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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酒 小薛柏:辽 ...

  •   “宯都函件——!”

      春原一望无际,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中军帐。
      薛柏和延泊正在推演沙盘,闻声同时站起来。
      帐外信使飞马而来,是鲍子,揣着包裹就跑进来,眉眼弯弯:“延都督,薛都督,宯都函件!”
      薛柏迎上去:“鲍兄!”
      “快喝水!”延泊接过信函。
      鲍子渴坏了,拎起水壶就吨吨吨,另两人凑头凑脑看信。
      薛柏:“怎么样?圣上答应给兵了吗?”
      延泊:“没有。”
      薛柏:“啊?!”
      延泊:“圣上的意思是趁着夏天抓紧行动,直接调平州军,朝廷后面再征兵把平州军补上。”
      薛柏:“哦!那好啊!”
      延泊:“还说平州军就五万,等到时候征完兵再给咱们添五万。”
      薛柏:“哦!!那更好了!!”

      薛柏当然高兴,但一想到这意味着圣上彻底把他推远,心里又有些发涩。

      “诶,薛都督。”鲍子喝完水,撇下水壶,一指桌案上、墨宝旁边静静躺着的笛子,问:“这谁的?上回来就看它在这儿搁着呢,平时也没听谁吹过。”
      “噢,我的,”薛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会吹,刚学。”
      延泊说:“我也没听你吹过!”
      “军营里吹什么笛子啊,扰民。”薛柏说。“不像话。”
      “吹一声!吹一声!我听听。”延泊拿起笛子塞到薛柏手里,“看看这漂亮笛子。这都叫雅乐。我们可不会。”
      鲍子也凑上来:“吹一声!什么会不会的,能响就是会了。”
      军营里能听着笛子,也确实稀奇,不怪人凑热闹。
      “好吧。嘿嘿。”
      薛柏把笛子横在唇边,儒雅而风度翩翩,指节修长漂亮,试探着摁住音孔,酝酿了一会儿——

      哔——
      噗——
      噗噗——

      呕哑嘲哳难为听。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
      “是开饭了吗?!现在这个点儿开饭吗?!!啊??哪儿呢???这儿啊???”
      下一秒,老蒯头跑进来了,五大三粗一脑门扎进来,左找右找。
      薛柏攥着笛子一头雾水:“什么开饭?”
      老蒯头:“我刚听见有人杀鸡!”
      薛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鲍子笑得满帐跑,延泊笑得站不起来,最后鲍子就直接笑得跪爬在延泊腿边儿抱着他笑,两个人一边笑一边互殴,砰砰响。
      薛柏:“蒯大壮!!!!!”
      老蒯头:“?”

      小薛柏愤愤把笛子放回原位,那俩人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啊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延泊深吸深呼好几口气也没顺明白,嗓子里带出来的音儿跟哭似的,都要说不清楚字儿:“幼青……幼青……在……吹笛子……你干嘛打击孩子!咱家哪儿有鸡啊!”
      老蒯头:“我也说呢!这不是过来找来了吗!”
      “去去去去去去。”薛柏挥舞着胳膊轰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就当没这事儿。忘了忘了。”
      “行行行,忘了忘了。”
      “不记得不记得。”
      “没见过。”
      ……

      .
      操练许久,二十五万大军也已到位,还差五万不着急,大举北伐够用了。这一去,日子可就看不到头了。
      辽蓟通衢还不够稳定,临发兵前,我们薛刺史又急匆匆回了一趟辽州,以保万全。

      “薛都督到——”

      州军府。
      薛柏跳下马来。本以为入了夏天气暖和,辽州该安居乐业才是,却没成想,来门口接他的李别驾、冯治中各自一脸愁容,像是刚从公务中抽身。
      “这是怎么了?”薛柏问。
      冯治中也不跟他寒暄客气,直接说:“你来的正好,进屋说。”
      “唉,”李别驾也说,“舟车劳顿,进屋喝盏茶,坐着说。”

      前堂。
      三人主次位依例落座,薛柏喝了口茶,仍是疑惑:“怎么了?”
      “唉……”冯治中一拂袖,指了指他案头那些文书,一摞又一摞,“你自己看吧。就那个辽蓟通衢啊,那个酒啊,越来越能卖!头些年存的红白酿都快卖光了!外头还有人买!”
      薛柏更懵了:“这不是好事吗?反正赚外人的钱,一来二去,还得个高价呢。”
      冯治中:“好什么!!”
      李别驾挥两下手摁住他,缓了缓,道:“你看看就知道了。自从红白喜从辽蓟通衢传出去,不光蓟州人来买,稍远些的手头有点闲钱的富贵人家,也图新鲜,碰上红白事特意买回去。确实,一来二去,这酒也传出去了,这价钱也卖出去了,但问题在于,习惯成自然啊。”
      薛柏:“……?”
      李别驾说:“从前辽州过的是什么日子?缺衣少食。除了逢年过节能喝上一口,谁舍得起坛?现在,那放眼望去从南到北,卖酒的、买酒的、喝酒的,比比皆是。那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的老百姓,种的是粮,吃的是粮,什么时候手里落过这么些钱?好不容易做买卖挣点儿,全买酒去了!别人有钱,买;他们没钱,也跟着买!那些钱可是给他们买粮食用的呀!!都糟蹋了,又吃不上饭了!又去偷,又去抢!一个个还喝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闹出什么乱子的都有!”
      冯治中越听越气,已经又骂起来了:“我看他们都是自作孽!!扶不起的烂泥!”
      李别驾苦着脸:“重点是那些人都知道酒能卖钱,原本手里存的高粱米,全拿去酿酒了!粮食酿了酒,没得吃,只能等钱买。可钱又拿去逛市集、挥霍,没了钱,就又吃不起饭!吃不起饭就又闹!没完没了!”
      薛柏一边低头浏览着公文,翻阅,一边听着李别驾的话,眉头深锁,愈渐凝重。
      他无意识地把指尖抵在齿边轻咬着,忍不住想到一个词——穷人乍富。
      他自己是太傅府长大的公子,学的是诗书礼义,吃的是官饷穿的是规矩,不必为生计奔走,金银都长在眼界学识上。以至于他从未想过这些。
      “……”
      薛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并非人人都有真知灼见。若这遍地个个都是圣贤,也就不需要父母官儿了。”他低下头,“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失职。我该料想到这一切的。”
      李别驾叹道:“不光是你,辽州以前也没弄过这些,谁能料想到。”
      冯治中说:“干脆就关了算了!我看他们是享不了这个福!”
      “……关肯定是不能关的,冯大人又刀子嘴豆腐心,”薛柏抿了抿唇,说:“责任在我。身为一州之长,就该协调各方,教引百姓,要即便并非人人圣贤,也能叫人人顺遂安乐。”
      他都这么说了,冯李二人还能说什么呢。
      “可……此情此景,如何协调呢?”李别驾问,“还能全民禁酒不成?只对外销售?”
      “好想法。”薛柏说,“最好就是赚外人的钱,揣自己兜里攒。”
      冯治中:“还能想得这么美呢?”
      薛柏被逗笑两声,又认真道:“我是真这么想、也真这么打算的呀。”
      他推开案头的公文,扒拉出一块空地,用手比划出南北通达的辽蓟通衢,说:“这二十里通衢不是辽州蓟州边界处的共有土地吗?那干脆,咱们就直接把辽蓟通衢彻底划到辽州城外去,往后南城关,就只许辽州百姓进出。”
      李别驾:“这是何意?”
      薛柏说:“往后,想在辽蓟通衢卖酒可以,先要在辽州内部取得酿酒的门脸。换言之,你想在外边卖酒,就得在里头也卖。且辽州城内的酒价,压到二文钱一壶。”
      冯治中:“这也太少了!往后谁还卖酒啊。”
      “就是说呢。”薛柏说,“不过,不打紧,咱们辽州城外、辽蓟通衢里,红白喜,要一贯钱一整坛。”
      冯治中:“这也太多了!!哪有冤大头会买?”
      薛柏笑了笑,“就是有人会买。因为这酒,是辽州黑土的红高粱酿的。外边儿,没有。你想喝,你就买,你不想喝,你就走,我也不卖你。”
      “嗯……”李别驾点点头,“确实。定的贵,反而权贵会买单。贵,才好,才有面子。可是……以往都是几十文一小坛,如今撑死二三百文一整坛,同样的东西,若突然标价一贯钱,如何解释呢?”
      薛柏答:“就说是辽州本地精酿,专为大户人家红事白事酿的,细品能品出花果香来,醇厚回甘,比原先的工艺更纯粹,高粱都是精选的红高粱。”
      冯治中:“纯骗啊?”
      薛柏目光心虚挪到另一边,两指蹭蹭下巴尖,“嘻,涨价的由头罢了,再说那也是实话。按照我对富家子弟的了解,他们不在乎这东西本身值多少钱,只在乎这东西说出去值多少钱。放心吧,都肯翻山越岭来辽州尝鲜了,他们有的是钱。”
      李别驾:“不错,不错……”
      “这样一来,不就双赢了?”薛柏说,“买家高价买酒,买到了面子;辽州人卖酒,赚了里子。而且,两位大人不是说……辽州人酗酒、挥霍、还把粮食都酿酒了吗?这又是不知多少个双赢。”
      “第一,经过南城关这么一卡,往后,咱们自己人想喝酒,肯定在辽州内部买便宜的。这样酒也喝了,钱也没散出去多少——那酒家在辽蓟通衢都赚了多少钱了,不差亏这点儿。”
      “第二,你要是眼红那酒外边儿卖的贵,那你就也拿出去卖。反正里外差价这么大,肯定不乏有想要赚差价的。阴阳调和,自需变量平衡。让他赚。且这酒得来的越费功夫,才越好卖得贵呢。”
      “再者,真把粮都酿了酒的,也无妨。外面儿可是一贯钱一整坛啊。卖出去,足够接济了。”
      “最后,我说白了。那喝酒的风气,也可以顺道关在门外头去。同样的酒,在家里就是几根草,出了城关就是万两金,谁会不想往外卖?谁会非留着自己喝?归根结底,辽州百姓还是习惯务农、习惯干活、习惯攒钱、习惯省钱。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这酒,不是自己喝的,是往外卖的;这酒,是赚钱用的工具。”
      两人听着薛柏的话,沉思,默默点头。
      李别驾:“我听你这意思……是想把辽州,发展成一个大酒窖了?”
      “倒也……没那么夸张。我也只是试试看。”薛柏说,“酒和靰鞡不一样。同为辽州特产,一个是打仗干活穿的,一个是上饭桌的。没有哪家权贵会说‘给我来一架镶金的犁?’——他不用那东西,你翻再多花样他也不用。但是像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不必奢华,只有个好意头、只特别、只精致,就会有人买单,就会被追捧。那辽州既然有红白喜这么好的酒,为什么不试试呢?”
      “也好,也好……”冯治中沉吟道,“大概意思,我明白了。”
      李别驾说:“我和冯治中没做过这个,但一把年纪了也不是全没见过,是能试试。”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薛柏揖过一礼,道:“眼下北伐在即,薛柏此去不知何时能归,辽州,全指望二位了。”

      .
      牧马群嘶边草绿。
      四月底,鸿雁高飞,北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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