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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柏 圣上啊,您 ...

  •   “百官往来,你这两个时辰,你可看出什么了?”
      东堂。
      唯萧彧薛柏二人,萧彧端坐龙椅,薛柏案旁赐座。
      “臣……眼拙……”
      “啧。”
      “臣、臣看出来了!”薛柏只得老实说,“而今朝堂之上,阮薛交好,王氏因西部旱灾之事与阮氏不睦,刘氏一成不变拥戴礼教。”
      “嗯?”萧彧微怔。
      “臣……说得不对吗?”
      “不,很好。”萧彧道,“朕的意思是,关于你自己。人心叵测,可有收获?”
      薛柏默然后,道:“臣……不便背后语人是非,何况您是君上,臣……”
      萧彧再次一个眼神打断。
      “是。”薛柏答,“刘侍中为人方正,虽腐朽了些,却仁厚不做作。王大将军……心怀城府,有意拉拢臣做人情。若臣属太傅府,便借机向薛氏邀功;若臣为圣上做事,于他也不亏。如臣有所建树,他便能称旧情;如臣落魄,也牵扯不上他。……”
      萧彧安静地听他说着,一个又一个,末了,问:“薛太傅呢?”
      “……”
      薛柏再次沉默。
      父亲?
      见他站在那里被指指点点的时候,眼神恨不能把他打死。散朝的时候,更是走得飞快,不愿沾染。
      不是一如既往么。
      “一如既往。”薛柏答。
      萧彧:“一如既往什么?”
      薛柏的回答很中庸:“家族荣耀为先,官帽为先。”
      换言之,便是官场无亲情。
      这次太极殿门前罚站的事情之后,只怕整个薛家都想把他族谱除名。
      但薛柏不在乎。
      他从很小就不在乎了。
      薛柏,薛家第八子,伯仲叔季显惠雅幼,排到他,表字便是幼青。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也没什么寓意,不过是生于冬末春初,取个垂野草青青之意。
      他本是薛太傅妾室所生。那妾室,薛柏庶母,曾是貌美如花的歌妓,被薛太傅醉酒赎回做妾,入府没几日便有孕了。薛太傅担心传出去名声不干净,叫人以为这孩子是野种,脏了薛家,于是便对外宣称薛柏是主母所生。并且,在小妾生产后,就悄无声息地把她处死了,过段时间,再声称病故。
      从此,薛柏的存在,就是为了太傅府的名声。
      名义上的嫡子,待遇上的庶子。比庶子还卑贱,堪称耻辱。
      诵诗书礼义,学的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实际上始终一个人。父亲只要他别给薛家丢脸、不愿见他,兄长们皆入朝为官,年长他太多,更不置喙他。
      他只有勤学苦读,才能换一分正眼相视。
      原来有的人生下来就是棋子。
      只有大嫂待他好。所谓长嫂如母,从小在府中,就是她最关心他吃穿住行。也是她告诉了他,那个陈年的秘密。
      “柏儿啊,你大了,最懂得忠孝节义。因此,我必须要告诉你,你必须知道——你的生母并非薛夫人,而是你出生那年‘病故’的父妾。莫要声张。只是可怜她无人祭奠,你每年私下里去烧些纸吧。”
      原来他的“柏”,是“青青陵上柏”。
      他明白,长嫂不是要他记恨,只是要他记恩。
      可就是这样好的嫂子,于十一年前亡故了。
      先帝荒淫无道,服食寒食散,那些名士们也无不风流,礼坏乐崩。简直乱世。
      嫂子的母家在南郊,被贪官污吏的一把大火葬送。嫂子连夜归乡祭拜,又遭奸丨淫。而后便三尺白绫,吊死了。
      走了。
      七岁的薛柏,失去了第二个母亲。
      而不过一年,萧彧继位,立咸宁元年。一道又一道雷霆圣令,整治天下,万象革新,修订《宯律》、《宯令》、《宯礼》、《咸宁注》。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事情多小,那些乱臣贼子一个也没逃过,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
      薛家为了清白、为了脸面,拼命掩盖的薛少夫人自戕的来龙去脉,在严刑峻法下,被硬生生挖了出来,贼人斩首,南郊重建。
      那一天,薛太傅丢人到气得在家摔了桌子。
      可是小小的薛柏,却终于躲起来哭。
      圣上啊……
      您才是我的圣上。
      何不早些临世,何不万寿长生。

      .
      “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什么?”
      “家族荣耀为先,官帽为先。”薛柏答。
      萧彧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神情,那不是落寞,更像讽刺。
      萧彧忽然说:“今日做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薛柏微怔,他的确没什么想要的,但又想起延泊的话——圣上赏你,你只需要高高兴兴谢恩。这才是君与臣。
      于是犹豫片刻,起身走到御案正前,跪地行礼。
      “陛下……臣斗胆,想求个恩典。”
      “说。”
      “臣……想……”薛柏咬了咬牙,还是说下去:“想做您一人的枭卫,誓死护您周全。”
      宯帝设二营。骁骑营驻屯京师,宿卫宫廷、保卫宯都;乌枭营培养死士影卫,专司守护君王,或调去护卫权贵高官。
      萧彧并不意外,只是抿了一口已冷的茶,“入了乌枭营,便是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唯君命是从。”
      “臣心甘情愿。”
      “哦?”萧彧凤眼微眯,道:“既如此……朕再交给你一个差事。事成之后,便调你入乌枭营。”
      “陛下请讲!”
      “你一个人,去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太傅薛成,其他的,不用你管。若被一只蝇虫发现,你,也死。”
      “?!”
      薛柏难以置信仰头看向他。
      如一记洪钟在耳畔炸响,耳鸣萦绕不散。
      萧彧面不改色:“爱卿不是说……来日方长么。不必来日。限你十日,即刻去办。怎么?后悔了?”
      “没……!君命如山,臣……领旨。”抱拳,颔首,气息微重。
      “去吧。”
      薛柏起身告退,才行至门口。
      “站住。”
      薛柏回头。
      “你……没有什么要问朕的?”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自有陛下的决断。而陛下的决断,定有利于天下江山。”
      “当真唯君命是从?弃父命于不顾?”
      “父命如何比得上君命。忠孝难两全。若陛下怨臣不孝,臣也认了。但……臣自有臣尽孝的方式。”
      “……退下吧。”
      薛柏走了。
      萧彧定定望着门口,仿佛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还在眼前。
      你而今也才十八岁。
      十八岁。
      片刻后,卢墨进来听候。
      他便低头继续批阅奏章了。

      .
      其实薛柏想得通。
      圣上是什么人啊,运筹决胜,不留隐患。
      他是太傅府的公子,不是庶民。若不与出身一刀两断,便有攀附之嫌。
      而今朝堂各自掣肘,唯薛家左右逢源,平衡的确即将被打破。一旦太傅猝然离世,且死得不明就里,势必是一场动乱。其他三家会迅速分割薛家的势力,而圣上也可以再立新太傅,推往新一轮次的平衡,权力重组。
      反正,太傅薛成已经老了。于天子而言,死了不可惜。
      那么于薛柏呢?
      夜里,他跷着腿躺在厢房的榻上,手上拨弄着香囊穗子,甩来甩去,听窗外秋风阵阵,在想这个问题。
      实话实说,他并不恨父亲。
      他没有什么恨的人。只恨世道不公,夺走了他的生母、长嫂……
      但总有养育之恩在。生长在太傅府里,吃穿不愁,名师教导,连指去骁骑营做个七品参军都是随手的事,那可是才十五刚过成童礼啊。若说他惨淡,那普通百姓简直惨绝人寰了。
      所以他深感有幸。
      可笑吧。他最恨士族门阀割据,可他自己正是士族门阀割据的受益者。
      不……想太远了。
      弑父。
      弑父啊……
      要如何下得去手。
      圣上没有给他任何东西,毒药,或是什么,也没明说以何种手段。想必这也是考核的一步。
      如何是好啊……

      “八公子。”门外,僮仆敲门轻唤。
      “进。”
      薛柏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来。
      门开了,僮仆行过礼后,呈上尺牍,“延将军来信。”
      “嗯。给我吧。”
      僮仆为他多点了两盏烛,薛柏借着光线细看。
      延泊不日便往谷州赴任,此去千里,再见不知何时,原来是单独约他小酌。
      也好。

      .
      八月初五,白露。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丰收之际。
      太傅府上下都忙着采露水、煎白露茶,厨房酿酒备菜,孩子们今日休息,便围着庭院斗蟋蟀。
      “八叔~”
      “阿叔~”
      “来呀来呀!”
      薛柏岁数小、辈分大,兄长们早就生了孩子,如今也大了,缠着他玩儿。
      “好吧好吧,”他撩帘走出来,往廊下一望,三四个小孩叽叽喳喳,“这么大人了,还斗蛐蛐?”
      “我们斗得,你也斗得!来来来。”
      “八叔你的蛐蛐儿呢?”
      “我没有那种东西。”薛柏哼了一声,随便在一处栏上跷腿坐下。
      “阿叔~我把我的给你,你快来!咱们一定要赢!”
      “行行行,赢。”
      “你到底会不会玩儿呀八叔~”
      薛柏无奈。他儿时可没时间闲玩,当然不会。
      “八叔你来~”小孩子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下来,往石桌上带。
      他也就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去了。
      “阿叔阿叔我教你,”最小的那个小孩把马尾鬃递给他,“挑它,挑它!对!”
      薛柏捏着一根,在蟋蟀触须上扫了扫。
      “对!”
      小盆中,俩蟋蟀当即扭打在一起,也不管谁招惹的谁,反正突然就要分个你死我活。
      一众小孩立马兴致高昂地欢呼起来。
      “阿猛!阿猛!咬它阿猛!”
      “大帅!大帅!大帅!”
      “八叔!八叔!八叔!”
      “喊我作甚?!喊你的蛐蛐儿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一轮结束,薛柏小侄子的阿猛输了,他就又让人拿来一只。
      八岁没玩的东西,十八岁玩到了,薛柏难得高兴,也跟着不亦乐乎:“再战再战!”
      小蟋蟀被放进盆里,爬来爬去。薛柏指着问:“这只呢?叫什么?”
      “叫定嵩。”小侄子说。
      “定嵩?哪个定嵩?”
      “定嵩就是定嵩将军呀!你是大将军!”
      “哎哎哎,”薛柏赶紧捂住小孩的嘴,“什么大将军,大将军那是一品官!”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将军!”
      薛柏无奈地笑了。
      “罢了罢了。”
      少年心性,一玩就忘了时间,歇下来看一眼漏刻,才惊觉已近中午。
      “流云,牵我的马来!!”

      星斑黑马,一路飒沓疾驰,出城门,往城东,参天古树下,是一处傍湖小亭。
      石桌上,延泊已然设了酒食,闻声望去,薛柏一袭青衣策马而来,意气风发。
      “延都督好兴致啊~”他笑着跳下马。
      延泊见了他便大笑,抬手一指:“你又取笑我!私下里你我该以兄弟相称。”
      “什么好吃的?”薛柏也往石凳一坐,下巴一抬。
      “汤饼而已,”延泊为他斟酒,“这酒你得尝尝。白露米酒,甜的,你嫂子酿的。”
      “哦……令正近来可好?”
      小酒盅轻碰。
      “好得很,过些日子赴谷州,随我同去。我现在只担心你。这些时日关于你的事,京中众说纷纭,你给我从实招来。”
      “唉,”薛柏饮了酒,“嗯,好酒。”
      “你小子!又顾左右而言他。”
      “好好,好。”
      薛柏无奈,将策勋宴后一系列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唯独留了弑父一事不提。
      “延兄啊,我这颗心啊,快被圣上吓死了。我算知道什么叫君心难测。”
      “我看是圣上想用你,所以考验你呢。当今圣上非同凡响,一向不走寻常路。他有他的用意。”延泊叹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啊。”
      “我又不是什么可造之材,怎么独独看上我了?”
      “住口吧你。我早说了,你是好苗子。”
      “延兄看我是看自家弟弟,当然有偏爱。可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天子眼里怎会容下我?”
      延泊又与他饮了一杯,道:“兴许,是你干净呢?”
      “干净??”
      “眼神儿干净。看着可爱。”
      “可爱??!”
      延泊笑道:“是啊。你这种人,一眼看到心里去,不比那些老狐狸强?反正我是喜欢。”
      “我是不会再信你的了,延兄,偏爱太过。”
      “哈哈哈哈,那便随你吧!干!”
      “干。”

      红日西垂,酒壶见底。两人拉过家常,叙过惜别之情,已是微醺。
      “延兄,柏还有一事求教。”
      “你方才还说不信我。”
      “莫要记恨嘛~”薛柏说,“若有一日,忠孝相违,延兄,选忠还是选孝呢?”
      “怎么苦恼起这个?”延泊说,“为人子女,当然该以孝为先,不孝是要受人唾骂的。我与你推心置腹私下里说,不管是哪朝皇帝,再怎么君如父臣如子,那也不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亲爹。我老爹没招谁没惹谁的,我凭什么不孝?”
      “可若是……父亲挡了君王的路呢?”
      “……那自有君王处置。我无可奈何就是了。”
      延泊一仰头将酒饮尽,“怎么?薛太傅出事了?”
      薛柏默然片刻,道:“没有。预感而已。”
      “幼青,你我的确不同,我是挣军功爬上来的,你是太傅府的嫡子,处境只怕比我难。我方才的话,你权当放屁!”
      薛柏:“……”
      “你听我说幼青,我掏心掏肺和你说,幼青。”
      “嗯。”
      “什么忠,什么孝,让它滚!都是些条条框框罢了。真到裉节儿上,我大喊一句‘我是大忠臣’或者‘我是大孝子’!能解决问题吗?不能。你还是要看事儿怎么办、怎么做。那么怎么做呢?”
      延泊说:“你要什么,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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