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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圣 薛小狗见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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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北将军回来啦!征北将军回来啦!”
“大军凯旋啦!!!”
……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经云州,过漳水,抵宯都。
已是七月,刚过处暑,林野间秋意渐凉,小风儿窸窣吹着,将士们却一个个高兴得紧,透着汗赶路,都等着早点儿领了赏回家去,再晚就该收成了,还要过中秋呢。
去年春,北疆战事吃紧,圣上急调十万征北军,快马加鞭往云州支援。本以为要鏖战三年,不想今年就退敌数十里,大胜一场。错过春节,可不能再错过中秋了。
千里路,半月归。
众人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赏功罚罪时,别被牵连了。谁都知道当今圣上严刑峻法、龙威凛然,一个眼神过来就是一整个家族的生死。
“怎么办,我之前还和那谁说过话呢,会不会被连坐啊?”
“怎么办?我才要问怎么办!我与他是同乡,我都怕被砍头!”
“那谁也是疯魔了,居然敢通敌。别看是活口带回来的,说不定比死外头还难受。”
“肯定啊。听说是圣上点名不让杀,肯定是重刑。”
“老天爷保佑,我可没干过卖国的事儿,我妻儿还等我军饷贴补呢……”
“我还要回地里干活呢……”
……
“幼青呢?”
山渐渐矮了,眼看快到宯都,马儿闲庭信步,延泊随手招来身边的士兵。
延泊,征北将军,在去年调往北疆之前,原是四品骁骑将军,统领骁骑营的。薛柏薛幼青,便是他的参军——也就是幕僚。
早先,他对于薛柏很不爽,十五岁才过成童礼,不过是太傅的小儿子,就能塞到他手底下做参军。有什么鸡毛好参老子的,富家公子刷资历罢了。是后来种种,让延泊对他另眼相看,此次北征,还特意指了他做司马——也就是副将。
想想也是。太傅的儿子,哪儿去不得?偏要来吃这个苦。好儿郎啊。
“回将军。薛司马来了。”
正午日头高照。延泊回头看去。
少年如今也不过十八岁,垂冠束髻,红缨黑发,玉刻一般的俊朗五官,暖而坚,含笑时恭谨藏不住气魄,内穿绛色右衽窄袖褶衣,外罩鱼鳞编缀裲裆铠,腰间佩一柄长剑,骑着高头大马,是肉眼可见的英姿勃发,出类拔萃。
“延将军。”
薛柏轻夹马腹,行至他身侧。
延泊笑道:“还有二十里就抵京了,到时候论功行赏,紧张么?”
“紧张什么?”薛柏也笑,“柏既无不轨之行,又无违逆之心,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你啊老样子,行得端坐得正,就身正不怕影子斜了。届时凯旋仪,可是要面圣的。换个人早忐忑得睡不着觉了。”
“面、面圣?我也要啊?”
面圣!!
“你怎么不要?”延泊指指他,“白城一役,三十里单骑救主。单凭这个,都足够你加官进爵了。”
“属下只是尽了将士和为人臣子的职责。您是为了千百将士们才落得险些为国捐躯的地步,我怎么可能不管。若论杀敌,属下没什么功劳。”
“呵,我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你们小公子哥嘴上弯弯绕绕得很。我是必要向圣上奏功的。”
薛柏无奈皱眉,为难道:“将军……名过其实,受之有愧啊……”
“去去。你怎么不明白呢。若那时本将军真客死敌国,岂能有今日胜仗凯旋?说是你教我军反败为胜也不为过。而且你好苗子啊!设计揪出反贼不说,腹背受敌之际独守云州十九日无伤亡,举兵进攻之际又半月连夺三城。你不止是将才,更是帅才!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我要向圣上保举你。”
“将军谬赞,谢将军厚爱,可……”
“你不是一直想为国效力吗?如今你军功也有了,我再为你指条明路,你早晚杖钺一方。你若真想效忠大宯,就该在最适合你的位置发挥你的才能。你是帅才。”
“我、属下……唉,”薛柏叹道,“我不是不明白将军的良苦用心。但是为时尚早啊。柏年纪浅、资历少,本就背靠太傅府荫庇得任参军,又靠您提拔才忝居司马一职,若再大肆邀功,实在是……实在是为人不齿。”末了,还低声补了一句:“且圣上……又会怎么看我?”
“去去去。官腔收起来。”
“……”
“哎,幼青。你要习惯,为官呢,不光是干活、忠心,还要领赏的,即便你是个清廉官儿。这是君与臣的交易。你给上头办事,上头给你报酬,双方都心安理得,才稳定长久。晚点儿面见圣上,你可别忸忸怩怩的。要高高兴兴大声谢恩,知道吗?”
“……属下知晓。多谢将军教诲。”
归程悠哉,马蹄哒哒,薛柏摩挲着缰绳,默然片刻,还是开口:“将军……当今圣上千古贤君,他、他……柏曾听闻,圣上雷霆手腕,君威难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莫不屏气慑息……”
“现在知道怕了?”
“不……我是在想,若真能面见本尊……真不知那天威该是何种光景……”
延泊:?
脑袋不想要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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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于吉时抵达宣武场。
响晴薄日,万里无云,帅旗迎风猎猎飘扬,好几万人马终于归来。
若是好事,提前越早越开心;若是坏事,距离越近越忐忑。
皇帝肯出城来迎,是天大的幸事,可本该欢天喜地的郊迎仪式,人心惶惶。
将士列队,俘虏另囚,静候着,规规矩矩无一人敢造次。他们都怕那位仍说得上年轻的帝王。
来了。
乐声响起,锣鼓喧天,远远便看见仪仗队在郊野间那一抹亮色,旌旗挥舞,越来越近,衣饰繁复华丽,从步兵,到骑兵,再到銮驾上尊贵的天子。
鼓乐齐鸣,俯瞰密密麻麻所有人齐齐下跪磕头,行稽首礼。
不敢直视,不能直视。那威严烫穿了法度。
军队里,薛柏就跪在延泊右侧,前额贴着地面,掌心发汗。他能感觉到,前方数十步外,远远地,那位传言中的千古明君,在百官匍匐叩拜之下,踏玉阶,登御座。
“升御座——”
金乌高悬,天子只是略一挥袖。
乐声止。
“迎百官——”
再拜。
“叩谢圣上!”
齐声拜过起身。
终于,薛柏能够抬眼望去。
望向御座上端坐的人。
心脏像被慑住般猛地一跳后,便错拍了。
比想象中还要,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那并不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相反,极其雅致,如一块精雕细琢的冷玉,称心地琢出了一副永恒不变的端庄皮相,弃去废屑,便只剩下完美。无悲,无喜,龙眉凤目一瞥定乾坤,如此君临天下整十载。
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束白玉带。衣画裳绣,十二章纹。画日月星辰,昭其明也;绣火龙黼黻,昭其文也。均不及萧彧天人之姿。
他只是坐在那里,俯瞰,环视江山,目光不必落在任何一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就让所有人忌惮不已。
原来这就是当今圣上,赫斯之威啊……
薛柏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该死的,没来由地,他竟觉得他美得有种帝辛之感。真是大逆不道。
“请朝贺——”大鸿胪再次扬声道。
仪式正式开始,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还未等各方献礼,帝王微微抬手。
面无表情,只是一个眼神,鸦雀无声。
松早了。
掌礼郎冷汗直流,作揖试探道:“陛下……这是……?”
“提逆党。”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恨不能连最末一排都听见,那些本就惴惴不安的人此刻更是提心吊胆。该来的还是来了。
提逆党啊!
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罪名!
“陛下。”
这时,侍中老头儿出面行揖礼,毕恭毕敬又字句铿锵。“陛下,凯旋仪乃庆功盛典,郊迎仪式更是大恩典,应以欢庆、庆贺为主,慰劳守护国土血战到底的将士们,不宜判罪定罚。微臣提议……改在明日吧?”
就差把扫兴两个字写皇帝眼皮子上了。
这个老头儿叫刘光贤,已然两鬓斑白,先帝在时就已经是侍中,德高望重,尽规谏献纳之职,所以敢叨叨皇帝两句。
先帝荒淫无道,规劝不动,气得他差点儿罢官。好不容易熬到萧彧继位,这倒是个荒淫无道的反义词,奈何高兴没两天,发现此人也是个一意孤行说一不二的主,又气得差点罢官。
一个无法无天也要寻欢,一个无欲无情也要攻苦,反正就是在天地的两端各不回头,也都不听他的。
不过萧彧还是比他老爹强,会给刘侍中几分面子就是了。
眼下。
“提逆党。”萧彧重复。
嗯。
他给面子的方式,就是刻意停顿三息,以示自己已经思考过了、这是思考后的最终结果。多一句都不解释,也没义务解释。
底下人吓得全跟鹌鹑似的。
刘侍中只得又作一揖苦口婆心:“陛下,凯旋仪处置罪人,古无先例、闻所未闻啊!大宯将士们大破敌军、凯旋而归,本是皆大欢喜,若此时专注这些不悦之事,怕会冲淡喜气,寒了诸位的心啊。”
这次,萧彧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刘光贤一眼。
这是事不过三的警告,一眼,后者即刻闭嘴低头。
中常侍见状,默然片刻后,便扬声传话:“提逆贼——”
延泊看向薛柏,薛柏又去传令,士兵又叫解差,将本该人头落地的四人带了上来。
他们四个曾勾结外寇,不仅将布防图、行军路线图奉上,还屡次透露假信息误导主帅策略,只为了将来投敌谋个出路。一关之隔而已,留下来为人鱼肉,不一定立下汗马功劳,但过去了,也许还能算得上有用之人,总比无名无分强。遂一念之差千古恨。
“叩见圣上!”
“饶命啊圣上!”
“恳请圣上法外开恩!”
无一不抱头痛哭,跪地讨饶。
圣上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薛柏剑眉微蹙,右手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整肃纪律。
然而,那位圣上只是凤眼斜扫,几人就硬生生把哭噎咽回了肚子里。
宣武场落针可闻,只剩至尊至贵者嗓音无波无澜,一字一句,轻缓又低沉。
“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是为谋叛之罪,按《宯律》当斩,全族流放。见不得血腥的,把眼睛闭上。”
一众文官战战兢兢,唯刘光贤几次想开口,犹犹豫豫。
“卢墨。”萧彧启齿。
“臣在!”被点名的中常侍行礼静候。
“赐刀。手刃。行刑。”
“圣上饶命啊圣上!”哭喊骤起。
“陛下!”
刘侍中上前半步,又行一礼,一把年纪欠着身子,劝谏:“吉日吉时,不宜见血为妙啊!凯旋之喜,怎可被晦气冲撞?何况家眷无辜……”
“晦气?”萧彧淡淡道,“罪人里通外国,置我征北将军于险境、置我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不忠不孝不悌不友,是在座诸位之仇敌、是天下人之仇敌。今我军万幸免受其害、班师凯旋,而朕则替诸卿以血偿血、清算仇敌,何来冲撞一说?该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才是。”
“可、可毕竟未酿成恶果啊。臣深知四贼人死罪难逃,但家眷何其无辜?不如从轻发落,于这凯旋吉日彰显天恩,人人便知大宯圣上之仁爱。”
薛柏在底下听完这两句话差点气死了。
他不动声色偏头看了眼延泊,延泊倒是习以为常。
御座之上,萧彧仍旧无动于衷,指尖极慢地轻点扶手,只是气压明显低得可怕。
“刘侍中的意思是,果未酿成,因便减省?你可知,若无征北将军麾下薛司马等相机行事,大宯云代谷三州都要丢了!旁人的贡献,怎能抵在他身上?朕的将士们拼死拼活,为的是江山社稷、大宯百姓,不是折功给仇人抵过的。还是说,卿以为……定要酿成恶果才好?”
“臣不敢!”
刘光贤扑通跪地,“微臣失言,还请圣上责罚。”
天子龙威,百官俱惊,纷纷随之跪地。
薛柏当然也跪下了,低着头憋笑呢。没笑出声就不错了,咬着牙抿。
“延将军,”萧彧幽幽道,“你旁边这位是……?”
薛柏:“!”
笑不出来了。
“回圣上!”延泊即刻行礼禀奏,“这便是三十里单骑救主的薛幼青薛司马。”
薛柏也即刻叩拜行礼:“征北将军司马薛柏拜见圣上。”
帝王目光如有实质,细细密密刮骨剔肉,盯得他心口发麻,如浑身赤裸,不敢抬头。
“看着倒年轻……哦,原是薛太傅第八子啊……”一贯的沉冷调子,听不出喜怒,叫人没底。“卿……方才,何故发笑?”
“臣……”薛柏咽了口唾沫,踌躇片刻,事已至此只得实话实说:“臣替圣上痛快,故而发笑。”
此话一出,不光跪旁边的延泊吓个半死,就连跪在最前列的薛太傅都两眼一黑,紧扭头看,又大气不敢出。
你算老几啊你就替替替,龙椅也给你坐呗。
萧彧远远俯视他:“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薛司马替朕痛快、憋着笑?”
“陛下,幼青他……”
“让他说。”萧彧打断延泊。
“……”
薛柏说:“臣替圣上痛快,故而想笑。可天子脚下该有礼仪尊卑,故而不笑。”
“小小司马也敢直言替朕痛快?”
“天下正逢明主,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我等微官草民,都该替圣上痛快。”
一时间呼吸可闻。
不过一念之间,刚才排队等砍头的四个人,就要变成五个了。
没人敢再出声。
半晌。
“既能替朕痛快,便由你来说说,朕今日之用意。”
“微臣……不敢揣测圣意。”
“不罚你。”萧彧随手拨弄着白玉扳指,“朕要今日处死反贼,刘侍中劝朕改明日;朕要流放反贼家属,刘侍中劝朕减刑。朕不允。薛司马来说说,朕心何意。”
红日高挂,一寸挪一寸,初秋天气,却蒸出人人冷汗。
薛柏知道皇帝借他当刀使,也知道无论如何牵连太傅府得罪侍中已成必然,但他现在想不了那些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
圣上看到我了……
圣上和我说话了……
圣上让我猜他心思……
……
终于厘清思绪。
“回陛下。”薛柏始终颔首,“臣以为,陛下恰恰是仁爱子民,才特意如此。逆贼通敌,犯下大错,乃是残害同胞。陛下厚爱,以示庇佑,特意公开处刑,告慰天下有志者,让臣等知道,血没白流、忠非愚忠。不予减刑,更是如此。”
“侍中说朕重刑伤德。你觉得朕没错?”
“陛下何错之有?人人见血肉酷刑都道可怜,若罪行真祸害到他头上,他又不乐意了。人人见流民、风尘女子都道可怜,若要他出钱将养,他又不乐意了。棍棒打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跳脚叫嚣,等到与他无关了,他又站出来道貌岸然自诩仁厚。伤德?伤了谁的德?”
“继续。”
“谁主张,谁承担。圣上已经为了天下稳固、阴阳调和,定下律法纲纪,承担中流砥柱之重压,亿万百姓的生死悲欢由圣上一人肩担。为人臣子,不帮着正法典、施法度,还要假慈悲、淡化法律威严,不是添乱是什么?”
“可侍中说——家眷何其无辜。”萧彧微微挑眉。这已经是很罕见的表情了。
薛柏说:“至于其家眷,父未尽教养之责、妻未尽约束之责、子未尽规劝之责,也未必无辜。叛贼罪行累累,若非我军力挽狂澜,不知要牺牲多少性命,诛他十族也难以抵消。难道要因今侥幸得胜回朝,就轻纵?那往后,父母如何知晓教养之重、夫妻如何知晓约束之重、儿女如何知晓规劝之重?若天下皆重法条、守纲纪,岂会有犯上作乱之辈,陷将士百姓们于水火?”
“……薛、柏。”
他很轻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微臣在。”
萧彧把玩着扳指,沉默半晌,道:“朕已阅过勋簿奏章,征北将军司马薛柏,征北有功,运筹决策,发奸擿伏,三十里单骑救主,年少英才。朕早已决心,献捷后、饮至策勋之时,封你为定嵩将军。”
“!”
这……
薛柏懵住,还是身侧延泊给了他一肘,他才叩首谢恩:“谢陛下!”
“众爱卿平身。”
帝王一拂袖。
“卢墨。赐刀。由定嵩将军亲斩叛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