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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辱 上朝,薛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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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朕交给你个差事可好?”
“三日后朝会,你卯时抵达太极殿外,立于门侧,不许动,不许有表情,不许同任何人说话,直至辰时百官下朝。”
这不就纯羞辱吗?
朔望朝会,每月就例行上这两次朝,规格堪比国家大典,何止文武百官,名门望族都要到场朝贺献礼,仪容仪表错一分都是罪。
你跑门口站着去?
别人忙正事,你挨处分一样当木雕占地方,你是个什么东西?碍不碍眼?
一世家公子、定嵩将军,往那儿一杵,连大户人家看库房的都比不上,至少人家能动唤。就那么极其耻辱地被所有人路过,还不让解释,第二天传出去贻笑大方!都不用第二天,上午的事,中午就贻笑大方!给太傅府上下丢人,薛太傅老脸能比被人扇了还疼,只怕要气死了。
可薛柏连犹豫都没犹豫,只是困惑一瞬,就立刻抱拳道:“臣遵旨!”
眼睛依旧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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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八月初一,朝会。
天未亮,群臣权贵便都在殿外候着了,密密麻麻一片,时辰还早,彼此交谈着。
薛柏也到了,比卯时整整提早三刻,没乘太傅府的轿,自己骑马来的。
三丈六尺,三道陛阶,东西两侧又各设四十八级,其间云龙纹御道直通太极殿,披洒银辉。是字面意义上的高高在上。
仰望,辉煌殿后,漫天星瀚流转。
天子脚下啊。
就是这幅威严壮丽图景——那小子走上去了。
还没宣,都没有人动。就薛柏,众目睽睽之下,自顾自溜达到太极殿门口,挑了根柱子,往那立正一站。
文武百官:?
薛太傅:?
刚好路过的刘侍中:?
薛柏:“……”
当然是一片哗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了前些日子的闹剧,谁不认得定嵩将军那张脸啊!十七八岁,稚气未脱,还端得满嘴可笑官腔。
于是你又问问我,我又问问你。
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儿。
薛太傅已然是要归西了,脸憋得通红,谁跟他说话都不搭茬。
不止他,朝堂之上凡是个姓薛的,都低着头只恨没个砖缝。
逆子!荒唐!胡闹!失仪!没家教!
一向左右逢源、四平八稳的太傅大人,怒发冲冠,逼急眼了简直想冲上去一把把人拽下来好揍。多余生这畜牲!
但偏偏未得奏报,那台阶上不得。贸然闯上去,轻则御前失仪,重则罪同谋逆。
给老头子急得一个劲儿捂心口,气儿都喘不顺。
随着到场的官员越来越多,这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那是太傅家的薛幼青啊。”
“薛幼青?定嵩将军怎么看门去了。莫不是……心智有损?”
“还定嵩将军呢,不过是个杂号将军,空衔儿。北征回来,圣上连个一官半职都没给他。先前好歹也是个六品司马,现在啊,啧啧,撤了。”
“他这年纪,这都已经是抬举他了。背靠太傅府而已。”
“我看是他言语冲撞了圣上,来受罚的吧。”
“嘿,也不知道罚的是薛幼青,还是太傅府。瞧着吧。”
……
薛柏始终不说话,没表情,不动如松,独自突兀地立于殿门一侧。
忙完一圈再次路过的刘侍中:?
不是,你咋还在这儿啊。
薛柏:“……”
窃窃私语声中,唯独候于百官前列的一人,身着朝服,戴武冠,腰佩金章紫绶,苍髯如戟,身后议论声如野蝇嗡嗡,他未置一词。
大将军,王仁洪。
他只是细细端望着大殿之上。
左右精锐侍卫六十名,守在殿前,一如既往地威武,森严,没有半点异样,对于薛柏的出现面无异色。
想必,是早有吩咐。
王仁洪眯起眼,慢捋胡须。
夜漏未尽五刻。
时辰将至,百官整理仪容,依品级爵位层层列去。
刘侍中最后一次路过,看见薛柏:?
???
不是,怎么还在这儿呢?
抽风没完了??
刘光贤实在忍不住,以肘轻碰他小臂,低语:“哎,小子,去底下候着了,尊卑有序、各就各位,不能乱来,头一回上朝吧?这规矩啊……且慢。你品级不够啊?你哪来的??”
薛柏:“……”
“你、你真是目无尊上……罢了罢了,”老头儿苦口婆心,“我不论你本何去何从,但眼下你若再不速速离去,圣上驾到,就掉脑袋了!这是不合礼法的!这是大逆不道!不敬天子,更是大逆中的,大逆!”急得吹胡子瞪眼,“怎么听不进去呢!”
薛柏:“……”
“你你你气煞我也,不要小命啦!你可知《咸宁注》第……唉!薛幼青!!走,快走啊!”
薛柏:“……”
“你,你……唉!!”火烧眉毛,奈何时辰已到,刘光贤只得恨恨一挥袖,“待会儿磕头磕快些罢!!”又一趔趄,将薛柏暂抛身后。
百官按序进场,太傅路过时狠剜他一眼,王大将军倒没表情,其余无一不好奇打量、暗笑,更有甚者,路过时还故意从他肩头蹭过,不动声色撞他一晃,大约是刚刚输了什么赌注。
薛柏没理。
而刘侍中一路行至皇帝身侧,依礼奏报外办,以示仪仗、乐师、侍卫等全都妥当就位,吉时已到,可以动身。
遂钟鼓齐鸣,几乎响彻宫墙内外,就在百官纷纷叩首拜伏,以示臣服于皇恩浩荡之际。
天子驾临。
萧彧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薛柏心头一紧。
再看一遍,两遍,多少遍,天威咫尺,也始终像被摄住心魄般,想要跪在他脚下。
方才种种,薛柏都纹丝未动,只是这一眼,就让他乱了阵脚。
对了,我要跪吗?
圣上说让我不动,我要是跪了,不就抗旨了。
可是我不跪的话,这才是真想杀头了。
怎么办……
偏偏这时候,圣上和他对上了视线。
“……”
他真的想跪。
凭萧彧赫斯之威,凭薛柏十八年的礼仪教养,都催着他想跪下。
臣子就是应该跪拜君上。
但是最终,他没动。
一动不动。
即使百官心下暗惊窥视,那些视线密密麻麻得像蚂蚁在爬,也没动。
啊,陛下啊,您太难为我了。无非两种死法挑一种,是生是死就交给您吧。
认了。
萧彧未置可否,近乎无视,在百官——除某一位——的跪迎中,于太极殿上御坐落座。
“圣上万岁!!”
百官——除某一位——齐齐叩首。
朝会正式开始。
……
薛柏不是娇气的人,至少两个时辰的罚站,也没喊疼没喊累,说不动就不动。反正看样子,赌对了。
而且他心里高兴。
虽然离得远,不太能听清,但这是他第一次上朝、第一次知道圣上处理朝政的样子。
从小到大,听过多少传闻,圣上千古明君、万古贤君、千千万万古贤贤明明伟极威极君,总之无不是变着花儿的吹捧,平战乱、治水患、济旱灾,运筹帷幄,那些事都要倒背如流了。
尤其是……
“……”
可还是要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是一代帝王。
就那么巴巴地望着,竟不觉时间流逝。
只不过,直至下朝,圣上也没看他一眼就是了。
不失望,应该的。反正我看到就是我赚到。
文武百官陆续离去,再次于大殿门外路过薛柏。
柏不愧是柏,真就挺拔着岿然不动。
这一次,走在前列的王大将军看见他,特意纡尊降贵朝他颔首致意后,才离去。跟在后面的大小官员们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再招惹他,连视线都没多纠缠,鱼贯而出后便各自散了。
薛柏:“……”
你有病啊?
王仁洪是吧,你走你的路搭理我干什么?
没人要你送这个顺水推舟的破人情!
事已至此,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圣上没罚我,就算举棋不定,也不至于傻得在天子脚下冒险逗我玩。
还让你给装上了。
谁搭理你啊!
……
人都散了,辰时也过了。
别说是小公子哥,你就算把世之虎将换来,整整两个时辰站直不动,也得从膝盖痛到脚踝,麻到脚跟。
不过,旁人站在那里被取笑,确实狼狈。但薛柏这么一站,竟是一贯的英姿勃发,少年意气。来日未必不是一员虎将。
应该……能走了?
薛柏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扭头就看见圣上来了,立马跪地:“叩见陛下!”
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多站个一时半刻再动。猛地跪这一下也是,差点给关节跪断了。
“免跪。”
萧彧拂袖背手,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未停,“跟上。”
“是。”
薛柏行礼称是,踉跄一步爬起来跟上,落在皇帝左右几人身后。殿中司马督、殿中虎贲、中常侍卢墨,都是戎服直侍的侍卫或贴身侍从。
他特别紧张,担心圣上误以为他乱动了。或者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以至于圣上在转角处微顿时,惊得他倒吸气。
萧彧只是回眸一瞥:“规矩呢?”
几人便齐齐愣住,薛柏正准备谢罪的时候,殿中虎贲先开口了:“陛下恕罪,臣戍卫陛下心切,一时失仪。”而后,自觉站去了薛柏身后,把晃神的薛柏让到了前排。
九品殿中虎贲,无论如何站不到定嵩将军前面。一个位序的差异,都是九五之尊的统治具象。没有人敢忤逆。
圣上没再理。
只剩薛柏自己多了一分雀跃。
哪怕他知道圣上不是在专门护着他。
行至东堂,皇帝遣退其余人,唯留薛柏。
要知道就算是接待大臣,也不至于全都遣散,势必要留个护卫。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薛柏像只忍着不摇尾巴的小狗,紧紧盯着萧彧后颈,直到他转身整衣,龙椅落座,才慌忙敛去目光。
“陛下。”
忐忑,心跳得越来越快,圣上到底是何用意,今天他到底表现得怎么样,到底……
“方才群臣议论纷纷,你一声不吭?”
“圣旨有言,不让说话。”
“他们笑你给太傅府丢尽脸面,你也认?”
“为圣上做事是荣幸,有什么丢脸的。”
“……不错。”
只是两个字,就点亮了少年双眸,下意识露出笑又抿回去,这下,尾巴便摇得藏都藏不住。
萧彧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高兴?”
“高兴。圣上夸臣。嘻嘻。”
“……就这点出息?坐。”
“谢陛下。”
他乖乖扯了个小凳坐在一旁。
萧彧指背轻试茶盅温度,抿一口茶,道:“旁人受了这委屈差事,要么哭着回家找长辈求情,要么拐弯抹角来朕这里讨赏。你挨了罚,还高兴?”
薛柏:“啊,臣是挨罚啊?”
萧彧:“……”
真傻?装傻?
“受尽取笑,无官无赏,不是罚,是什么?”
“臣不知……臣只知道,圣旨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不问缘由,只遵君命?谁教你的?”
“臣……臣就是这么觉得。”
“你是太傅之子,该明哲保身、权衡脸面、看人眼色。你都不顾,只听朕的?”
“因为臣想听!”
“为升官,还是为发财?”
萧彧始终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悠悠语气,目光审视。
薛柏答:“不为什么,就是想听。天下盘根错节,多方割据纵横捭阖,是君王定下律法纲纪,平衡万民。臣若心向天下,就该心向君王,唯天子马首是瞻。而不是虚与委蛇,徒增君主治理之负担。”
他望进他坦荡双眼,思忖,打量。
“谁教你的?”
“臣就是这么觉得。”
“心向天下,故而心向君王。那朕若是要你舍弃军功,去做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你也认?”
“臣认!”
“无赏,无升迁,受人嘲笑非议,也认?”
“认。”
“若边疆告急,朕要调你去河堤,堵洪水护粮道,九死一生,弃军功弃性命,听旨么?”
“谢陛下,臣遵旨!”
薛柏起身便行礼欲跪,被萧彧一挥袖及时打断:“多一句都不问?不问生还有几成?”
“生还是荣耀,死归也得其所。”
“……再说一遍?”
“臣说,为天下死,为君王死,是臣的荣耀。”
“哦……”萧彧放下茶盏,身体前倾,定定俯视他,“那若朕下令,要你弃太傅府于不顾,断了你与薛太傅父子情分,只为安心替朕守江山,你也遵旨?”
“臣遵旨!”
那眼睛亮如星子,晃得人心里涩。
不明白。不理解。不舒服。
萧彧默然半晌,“你可知代价?”
“臣只知圣旨,不知代价。”
“朕的江山,与你父亲,你选朕?”
“无国则无家,且忠孝难两全。陛下,此情此景,为孝,便是不敬天子;为忠,天子恐怪臣不孝。但既未发生,便是空谈,无论臣再忠再孝、阔论高谈,也只会显得卖弄轻浮。口说无凭,来日方长。”
“薛柏,你究竟图什么?讨官?求财?求名?”
“不图什么。就是‘想’。臣想成为一个为天下、为君王而战的人。这样,臣才活着。”
“你活着的意义便仅限于此了?”
“是。如若不然,便是草草一生,臣不如现在就死了。”
“你可知……君王揽盟友,最忌一腔热血。”
薛柏很轻地笑了一下:“可那是君王的事情呀。臣只是臣子,尽忠便好。”
“什么都不图,只图尽忠?连筹码都不懂得谈??”
“筹码??我……臣和君王谈筹码??君王辛辛苦苦治理天下,天下生臣养臣,臣再为君王打拼。岂非已经闭环?”
萧彧:?
“百官献利,朕予封赏,是交易。”萧彧注视着他茫然模样,“你不要官,不要财,连命都可舍,却不知要朕付出什么?”
“臣……”
乍然对视,那双凤眼狭长艳丽,美得仿若画中仙人,就这样心无旁骛地注视着他,君临天下,此刻只观他一人。薛柏片刻失神,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喃喃一句:“我要您多看我两眼。”
说完才惊觉覆水难收。
连萧彧都定在原地,被某种天真的荒谬击中。
沉默良久。
“就为这个?”
“因为……因为……臣一直都知道您的丰功伟业……从第一次见您,臣……臣就更加坚信,您是明君……很、很厉害……所以……被您看到……我会……荣幸……”
“你今年十八?”
“嗯。”
萧彧指尖轻点御案,“朕眼中,十八岁的少年,该在京中享受繁华,该在花前月下留情,而不是把自己的命,赌在一个君王的多看两眼上。”
小狗原地蔫吧了。可怜的小眼神,像被浇了盆冷水。
萧彧:“……觉得朕在苛责你?”
“……嗯。”薛柏小声说,“臣觉得臣没错。”
“没错?”
天子缓缓起身,踏下矮阶,走到他面前,俯视,“你这是在赌,赌朕的良心,赌朕的情感,赌朕会因为你的忠诚和天真,而对你……与众不同。朕没有那些无用的东西。”
“我?!”仿佛一脚踩在狗尾巴上,薛柏就差跳起来了,嘤嘤狂吠,“臣从没有要那些!臣只是想效忠您!圣旨就是用来遵守的,君王就是用来追随的!换任何一个君王,臣都会为他拼命!但是……!”喉头哽住,声音又变得很小,“但是……因为是您,臣才……顺便想让您……看臣两眼。是您刚才非要问臣来着!”
“……好。是朕逼你说的。”
两指随意在人眉心点点,后者就立马被顺毛静音了。
一脸无辜,茫然,地仰望他。
一片静谧,脉搏与呼吸,都震耳欲聋。
“陛下……?”
“跪好,别动。朕此刻……正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