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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栖亭赋 薛小狗重金 ...

  •   八月初八,延泊等官员各自赴任,朝廷设宴饯行,百官相送。
      热闹过后便是一片冷清。
      秋日萧索。
      留给薛柏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天了。

      “八叔~八叔~~”
      薛柏本在后院练枪,日头斜照,汗还没擦,小侄子第一百零八次来找他。
      便只好把枪丢回架中,无奈笑道:“又有何要事啊?胡人打进来了?”
      “枣儿,给你。”
      小孩儿两手捧着一小把青枣,拢共不过五六个,献宝似地举给他。
      薛柏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拿了一个,“八叔谢谢你,剩下自己留着吃吧。”
      脆生生,才刚咬一口。
      “娘说吃人嘴短,你要帮我办事了。”
      逗得薛柏大笑,“好好好,我帮你。什么事?”
      小侄子抬手指了指远处墙下几棵枣树,“我够不到了。总共就摘了这么些,你帮我多摘些,我要拿给哥哥姐姐。”树下还放了个小篮子。
      “哦?”薛柏眉眼弯弯,“用五个枣来贿赂我,好让我帮你摘一篮子?”
      “嗯。”小孩儿理直气壮点头。
      “行,孺子可教。”他拍了一把侄儿的后脑,长腿迈步,“八叔帮你摘。”

      枣树而已,摘几颗枣而已,对薛柏来说不算难事。他单手一撑那树干,就越上枝头半坐。腰间流苏轻晃,少年人伸手就揪下两颗,水灵灵的,反手扔下去,“接着。”
      小侄子举着篮子接枣,蹦蹦跳跳,“八叔最威武啦!”
      薛柏垂眸笑笑。
      这种温馨的美好,与他而言,更像镜花水月。
      太傅府的孩子,不可能永远天真无邪。
      女子将来要联姻嫁人,男子将来要入朝为官。
      都是棋子。
      而眼下,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更是即将被他亲手撕碎。
      父亲若是死了,太傅府……就全完了。
      虽然兄长们各自为官,各有势力,不至于真的落魄,但……
      士族割据,恩与仇盘根错节,这无上荣光早就不只是太傅一职带来的了,还有各家笼络相亲。
      父亲一死,阮王薛刘的“薛”,只怕要从此抹去。
      到那时,虎落平阳被犬欺,薛家的孩子们,又要怎么办呢。
      “……”
      “八叔!你丢到我头上啦!”
      薛柏回神,低头,小侄子挎着半篮子的枣,捂着脑袋嗷嗷叫。
      他低声笑笑,从树上跳下来,揉揉小孩脑袋,“摘够了吗?”
      “够了……吧。”
      “嗯。”薛柏道:“教你读的诗,都会了吗?”
      “会了会了,八叔放心。”
      “不错。温故而知新,不可懈怠。”
      “侄儿知道~~”

      是夜,薛柏修书一封,请故友谢远泓一叙。

      .
      翌日,酒肆。
      薛柏提前到了,特意要了蒲桃酒,牛心炙,好酒好菜,千金散去,只为招待贵客中的贵客。
      谢远泓和薛柏曾是同一位名师的学生,都是得意门生,只不过老师去世后,各自便没什么交集了,何况薛柏十五便去做了骁骑将军参军,而谢远泓,听闻后来入了尚书省做尚书郎,文采极佳,是宯都新贵里诸多名士之一,更与另外六位并称新宯宁六子。
      雅间,菜刚上,薛柏没动,掐着时间等。
      果不其然,半柱香的功夫,谢远泓叩门而入。
      青年着一袭浅色竹青交领宽衣,织碧色鹤纹,窄红腰带,佩紫罗香囊,真真是动衣香满路。
      “远泓兄!”
      “幼青!”
      各自抱拳笑道,谢远泓落座。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兄近来可好?”
      “不过尔耳,”谢远泓挥手,扫一眼这桌上玉馔珍馐,又笑了,“贤弟这是何意啊?哎,事先说好,愚兄一介文人,你若跟我聊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模糊的,我可走了。奉陪不起。”
      “还是那么爱说笑。一日不见都如隔三秋了,这三秋不见,若不好好招待,兄该疑我见外了。先吃先吃。”
      薛柏为他斟酒,两人碰杯后,薛柏笑了笑,“听闻……京中近日,有雅集啊。”
      “哦?”谢远泓来了兴致,“你有好诗?”
      “不算好诗,不过闲笔,想……请远泓兄指点一二。”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卷帛书。
      “哈哈,你的文采我知道的,莫要自谦,容愚兄品读品读。”
      一点点展开,眼睛也一点点睁大。
      “《鹤栖亭赋》……白日丽青台,云薄淡梁朱……咸和清净地,宯宁帝王州……幼青,这是你写的?”
      “嗯……”薛柏有些紧张,“草率而就。”
      实话实说,确实草率。全篇共三百一十字,九日著成,能不草率吗。太难为我们小薛将军了。
      鹤栖亭是太傅府园林里的一处亭子,整首诗讲的大约就是天子脚下这处府邸里,众人的生活因圣上的贤明治理而安逸和乐,并借此暗暗褒扬了几乎每一个薛家子弟,包括女眷如何贤良淑德,男儿如何奋发有为,具体到“幺女秉烛事,夜诵停机德”,还有“三郎问君子,复而向仲卿”……
      一般人看来,就像是借着赞颂圣上的由头,把薛家每个人都夸了个遍。
      “你若说草率,愚兄该自愧不如了,”谢远泓说,“不过,若说指点,确实有些愚见。”
      薛柏立即打起精神:“请讲请讲!随意,切莫藏私啊~”
      “哈哈哈,怎会呢。”谢远泓撩起袖口,两指在一句诗上点了点,“比如这……‘采雪烹梅粥’的‘采’字,改成‘借’可好?”
      “‘借雪烹梅粥’?妙极!远泓兄八斗之才。”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薛柏硬生生求着人家大改特改,狠狠改,使劲改,卯足劲改,终于是把这么一篇出自武夫之手的儿歌,改成了比肩传世名篇的存在。钱都花了!
      末了,薛柏讨好地笑了笑,“远泓兄啊~你将这《鹤栖亭赋》,带到雅集上可好?”
      “哦?”谢远泓抿一口酒,促狭道:“想讨妻纳妾了?”
      “哎!”他轻推他肩头,“想到哪里去了。兄不必冠我名字,这篇赋,九成都是兄的功劳,我不过是给了个命题、搭了个架子罢了。就说是远泓兄写的。”
      “也罢也罢~如此好诗,若不分享,的确可惜。”
      “嗯……最后一求,远泓兄,你们这雅集……提前至明日可好啊?”
      “明日?这怎么来得及。日子是早定好的,就算改约,信札递出去,也需要时间。”
      “远泓兄~~”薛柏真诚地眨巴着眼睛,好声好气,“薛柏求你了~~来日我定回报兄的大恩大德!”又用力眨眨眼,动作生疏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谢远泓怀里,粗笨到估计都把人家杵疼了。
      “……”谢远泓无奈又无奈,“唉……你这……唉……也罢!帮你。”
      “远泓兄于我薛家恩重如山!!”

      .
      又翌日,八月初十。
      是圣上给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薛柏早早就醒了,一直如坐针毡。
      “流云。”他把僮仆唤进来。
      “八公子。”
      “你去城北的雅集盯着,若是有一篇叫《鹤栖亭赋》的流传出来,即刻向我回禀。尽快。”
      “哦……是。”
      僮仆刚要走。
      “诶!”薛柏又道,“别告诉旁人。”
      “是。”

      他重新躺回榻上。发呆。心口扑通扑通。
      那篇《鹤栖亭赋》,夸遍了薛家每个人,极其具体,同时刻意回避了太傅府的奢华之处,并且没有提及薛太傅的任何事,以诸子女勤勉修身为主。这样,就算太傅府出事,这篇诗也不属于成为禁书似的存在,仍旧能流传。
      只要这诗流传,诗中提到的人,就算有名有分,说不定个别人还能被高看一眼。
      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
      所谓孝,不过是生前好生照料、以礼相待,死后好生葬了,再保子嗣延续。
      生前,也便罢了。
      死后,我为你风光大葬。
      我会保全你的后人,不让他们孤苦流落。

      窗下光阴一寸挪一寸,不知过了多久,黄昏将至,终于,名叫流云的僮仆回来了,小跑回来的。
      “八公子!”气儿都没喘匀。
      “说。”薛柏坐起身。
      “雅集上……雅集上确实有那首诗,我远远听着,似乎都是夸咱们家的!”
      “旁人怎么说?”
      “说……说……反正都是夸的!有人似乎是说,‘哎呀,太傅家竟有此女,未曾听闻,不知是否许了人家’,什么的。”
      薛柏松了口气,点点头:“那便好,那便好……去歇息吧。我喝口茶,也该去练枪了。”
      “是。”
      流云退下了。
      薛柏去柜中取来一支羽箭,提前置备的,并非军中的箭,而是远集上偷的猎户用的箭。当时过意不去,又偷偷放了几枚钱币。
      现下,他将箭藏于袖中,路过子舍,还要笑小侄子被摁在屋中念书。
      “八叔在后院练枪!你若乏了,来找八叔摘青枣。”
      小孩苦兮兮地说:“八叔~我书没背完,娘才不让我走呢!”
      薛柏笑笑,走了。
      沿着廊下,一路向南,弯弯绕绕,同下人们打过招呼,到了院中,却只是取了枪掂量掂量,耍了几个花枪,就忽而倒地:“嘶,哎呦!”
      几个不远处的侍从立刻跑过来:“八公子!”
      “八公子你怎么样!”
      薛柏半跪在地,喘息丨粗重:“腿……痛得动不了,站不起来……不知怎么了,兴许是伤了筋骨……去我房中找延将军给的药。我没那么娇气,抹了就好了。”
      “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去找!柜子里箱子里都翻一翻!”
      “是……是!”
      于是一行人竟也忘了架他扶他,一溜烟全跑了。
      人刚走没影,天色也渐黑,薛柏就一个疾步窜至檐下,又鬼魅般倒翻上墙脊,压低身形手脚并用,如猫儿如流星如闪电,快极了,静极了,翻越六重屋顶,直抵太傅卧房北侧,跨坐于墙瓦之上,伸手往下一抠,从瓦片底抠出一柄榆木枝与牛筋手制的、绝对查不明来处的弓。
      窗内,人影就在案边静坐看书。
      正欲张弓——
      “……”
      他犹豫了。
      心脏狂跳,又快又重,已经重到开始痛的地步,像被撕开。
      是心痛吗?
      来不及了,他的时间很短,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理智催着他挺腰,张弓搭箭,瞄准。
      可是痛,好痛啊……
      喘不上气来。
      汗从额角流到颈侧。
      那只给孩子摘枣儿的手,此刻正紧攥着弑父的弓。
      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父亲……
      “你要什么,你做什么。”延泊说。
      我要什么?
      我要这该死的士族统治能结束,我要这该死的门阀割据能结束,我要这天下能给百姓的活路多一点再多一点、选择多一点再多一点,哪怕最终割的是我的血肉。
      而只有圣上能带来这一切。
      我要的,是服从圣上的旨意。
      我要站在圣上身边,辅佐他,守护他,让天下千千万万的薛幼青不要再失去母亲、失去长嫂、一生只做棋子……
      暮色已至,夕阳向晚。
      无人在意处,少年身影跨于墙头,劲腰绷着,挺拔如松,手中长弓弯到极致,弓弦绞出细小泣音,颤抖。
      嘣!
      利箭射出,咵嚓击碎窗柩,老人吐血而亡。
      一箭贯心。

      “回八公子!我们没找到什么药啊!”
      “八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鹤栖亭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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