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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某人只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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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银甲。
薛柏知道,门阀割据,他的立场彻底被划入皇帝一方。
但他更无可避免地在想:
我替圣上杀人了。
叛徒斩首,朝贺继续。
天子起身道:“逆贼已除,此次北征诸位将士们浴血奋战,替大宯捍卫百里疆土,夺回云、代、谷、平、辽五州,皆是有功之臣。接下来的典仪,诸卿可纵情欢宴。”
至此,全军终于肆意高呼,再无忐忑。
群臣献礼,上寿酒。
进城赴太庙,告庙献捷。
祭祀过,饮至策勋。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论功行赏。征北将军等衔回收,封延泊为都督代谷二州军事并兼任刺史;封薛柏为定嵩将军,但没另安排实职。
不过薛柏也不在乎那个。
他只在想:圣上不光看见了他,还亲自册封他了。
圣上……
太极殿,巨大无比,富丽堂皇。
外设六十亩豪庭,内长六十七丈,宽十丈,高八丈。
彩绘梁枋,金铜柱头繁丝锦缀,数百张食案依品级行列错落,数千明烛映得珠玉璀璨如星。百官熙攘,竹帘摇曳。
欢歌笑语中,举座畅饮,薛柏已经被同僚灌了一杯又一杯,微醺薄醉,正嚼着最后半块甜瓜咽了润喉,薛太傅终究铁青着脸来了。
“父亲。”薛柏行礼起身。
“愈发失了规矩,没了家教。”薛太傅面色不悦,“怎么,得个杂号将军就要飞上天了?不先向为父敬酒,倒叫我主动来找你?”
“孩儿是看见几位兄长围着您呢……想着一时也插不进嘴。”
“插不上就站着等着,也没有阔别岁余连个招呼都不打的道理。这叫礼数。我看你就是不想。”
对。我就是不想。
薛柏就差点头了。但仍规规矩矩颔首称是。
薛太傅瞥了一眼,左右无人注意,才低声道:“为父告诫你多少次了,小心使得万年船。你今日失心疯了?”
“……孩儿不是有意的。”
“我原想保你去阮氏门下,你硬要从军,也罢,来日待你历练有成,便指你到王大将军麾下效力也可。现在好了,你闹出这么大事。你说话做事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家族?你置薛家于何地?你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吗?”
皇帝与门阀士族五分天下,宯江阮氏是前朝外戚贵族,西郡王氏手握戍边兵权,另有薛氏、刘氏。
薛氏素来平衡各家,太傅府七子,各自入朝为官,与阮氏一荣俱荣,也与王氏唇齿相依,跟刘氏更是相互利用也相互掣肘。唯独第八子薛柏如今单了出来,像根横刺,讨好的没有,得罪的一堆。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一时没接话。给亲爹气得脸更绿了。
“柏儿,为父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争点气吧。”薛太傅叹道,“方才论功行赏,你那延将军不日便去谷州赴任,你呢?圣上可私下为你安排去处?”
“……暂未。”
“依我说,回来做太傅参军就不错。藏锋敛锷吧。”
“……”
薛柏拨弄着香囊上的流苏穗子,指尖轻转,无话。
他四岁读《孝经》,五岁背《诗》诵《论语》,六岁学《尚书》,七岁访名师,一路走来无不是家族铺垫。
可真金白银砸在他身上,砸出来的仁义礼智信,竟全然无用,皆沦为朝堂斗争的筹码,为贪婪织一层美丽面纱。
与其这样,还不如战死沙场,以血捍卫疆土和百姓,倒干净。
如今他已然上了战场、封了将军,终于迈出这一步。要他回去继续做文职?
他怎么肯。
“再议吧。连圣上都说,休憩三日,各自归家。孩儿差点儿死外头,容我心无旁骛地睡两天吧。”
亥时筵席刚散,漆黑夜色里秉灯照路,车水马龙。薛柏正要上马随太傅府的车轿回府,皇帝身边的中常侍卢墨便来传话了。各自行礼。
“卢常侍。”
“见过定嵩将军。圣上请您移步东堂一叙。”
薛柏闻言,侧眸看向夜路浩浩荡荡起轿的太傅车马,帘子已经落下,想了想,没知会。
“我知道了。还请常侍带路。”
太极殿主殿之东,东堂。
本是皇帝召见群臣、听政讲学的地方。
此刻,灯只点了两盏,萧彧端坐御案之后,抿着一盅热茶。桌上扣着一卷书,并没有看。
薛柏来了。
“臣薛柏参见陛下。”
毕恭毕敬行礼,礼节完备周全。
“免礼。”
萧彧的目光追着他起身,打量片刻,“不问问,朕为何宣你来此?”
“……圣上定有圣上的决断。”
“不问问,为何旁人都得了一官半职,唯你空有个杂号将军?”
“臣年纪尚浅,功劳微薄,封定嵩将军已是陛下厚爱,担不起更多恩赐了。”
萧彧两指轻抬,卢常侍便上前为薛柏搬来软凳,请他入座。
“谢陛下。”
卢墨在皇帝授意下退出东堂,薛柏有些意外,目送人出去后,又四下打量,不剩旁人。不解。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圣上在此情此景同处一室。
那位最最贤明伟大的君王就这样独独看着他一人。
怎么心跳这么快。到底是天子的威压,还是他自己稚嫩的景仰。
不行……他在看着我……
薛柏眼神闪躲。
“薛将军,”萧彧启齿,“世家子弟鲜少亲自上战场,多为文职,你怎么倒随军北征了?”
“臣才疏学浅,只能流血流汗,报效家国。”
当然是因为我想离这帮乌烟瘴气的玩意儿远一点啊!
萧彧凤眼微眯,幽幽道:“才疏学浅?朕怎么记得,战报里,征北军守云州、破三城,都是你的计策?究竟是你和延泊,谁欺君了?”
“臣、臣……”薛柏结巴得想给他磕一个,“臣才疏学浅,也是较先辈老臣而言,可毕竟仰仗圣上和太傅府栽培,不至于白丁一个,云州一役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臣不敢居功自傲。”
哔哔叭叭一套下来,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只急得团团转的小狗,正在嘤嘤叫。萧彧也不说话,就静静等他辩驳完。
“既有领兵之能,便不算才疏学浅。年纪轻轻,就知事明理能言善辩,何不去做个中书舍人?也在中书省有所建树。”
薛柏:“……”
小狗沉默,小狗不乐意,小狗思考,小狗准备犟嘴。
当然,这都是萧彧眼里的。
薛柏本人已经□□哑火了。
谁要当文官啊?!!
还中书省?中书省那个姓阮的就不是个东西。
父亲倒是乐意了,可是我不乐意啊!
我是要战死沙场的人,不要去那儿嚼人舌根!
怎么办啊!怎么说啊!圣上还盯着我……
“臣……臣……”冷汗直冒,“陛下厚爱、悉心栽培,微臣感激不尽,可……臣愚笨,是个粗人……只怕做不来这些细活……不如……”
已经一锅粥了,萧彧还在加料。
“哦?可是嫌品级不高?”
薛柏:“……”
您要杀了我吗。
“臣……不……敢……!”薛柏咬紧牙关,“只是……”
萧彧:“朕记得,你父亲与中书监,是故交吧。想必他也不会亏待你。”
薛柏:“………………”
您杀了我吧。
初秋天气,天子接二连三的施压,压得薛柏汗透衣襟,连额角都能看见隐约细汗。他不能拒绝,却又必须拒绝。可这摆明了真要送他去,无论说什么,都等于抗旨。
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绞尽脑汁想词儿,御案之后,那大宯皇帝就不言不语地等待着,指腹摩挲杯盏,目光始终如有实质般拢在他身上,近乎折磨。
薛柏甚至怀疑是否已经过了一炷香之久。
末了,起身。
走到皇帝正前,扑通,跪地。
叩首。
“圣上恕罪。”
“哦?何罪之有啊?”看热闹不嫌事大。
“臣……年幼无知,不宜在朝堂效力,恳请圣上,容臣明日上表请辞,再入太学深造几年。”
萧彧闻言微怔——这他倒没想到。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别人辞职,都说自己老了、病了、家里人死了、家里人避嫌,云云。你说你年纪小要回去上学??
萧彧眉尖微挑,眼尾似笑,可惜昙花一现,薛柏始终跪地俯首没看到。
“爱卿说笑了。”
“微臣……不敢说笑。”
“你上表……若朕不批呢?”
薛柏:“……”
那您直接杀了我呗。
您这不就是要杀了我吗?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
就算是薛柏,也编不出什么漂亮话了。
萧彧抿一口茶。等啊等,等啊等。
许久没等到回话。
就在薛柏沉默到连自己都深知这种沉默已经是以下犯上、连鬓角的汗都滴答溅落地面的时候。
“……哈。”
笑了。
是圣上,笑了。
震惊抬头看去,回神后又立刻把头低下,心脏狂跳。
虽然只有很轻的一声,简直像叹气时带出的一丝尾音,也听不出好赖,不知祸福,可能下一秒就要拉出去斩首,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有些雀跃。
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神情始终如一,连音量语气都一成不变的圣上,居然笑了,在他面前?
不对,应该先请罪……
可是陛下笑了……
不对……
啊……
“起来吧。”圣上开口,打断他的杂乱思绪。
“陛……下……?”
懵懵抬头,试探着,一点一点,由跪到半跪,由半跪到躬身,终于起来了。而且还活着。
萧彧早已恢复了坦然自若的模样,淡声说:“朕允你无罪。此时此地,唯你与朕,再无旁人。事已至此,不如与朕推心置腹。”
“……”
薛柏深吸一口气,颔首行揖礼。
“陛下。臣只愿征战沙场,不愿卷入朝堂门阀争斗。”
萧彧抿一口茶。“你可知,就是边疆,也免不了党派纠葛。”
“臣知道。可从军,已是离他们最远的地方了。而且,臣的心愿,只是做一小卒,为国流血,为国牺牲,足矣。”
“何苦一心求死呢。”
“若死了干净,那便去死。”
“……再说一遍。”
薛柏以为自己失言冒犯,重新跪下行礼,抱拳颔首道:“生于世家,便免不了牵扯进士族纷争,一生奔走,只为家族荣光。可斗来斗去,花费那么多心血,有多少是落到百姓头上的?”
“十年前,大宯动荡不堪、人间炼狱,贵族们全都挤破了头去吸干百姓们最后一滴血,来自我延续,或者只是为了再多服几日寒食散。是圣上临危继位,把十方割据的局面控制在如今阮、王、薛、刘四家,把天下还给百姓。士族猖獗是百姓的敌人、是圣上的敌人,那就是臣的敌人!臣不要参与。”
“臣也知道,圣上需要朝堂多方制衡,参与其中像所有官僚那样各谋私利,只要顺圣上心意,也未尝不算为巩固天下筑基一二。可臣不愿意想那么远那么绕。臣就是不愿意。比起这些牵强的,还是直接抛头颅洒热血来得痛快。至少每一滴血,都是为天下百姓而流,为……为圣上而流。死了也干净。”
萧彧一直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完,才略一点头,“既如此……朕交给你个差事可好?”
薛柏唰地抬头看去,眼睛亮晶晶:“果真?”
“嗯……”萧彧煞有介事道:“三日后朝会,你卯时抵达太极殿外,立于门侧,不许动,不许有表情,不许同任何人说话,直至辰时百官下朝。”
薛柏:?
纯罚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