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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清算 见血封喉。 ...

  •   “薛柏已死,夺回西乌珠尔!!!”

      谒军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大举南下,志在夺回乌珠尔西三百里。
      为了草场,为了牛羊,为了战马与战士,为了全族的生死存亡。
      “杀——!!!”
      号角,战鼓,金戈铁马。
      浩荡如天洪,黑压压席卷而来,扑向草色无涯。
      “他们主帅已死!攻其不备!重创他们!!”
      红日高悬。
      西部宯军四万兵马已在顾长史部署下于天嵩山阴驻扎,东部宯军七万兵马则在延泊指挥下跨越乌珠尔长线驰援,南部国门十万大军即时北推。三方裹挟而来,北上迎敌。
      “杀!!!”
      “守住国门!!”
      “给薛都督报仇!!!”
      终极大战一触即发。
      这浩瀚原野广袤,竟快容不下人潮、血海、刀光剑影、马蹄飞踏。
      厮杀声、嘶吼声隆隆震颤,惊散旷野千里飞禽。战鼓不息,地动山摇。
      水深火热。
      於罗座下有参谋阮金兰、猛将须卜,已知薛柏死讯,更知宯国无人,不过延泊、王休等。是势必要在入秋之前,杀其根基不稳,彻底击退宯人。
      延泊等更是得知薛柏已死、尸骨在谒人手中,明白於罗死战的决心,也就更不能退让,背靠十万援军,冲锋陷阵,守住乌珠尔,守住国门。
      两国纠葛,四面八方来敌,尸山血海里军阵奔袭一道道,飞马一道道,战报一道道。
      大漠风尘,红旗半卷。
      死讯一道道。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战至六月下旬。

      於罗何等猛将,猛帅,本就大权在握多年,若非宯人地大物资丰沛,岂能单叫薛柏凭兵法棋术就退其三百里。
      如今薛柏已死,阮金兰更是天赐的好棋手,博弈天才,以天地为棋,不输薛柏。有此神助,几战下来,乌珠尔遍布驻岗。
      大半个月。
      博弈,死战,博弈。
      千军万马拆成无数活棋,纠缠,难解难分。
      延泊又何尝不知,敌军如今锋芒毕露,何尝不知这“贺兰王子”,似曾相识是故友棋路。
      围棋,围棋,围着下的棋,中原棋术。
      敌我局势,今非昔比。
      那也要顶住,拼死顶住。
      中原人怎能输给中原棋。
      “杀——!!!”
      ……

      六月十九。
      无垠边草瑟瑟,夏风渐寒。
      塞上燕脂凝夜紫。
      仰望,半月孤悬。
      谒人已南下一百六十里,大军全部被阮金兰部署于阵前,由西至东十九处,仍在继续南推,蚕食。
      后方稳定。

      “於罗谷蠡王!”
      “谷蠡王。”
      “於罗谷蠡王。”
      “嗯。”
      於罗回到主驻地,族人依次问候。
      左右火把燃着,远处巡逻兵两三人一组,骑着马,一圈一圈。再远些,营帐稀薄,马匹羊群安睡或闲步。夜色。
      收回目光,於罗道:“收拾好草料。快入秋了,这一仗会打很久,前线的战马不能挨饿。”
      “是!”
      “是。”
      “放心吧谷蠡王,咱们后备什么都充分。”
      “好。”
      於罗又点点头,往里走了。
      前线有贺兰,也算松了口气。他的计不错。

      夜色。
      高大身形穿过一处又一处据点,一处又一处营帐,都安置得不错。
      已是最北方,远离战场,一切稳定。

      走走停停,於罗终于回到最后方的营帐,自己的营帐。

      风声静谧,鸟声静谧。
      静静一片漆黑。
      该睡了。

      营帐高大,遮去了月光。
      该睡了。都该睡了。
      於罗叹出一身疲惫,伸手抓住帐帘,掀开——

      噗嗤。

      漆黑中连寒锋都无光。
      足足近一丈高的堪称巨怪的高大背影,后颈处一簇枪锋自骨血刺出。
      一枪贯喉。

      正面,完全插入喉颈的枪刃下,红缨猩血淋漓,枪头刻字——「见血封喉」。

      於罗口吐鲜血,僵直在原地。
      惊愕。
      双目圆睁,定定看着面前的,自己已死的宿敌、故交。
      “薛……柏……?”气管已发不出声音,漏着血,呛着。

      “雀柒向你致意。”
      说完,薛柏垂下眼,猛一抽枪。
      噗!热血喷出,又冷了一地。
      於罗几乎断首,重重趴倒在地。
      咕咚。

      薛柏单手将尸体拖进帐中,一把拉住帐帘,而后踩住他后肩,反攥枪杆,枪刃埋入於罗颈窝,咬牙插进去,割进去,如此反复几回,用力割下。
      将其头颅割下。

      翌日天明。於罗谷蠡王首级悬挂于谒军阵前。

      .
      宯都。
      朝野上下皆惨淡。百姓闭户,半城白衣,不敢有一丁点丝竹声,皇宫金阙琉璃瓦依旧,冷冷矗立。
      朔望朝会,也只有零星官员,都噤若寒蝉。
      遂很早就下朝了。
      回到太极东堂。
      御坐,天子拂袖落座。
      高高在上。
      “禀圣上。”
      卢墨将一叠公文双手奉上,“最后一人已审完。共计三百四十九份供词兼旧案均已归档,这是最新的六份,您过目。”
      “嗯。”
      萧彧示意他放在御案上,自己却没看,只是抿一口茶。垂眸。龙袍宽袖下,手中,握着一枚焐热的岫玉无事牌,指腹反复摩挲刻毁的纹路。柏。
      萧彧没心情。
      薛柏已走了五十天。
      这五十天他都没心情。
      连尸首都没有,连厚葬都没有。
      真可恨,连名分都没有,甚至不能迁入宗祠。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坟。
      “……”

      “圣上……”卢墨又低声提醒一遍。
      萧彧蹙眉瞥向他,“何事。”
      “最后一人已审完了,接下来……”
      “斩了。”
      “可……”卢墨小心地说,“足足二百九十一人呢。”
      萧彧冷声道:“全斩。”

      阮金兰,诛十族。

      .
      半个月前。
      太傅府,刘府。
      院中无人打理,墙下竹林摇曳狼藉,特使带兵鱼贯而入。
      “求求您,通融通融,求您了!!”
      刘熠痛哭着跪倒在特使面前,拽着人衣袖,哭得不成样子,“垚儿素来蠢钝!他定是受有心之人陷害啊!!”
      就连刘光贤,也只能立在一侧,掩面垂泪,眼下乌青让苍老面容更为苍老,憔悴,满头白发。“唉……罪过啊……”

      层层屋后,公子卧房,刘垚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玛瑙纹章,抬头看向窗纸,像是想透过窗纸看向院中翠竹,又或是别的。
      到今天,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已二十四了,再不明白,就是真蠢了。
      原来金兰临行前,做的第二个打算,是这个。
      刘垚看向掌心中那方小小的「阮」字纹章。

      ——“若阮氏倒台,你再把他交给你父亲,你父亲知道该怎么用它保你。”

      刘垚低着头,看着,笑了。落下一滴泪。笑了。
      能怎么保?
      无非是献上阮家信物,供上阮家信息,交出阮氏同党,以暗度陈仓的名义,做揭发叛党的功臣。
      父亲会做得非常漂亮,父亲最会这个。
      可是金兰啊,你我知交一场,我又岂会舍义求名呢。
      全都来不及了。

      “刘公子。”
      那也是个夏末,宯京繁灯璀璨,人来人往,斜阳照黄昏。刘垚正路过酒肆勾栏,撞上三五狐朋狗友,攀谈着,就听谁叫。
      “诶?”一转头,见是阮金兰,笑道:“阮公子。”
      阮金兰拎起一个小锦囊,是钱袋,晃了晃,挑眉:“眼熟吗?”
      “诶??”刘垚又惊又笑,赶紧往自己怀里摸,“这不我的吗!”
      “差点就是别人的了。”他一身戎装,把钱袋放进他掌心,拍拍,“公务在身,回见。”
      “好,多谢!”
      “不谢,是我该谢你前阵子救我性命。回见~”
      “回见!”
      刘垚又抻着脖子看了两眼他背影,才把钱袋好生收起。身边朋友笑问:“那是阮金兰?”
      “呃,是。嗐,认识而已,认识而已。”
      “我就说嘛,你们两家也不对付。”
      “嗯。认识而已。面子过得去就行。”
      刘垚这样说着,却在想,父亲虽讨厌阮家,但阮金兰未必讨人厌,和想象中相比。

      “刘公子,好兴致。”
      “阮公子?你也在啊。啊,对,你当然在。”
      圣上宴请百官,显赫家眷都在酒席。
      刘垚喝得晕头转向,什么果盘点心都吃了个遍,坐得无聊,去華林园透气,对着月色,展开卷轴。方才别家送的画,好画,父亲给了他。得欣赏欣赏。
      不想阮金兰也在。
      刘垚下意识扭头看别处,结果阮金兰也下意识看别处,像是两个怕被抓包的黄毛小子碰头后同时警惕,直接把阮金兰逗笑了。哦,他没笑,他只是抿了一下唇。
      “吓死我了。”刘垚说,“还好我爹不在。”
      “嗯。还好你爹不在。”
      “你爹不管你?”
      “不管。”阮金兰说着,目光恰好落在他手中画幅上。是飞马名骏图,题曰《疆北白马图》。不带鞍头的那种马,画得漂亮极了。
      “也是,你都官至殿中司马督了,不像我,小芝麻官儿。”刘垚笑着说,语气里全无艳羡或嫉妒,只有傻呵呵的高兴。见他眼神,又说:“这画儿你喜欢?宯宁六子的那个……那个谁画的,听说是名家。”
      “嗯。是不错。”
      “我便宜卖你呗。”
      “……啊?”
      “你傻呀,”刘垚笑着把卷轴往他手里塞,“回头我爹问我,我就说画儿丢了。你给我这钱,我刚好拿去吃酒。岂不美哉?”
      阮金兰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好,好。是金兰蠢了。那这画归我,钱归你。”

      “刘公子。嘘!”
      敲响窗棂。冬夜风霜振。
      刘垚抬头瞥一眼,赶紧去给他开门,“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你都不知道,就半柱香之前,我爹还来我屋了!吓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看见了。所以多等了等。”
      阮金兰闪进屋中,一袭黑衣,一边掸着衣摆灰尘,一边说:“酒酒酒,冷死了。”
      “好好好,酒酒酒。”于是刘垚也手忙脚乱给他递酒壶。
      这满屋乱七八糟的珠玉金银竟就那么摊着,钱袋也乱放,桌上还有刘家的公文。阮金兰扫了一眼,没看,早习惯了,干了半壶酒才喘过口气,“找我,什么事儿?”
      “哎呀,咱俩不是说好这次去城外吃吗?我跟你商量时间啊。”
      “?写信不能说?你有我信鸽,通知我就行。”
      “哎呀,”刘垚苦兮兮地说,“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啊,我怕我爹抓到我。”
      “……”
      刘垚好声好气:“所以我跟你商量啊。我真挺想去的,那儿能钓鱼。比咱上回吃的还好,鲜鱼!”
      “……行,好,”阮金兰坐下,一把掀开什么乱七八糟的,扯过纸笔,“我画,你记。你按我说的时间,走这条路。”

      “刘公子。开门。”
      “快来快来,金兰,给你看我新得的画儿,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钱,拿去。”

      “刘公子!”
      “你吓死我了,怎么不晚点儿来。”
      “待会儿有事。你干什么,说。”
      “嘿嘿,宯宁食府,我订了座。”

      “刘公子。”
      “金兰,你来,你来。”
      “你要累死我。说。”
      “这是我家地图,我画了半天呢,给你。下次小心点。”
      “?”

      ……

      就这么着,四年。
      一个翻窗翻了四年,一个偷跑跑了四年。
      刘垚自认为自己和阮金兰的交情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是,他蠢,可是那么聪明的阮金兰,从来没因为他的蠢害过他哪怕一点。
      阮金兰通敌叛国,但是阮金兰没害过他。
      阮金兰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他,但是阮金兰没害过他。
      连利用都没有。
      他相信他对他是真心的,只是彼此立场不能言明。
      刘氏风骨啊……什么是刘氏风骨。
      交得其道,千里同好,固于胶漆,坚于金石。
      败义以求生,岂君子所行邪?

      而今,再次望着窗棂,没有风,也不会再响。
      刘垚叹了口气。
      起身,穿过后院的竹林,拨开竹叶,一丛丛,终行至一棵玉兰树下,将玛瑙纹章埋了进去。
      就当没见过,谁也不会知道。

      来抓捕刘垚的人来了。
      刘熠哭拦,刘光贤哭拦,都拦不住。
      特使大步流星,走到刘垚面前,摊开一幅画——《疆北白马图》。
      “刘垚,这幅画本该是你的吧。”
      刘垚坦荡点头:“是,我卖给阮金兰的。”
      “那这些呢?”
      特使又拿出一幅幅画卷,展开。
      “四年,你都卖给他?你们好交情啊。”
      “是。”刘垚挺胸,直面特使,道:“我与阮金兰交好,但我不知道其他事,如果你要因为这个抓我,那就抓吧。”
      刘熠哭叫:“刘垚!!你疯了!!!蠢材!”
      刘光贤也只能仰天长叹,落泪。
      刘垚紧紧抓着刘光贤衣袖:“父亲!你看你教了什么!!”
      “不怪祖父。”刘垚说,“垚是蠢材,一直都是。但不能蠢得连骨头都不要了。”
      于是刘光贤哭得更厉害。

      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太傅府,特使将刘垚押走。谁哭也没用。

      卢墨一直默默远观,监督,唯独撤离前,刻意路过刘熠处,停顿了一下。
      “卢中常侍!!”刘熠急忙抓住他的胳膊,满脸的泪都没来得及擦,就手忙脚乱抓他,哭求:“求求您,卢中常侍,求求您,垚儿是我最疼的孩子,求您救救他,我……我什么都可以给您,真的,求求您……”说着就往他怀里塞钱袋,“我马上给您拿更多,求您……您要什么都行……求求您了……”哭到跪下来。
      四下无人,卢墨没拦着他,只是微微挑眉,任他把钱袋塞进自己怀里,而后伸出两指比了个数,“确实不够。这些才够。要金子。”
      “好!没问题!!”
      刘熠甚至都没叫下人,自己就踉跄着扑向房中去拿钱了。
      卢墨浅浅勾起唇角,眯起眼,等着。
      眼下阮氏大清洗,朝中只剩刘氏,可不能真得罪了。刘垚死了,刘家得闹。得替圣上处理一下。
      直到二百两黄金成箱摞在卢墨面前,卢墨才笑着拍了拍刘熠的肩,悠哉悠哉道:“安心。我不会把刘垚送进诏狱,连同你家的那什么……刘慈,一起,先暂时送到普通的监牢避避风头,晚些,过了这阵子,兴许圣上心情好,还有活路。别的,我担着。”
      “好!好!!谢谢您!!”

      .
      七月二日,阮金兰诛十族,除叛逃在外的阮金兰本人之外,诏狱二百九十一人全部诛杀。
      阮子襄经营家族经营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被一人害得满门抄斩。恨识人不善,更恨阮子怀包藏祸根。
      是他百般求情,圣上才给他留了一个最年幼的嫡子,阮昆。幼子无辜。其余人,全斩。
      血溅宯都。

      悲风阵阵,夜深。
      萧彧独坐东堂。
      早就过了行刑的时候,又多了几百亡魂。
      垂眼,无力轻叹。
      那又怎样呢。
      就是叫天下人陪葬,他的薛幼青也回不来了。
      是他算错了。
      是他算错了……

      “圣上!”
      卢墨走进,跪拜过,“北疆战报!”
      “……呈上来吧。”
      玉匙极缓地拨开残叶,萧彧慢慢抿一口茶,一点点展开奏章。

      几乎不可能的字撞入视野。

      凤眼低迷,又渐渐睁大,蹙眉,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喘着:“卢墨!拟圣旨!!不,不,朕亲自来。研墨!!!”

      “怎……怎么了圣上??”
      卢墨大惊,扑上前,看到御案上战报。

      原来是薛柏,是薛柏!!
      薛柏活着!!!
      是薛柏设计假死,诱导谒军南下后,趁乌珠尔交战,只身潜入至北敌营,直取於罗首级,悬于阵前恐吓,谒人大乱,群龙无首,被我军逼退三百四十里,至此乌珠尔五百里——五十万平方里,全部拿下,谒国已举族退守淖尔塔拉平原。

      萧彧紧盯着奏章移不开目光,心脏像是终于复苏般狂跳,狂跳,能听见那颗心在胸膛砰砰撞着,震到连气息都抖,震到连手都抖,这天地欠他一场大哭。
      你害得朕险些随你去了!!!
      你疯了!
      你怎么敢!!
      他好想恨一下薛柏,又发现自己把心挖出来揉烂也只能揉出来满心的深爱和侥幸,他疯了一样地庆幸,更疯了一样地想哭。
      萧彧长长吸了一口气,夹着哭腔,向后靠去,像是泄去全身的力气,想要呜咽,又不能,于是怒骂:“研墨!!快些!!!”
      “是、是!圣上!”
      萧彧一口饮尽药茶,反手摔碎茶盏,溅碎一地玉瓷炸响,用力掐在御案边缘。
      “传令!封薛柏为一品大将军,特诏回京!!回京述职!!!”

      快回来吧。
      回到我身边,再也不要走了。
      求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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