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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鸟 “好遗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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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
黑夜,山峦,树影。
天嵩山崖壁上,一杆枪牢牢卡在侧柏枝头,锋芒指月,风吹不落,唯余红缨摇曳。
窸窣,踩上碎石,踉跄,伸手,艰难攥住枪杆。
用力。
咔、咔几声。
终于将枪取下来,喘息着,抚上黑血锈干的枪刃,捋过枪缨,露出枪的名字——「见血封喉」。
扯着衣角垫在枪刃上擦拭,擦拭,擦拭。
用力。
银刃的血色里终于倒映出那张脸。
——薛柏。
薛柏捡回枪松了口气,别在背上,扶着林树,踩着山石,贴着崖壁艰难爬回山路,一瘸一拐,重新上山了。
他伤得实在厉害,左腹和右大腿的箭都被折断,箭矢还留在体内,用撕烂的布条死死缠紧,仍浸透满身满腿的血,三天才止,不敢动,靠血痂硬生生堵着,伤口处还粗暴地糊满了金疮药,他怀里有一小瓶延泊给的,全用了。
半个月前——
“全军听令!薛都督已死,弃尸于此,杀出重围,行动!”
……
说完。瞥了一眼,万丈深渊,退后,坠崖。
长夜急啸,风声疾驰,林叶扑簌。
坠落。
坠落。
咔!
小臂用力,大臂绷紧,枪杆狠狠横在枝桠上卡住,紧攥着不撒手,惯性震得薛柏后颈痛到晕眩,粗喘,低头,一身的血滴滴答答砸在石壁往下流,看不到底。
仰望。
他听见部下的哭声。
他听见康澹的喊声。
薛柏红了眼眶,低笑。
“好样的……康澹,好样的……”
山峰雄险,崖壁通天,上不见顶,下不见底。
风急。
渺小人影就那样吊在那里。
凭一杆枪吊着。
吊着。
哭喊与厮杀声都远去,再听不见。
薛柏才换了一只手,左手牢牢抓住树枝,咬紧牙关,右手用力攥着枪杆取下,看一眼脚下,再次松手!
咔!
直直摔落几十丈,再次靠一杆枪一只手卡住、吊住,重伤反复绷裂、再擦伤,剧痛,就这样不要命地如法炮制,一次又一次,直到终于踩到一处落脚地,山崖蜿蜒出一处极窄的罅隙,勉强通往山路。没有手了,枪是带不走了。
只能先勉强踩稳,脚尖碾开石沙,抠紧崖壁,往山上爬。
要治伤,要找水,要果腹。
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先爬。
薛柏就这样艰难求生半个月,直到今天才终于将长枪取回。
黑夜茫茫。
一瘸一拐,他拄着枪上山,一步一步,穿越山林,在溪边坐下,擦洗枪身。
真是好枪,不愧是谷州最好的匠师打的,这都没断。
柏也真是好树,好木,够硬。
这都没死。
薛柏抬眸望月。
算起来,叛军应该已经抵达北乌珠尔了。
可怎么迟迟不见谒军南下?
於罗那老东西……
难道要派人来寻尸才肯信么?
如何是好……
.
天未明。灰蓝的,灰黑的。
天嵩山重峦叠嶂,大雾浓一重浅一重,云霭缭绕。
林野绵延,山脚下,一人轻装快马,扬鞭而来,进山了。
雀七。
他一袭黑衣,背弓负箭,腰佩旋镖、短刀,仰头望了一眼隐于晨雾的山巅,咬了咬牙,沿着山麓开始找,树影中策马疾行。
寻觅。兜兜转转。南面没有,东面没有,北面没有。
越过丘陵,翻开石泥,拨去草叶。
没有,没有,没有。
雀七又仰头望了一眼。
还是要先找到坠崖点,才能找到尸体。
他上山了。
沙沙,沙沙。
马蹄掠过草叶。
上山,上山。
山石险要,越登高也越险,马匹难行,走走停停。
高,再高。
山林郁郁葱葱,越进山越茂密,尚存厮杀过的痕迹。
但每一具尸体都不是他。
天光初现,晨雾散去。
已经一身的汗,希望与失望交错,希望越来越少,绝望越来越多。
已经说不清,是盼着找到尸体,还是盼着找不到。
闻得溪流潺潺,细水涓涓。
举目四望,雀七下马,半跪在山溪边洗了一把脸,送了一口水。喘着气。
水珠滴答滑落。
——“雀七?”
“?!”
雀七猛地回头。
薛柏?!
是薛柏!!!
原本听见脚步而隐于树后的薛柏,没想到来人竟是雀七。看清了,是雀七;看清了,他笑了。
那张记忆中年轻的、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竟生出惊愕与一瞬欣喜。
薛柏拄着枪一瘸一拐走向他,原本想笑的,开口时竟混了哭腔,许久未说话的声线透着哑:“你是来找我的吗?是圣上让你来找我的吗?圣上还好吗?京中……还好吗?圣上镇压兵变了吗?是阮氏做的吗?国门守住了吗?……”
雀七抹了把脸上的水,偏头一哂——又让哑巴说话。
薛柏见状抿出一个笑,眨巴眨巴眼。
“……”
又卖乖。
谁让当初薛柏在乌枭营拢共待了一个月,还没学到手语呢。
无奈,雀七只得像当年在房檐上那样,给他连口型带比划。
景王,和阮氏,谋反。
景王,被杀;阮氏,诛十族。
五月十二日,圣上得知,兵变,援兵十万,此刻,应该,已经到战场。
五月十七日,圣上得知,你的,死讯,很伤心,派我来找。
“雀七……”
薛柏一听说圣上,就哭得止不住,“雀七,你去告诉圣上,我还活着,让他别担心。你一定告诉他,我没死,我会活着,让圣上千万别担心。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雀七问。
薛柏说:“我设计假死,能活下来已是万幸,那我就要把这个局做完。部下知我死讯,虽已溃败,但延都督必会死守东乌珠尔,就算为了我别白死,他也会。而於罗——敌将,若知我死讯,是必要倾巢而出,夺回西乌珠尔的。想必西乌珠尔已被顾长史接手。我要趁其后备空虚,避实击虚,为我军博一线反击的气口。只是……迟迟未见谒军杀来,只怕……是猜到我没死,要先来找到我尸体才肯。我……”
薛柏没说下去,但雀七却脊背发寒。
所以你要真的死给他们看么?
你就真的算天算地,连自己都能算进去?你就这么相信你留的后手棋?
“……”
雀七低下头,没说什么——他当然说不了什么,就只是指了指薛柏狼藉一片的伤处,示意他先把衣服脱了。
薛柏犹犹豫豫,“我……我这伤跟衣服都粘连了……”
雀七从行囊中一样样掏出小瓶小罐码了一地,皱眉催他赶紧。
“好吧……”他只好一点点撕开伤口血痂,疼得龇牙咧嘴。
把雀七逗笑了。
他小心翼翼将酒洒在伤口上,又撬出几乎长进肉里的箭矢,可怖的伤洞正糜烂着冒血,他皱了皱眉,把药悉心填上,再用干净的白布牢牢缠紧。再看前胸、后背,早已伤得千疮百痍,夏日炎症溃烂,难以想象这半个月来如何煎熬,只得更加小心地处理,擦拭,包扎,没多说什么——他当然也说不了什么。
薛柏疼得冷汗直下,紧咬着后槽牙,人倒是笑着的:“乌枭营别的不提,救命教得不错,那一个月学的急救够我用半辈子的。你比我学得好。你看,弄得多漂亮。”
一甲优秀学员雀七:“……”
“看到你活着真好,你不知道看见你我有多高兴,嘿嘿。之前听说乌枭营前六位殉职了,把我吓坏了,你还这么年轻。还好你活着。诶,不过,你还在,那说明圣上应该也没出什么大差错。那就好。”
雀七:“……”
你是找不到人说话憋坏了么。
“哎我当年走之前没机会找你道歉,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玩的,也是真的想和你一块儿吃羊肉饺的,冬至嘛,要吃羊肉饺。但是圣上不让,他能拿我当竹陀螺抽,我不是故意食言的,雀七。唉好遗憾啊,我不会哑语,都没法儿找你聊天。”
雀七:“…………”
你会哑语我也没时间和你聊天。
“诶你教我两句呗,教我两句呗。”薛柏不知道他一直在腹诽什么,非缠着他叫唤,“教教我,教教我。”
“……”
雀七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处伤上好药,包扎整齐,拍了拍,才终于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睛,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薛柏认真盯着他的动作,有样学样,一手指着天转了一圈,另一只手食指朝下,“这是什么意思?”
雀七用口型对他说:天下。
“天下?”
雀七点头。
而后雀七站起身,突然开始脱衣服。
薛柏:“哎哎哎!!!”
没拦住,青年已然将夹衫扒了,丢给他。
“我……我那衣服还能穿……”
薛柏以为他嫌那身衣服脏了,污染伤口,伸手要去拿,又被雀七拍开。
“好吧。”
薛柏只得背过身去,穿上雀七给的干净衣服。不得不说,两人年纪相仿,身形也相仿,穿着正合适。
结果一转身——
雀七竟将他那身破烂血衣穿上了!
“雀七?!”
薛柏心中大骇,警铃大作,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雀七!!!”
目睹他大步流星往断崖去,薛柏终于明白过来,大骇。
“别!别去!!!”
别跳!
别替我死!!
不要替我去死!!!
别跳——!!
我不要你替我死!!!!
“不要——!!!”
他追上去,又被雀七三两下擒拿手猛地推开!
摔翻在地。痛。
这一刻,薛柏才终于知道他的部下有多撕心裂肺。痛。
哭腔把嗓子都喊劈了。
“不要!!!”
而雀七已奔至崖边。
断崖风急,都督血衣,一抹猩红。纷飞。
“雀七!!!”又一个踉跄,薛柏情急哭喊:“为了我值得吗?!!”
雀七回眸,最后对他比了一句哑语作为遗言。便纵身一跃而下,坠入风中。
可是他看不懂。
他看不懂!!!
“不要!!!!”
这变故太快,甚至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薛柏只来得及扑到崖边大哭,望下去,只剩风声。
什么都没有了,林树颤过,艳阳高照。
这次是,真的,六百丈,粉身碎骨。
连犹豫都没有。
一条命就随风消散。
“雀七——!!”
空谷绝响。
何其英勇,何其决绝。
就像一只奔赴死亡的飞鸟,从黑夜飞向天明,一生逆风翱翔也一瞬堕空。
刹那换荣光。
薛柏跪趴在崖边,风吹乱他的发,丝缕胡乱贴在泪痕上,哭得肩头一抖,一抖。
“呜……”
雀七,雀七……
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为什么……
怪我,都怪我……
我不该总是多话的……
如果你不是枭卫会好吗……?
你还那么年轻……
“雀七……”
雀七!!!
为什么要这样……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我真是个蠢货。
明明刚刚还那么高兴。
为什么要这样……
雀七,雀七……
我还没和你聊天……
好遗憾啊,我不会哑语……
好遗憾啊!我不会哑语!!
我连你的遗言都看不懂……
我看不懂!!
你到底说了什么……
“呜……”
天旋地转,薛柏只能看清一个手势。
一手指天,一手朝下。
是天下。
“天下……”
呜……
天下……
你到底说了什么……
雀七,你到底说了什么……
泣不成声。
薛柏不认得那句哑语。
他不知道雀七说的是——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
.
薛柏拄着枪,背着行囊,下山去找雀七的尸体。
明明来的时候,是你找我的尸体,怎么现在,成了我找你的尸体。
“呜……”
山河不改,林野绵延如旧,山风同昨日无二,怎么今天就成了悲响。
艳阳高照,艳阳高照啊。
牵着马,下山,一步一步,绕过山脚,迈向山麓。
天嵩山巍峨冷漠。
薛柏终究找到那一滩血肉。
碎烂得不成样子。
碎骨,烂肉,都溅作血河。一滩。
血肉横飞,惊心动魄。
那是活生生的人……故人……
转眼竟……
痛哭。
走向碎尸,跪进血泊,哭得不能自已。
薛柏跪地痛哭。
“雀七……”
他忽然好恨啊。
恨他太了解自己,恨他太相信自己,恨他好心狠,恨他好残忍,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
颤抖着伸手,翻开尸体血肉糜烂的脸,哭着捡起碎石,泪眼模糊,用力!把脸砸得更加糜烂不堪、不辨身份。再哭着举起刀,踌踌躇躇,用力!砍入血肉模糊的后腰。最后一边哭到干呕,一边取出箭,掰断,用力!插入左腹、右腿。
“啊——!!”
薛柏号啕大哭。
他从发间取下银簪,盘入青年血涸的发。
又从怀中掏出「使持节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定嵩大将军章」,塞入青年肉血淋漓的胸怀。
现在,你是定嵩大将军。
“呜……雀七……”
“这本该是我的结局……我的……”
“呜……”
哭过,薛柏拄着枪,一袭血染的黑衣,离开了。
手里紧攥着那枚刻有「禁中御枭令」「柒」的红玉令牌。离开。
背影蹒跚。离开天嵩山。
“薛柏”死了。
.
五月二十六日,阮金兰率先带人找到薛柏的尸体。
血肉模糊碎了一地,已经腐烂,露出碎裂的白骨,生了蛆虫、招了秃鹫。
翻看过。不错,是那两箭。
默然良久。
“留好全尸带回去,立石塚。薛将军是君子。”
六月初一,於罗发兵,举族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