥,朝身后大喝:“圣上亲迎!!传令!所有人,下马!卸兵戈!正衣冠!步行!!”
而后跳下马背,将枪往康澹手中一扔,便先一步踏向前方,甚至踉跄一下。
还是抖的。
他大步流星。
像是秋风袭人,冷得人瑟瑟发抖,极寒,每步都不稳,大腿肌肉近乎痉挛,可他知道,他一点都不冷,他只是……
热得快要沸腾。
血要烧干,心脏焚为灰烬,只留一颗不化的真的不能再真的真金。
是他的真心。
薛柏的心早就在萧彧那里了。
他只是要去把身体的另一部分找回来。
他大步流星。
天子仪仗处,鼓乐齐鸣。
旌旗挥舞,密密麻麻一片簇拥,步兵,骑兵,马车,繁华。
至尊至贵的銮驾上却空无一人。
萧彧早就下来了。
按礼数,郊迎仪式,本该天子敬候将士们上前叩拜。
可萧彧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等不了。
他要亲自去接。
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束白玉带,衣画裳绣。
一袭龙袍拂袖迎风去。
黄蒿平野,远上青云。
阴阳各半处。天地一线分。
你我盛大,于天下,渺小得只剩一粒剪影。
左边,天子款款。右边,少年归来迟。
“臣薛柏,叩见圣上!!!”
薛柏走得好快,生怕慢了,又努力慢下脚步,生怕逾矩。终于走到距离圣上百步远,他才依礼双膝跪地,遥遥跪拜。
他甚至不敢看清,只是即刻叩首,始终低着头,喘着,也拼命压抑着,守着臣子本分。
身后部将们也随之跪了一大片,一整片,跪了几万人。
臣薛柏,叩见圣上。
他却闻得步履声近。
仓皇的。
失礼的。
烧得他心脏狂跳,如共鸣般狂跳。
“薛幼青!!!”
才终于抬头。
熟悉的脸,从未得见的神情,一朝天子……萧彧,不遮不避直直闯进撞进晃进眼里,看清时,已被他狠狠抱住了。
“幼青……”
就这样众目睽睽,一半仪仗,一半跪地,萧彧不管不顾把薛柏捞起来抱进怀里,脸埋进他肩头,颤抖。
“圣上……”
他也下意识抱住萧彧,再不肯松手,紧紧抱住,攥着一褶龙袍,彻底哭了出来,偏头,耳鬓厮磨。
温热的,体温。
温热的呼吸。
难以置信,像是做梦,圣上,这样的场景,我梦都不敢梦。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圣上……
“呜……”
萧彧捧起他的脸,望着他坚毅的眉眼,努力找那个少年,捧着,拇指指腹在他鼻梁眼下擦了又擦,找到了,在眼泪里。
五年来千百个日夜的思绪全都哽在喉头,积到满溢,堵着,颤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幼青……”
萧彧也哭了。
泪眼模糊里,终于看清,萧彧也哭了。
于是薛柏更是哭到崩溃,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泪都流干,开闸泄洪,哭到崩溃,哭到委屈,哭到心碎。
圣上,我好想你。
圣上,你都不知道,我差点死了。好几次。
圣上,带兵好难啊。
圣上,我是不是做得很差。
这些年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想哭的泪,全都攒在这里,哭到不成样子。
“呜……”
相顾无言泪千行。
最终,是卢墨上前,低声提醒:“圣上。百官还候着,将士们还跪着。”
是,还跪着,几万。
萧彧才略微松开薛柏些,瞥了卢墨一眼,又见薛柏立刻正衣整襟,莫名不悦,扯过薛柏在他耳畔用力吻一下,把人惹得手忙脚乱,才道:“免礼!先告庙献捷,庆功宴改明日,爱卿累了。”
卢墨:“……”
刘光贤:“圣上,那吉时……”
萧彧:“朕是天子,朕说何时是吉时,何时便是吉时。”
刘光贤:“……”
萧彧不顾阻拦,也不顾薛柏挣扎,扯上薛柏胳膊就走,“与朕同轿。”
“圣上,臣还是……”
“啧。”
“圣上,这不合礼数,臣……”
“薛幼青。”
“……是。”
天子仪仗同数万大军浩荡归京。
轿辇上,萧彧始终紧紧攥着薛柏的手,不肯松,像是生怕一松了就抓不住了,一直牵着,紧紧牵着。薛柏抿了抿唇,也就放弃挣扎了,末了,很轻地叹出一个笑。无奈。偷偷看了萧彧几次,又几次偷偷收回目光,最后被逮个正着。
“笑了?”
“嗯。”
“朕为你开了大将军府,”萧彧也终于勾起一点唇角,“就在皇宫南十余里。朕命人遍植松柏,种了茱萸,夏有荷花池,秋有落枫,而今正是赏枫时节,应已红叶遍地。还养了些鹤啊禽啊狸奴啊,不知你喜不喜欢。二十亩庭苑做你舞枪地,有一小亭,朕亲自题字。嗯。字画,藏书,珠玉瓷器,朕给你拨了三十马车,用作装点。你若不喜欢,再从朕这里讨。哦,还有酒窖。有酒。冬酿酒,这是你喜欢的,晚几个月就能启坛。”语气竟有些像是在暗戳戳显摆荣宠,边说还边观察着薛柏的表情。
“如何?”
薛柏又想抿唇,被萧彧直接伸手按住,指腹压在他唇瓣碾了一下,于是薛柏只得垂眸低笑出来,“圣上……”
“笑便笑。拘着做什么。”
“圣上……臣仍是,受宠若惊。”
“……”默然片刻,萧彧收回手,又道:“怎么。五年未见,生分了。罢了,朕多嘴,没关心到位。想必爱卿是在辽州,已另娶……”
“怎可能!!”薛柏脱口而出,急切对视。
萧彧挑眉。
薛柏:“……”
萧彧看着他的眼睛,眸光缓缓描摹,良久,轻声问:“幼青。朕问你。这五年,朕……始终如一。你呢?”
“臣自是孑然一身。”
“朕没问这个。”
“……”
“不愿?”
“没有……臣,是怕……”
“没有便好。”萧彧颔首,直接盖棺定论,“你是朕的,无论你怎么想,都是。”
.
大将军府。
祭祀归来时已近黄昏,入夜,灰蓝的天际、昏黄的灯,静静的,安逸的。
应叫初来乍到。
薛柏遣散满满当当的下人,才至院中,便见红烛映红枫,灯笼随风摇着,挺拔的枫树下,遍地红叶卷着金黄。
这方天地,当真是极美。
圣上啊……
他穿过枫林,踏过荷池,缓步至后院,放眼望去,真真是二十亩闲庭,一只夜猫蹿过,簌簌两声。
茱萸边一小亭,薛柏走过去,迈上石阶,绕到题字处。仰望。
匾额上,是当今天子那天下一绝的行书。
——「俾尔戬榖」。
薛柏一怔,再去看另一面。
——「受天百禄」。
“圣上……”
圣上,我何德何能。
这一夜,没有战火,没有死亡,没有兵戈声马蹄声,只有安安静静的风,安安静静的叶落。就在这里,宯都,什么都过去了。
距离圣上寝宫不过二十里。
同一轮月。
薛柏枕着那枚镶金碎玉佩,终于睡了个好觉。
银汉淡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