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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制人 萧彧这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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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过了芒种时节,麦至是而始可收,稻过是而不可种,芒种也忙种。大宯治内,百姓安居乐业,农忙的农忙,挥汗如雨,会节气的会节气,官员皆返回封地处理农政,蒸蒸日上。
宯都。
金乌朗朗,光耀亭台楼阁琉璃瓦,条条大路,车马浮金,散入万户富贵荣华。夏风穿堂,碧树成妆,摇曳,如波璀璨。
皇宫中,圣驾至太极东堂。
萧彧处理完大事小情,仍要批阅奏章。
御案上摞着二十几本新送来的奏疏,他左手拿着一册,浏览,面无表情,右手搭在一边,由太医令诊脉。
“如何了?”萧彧瞥了太医一眼,等着用手拿笔。
“哦哦,”太医令赶紧收手行礼,“回圣上,仍……仍……”
他怎么说?气机郁滞、肝郁化火?这两个词他都要说烂了。还能怎么劝?去年就闹出来一个男宠,如今要是再来一出,他简直要成大宯的罪人。
“肝郁化火,是吧。”萧彧替他说了,懒得看他,自顾自提笔朱批。
“是、是……”太医令捏了把汗,战战兢兢地说:“许是入了夏的缘故。圣上可在茶中用些决明子。”
“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太医令深深作揖,一步一退,走了。
见人退下,看着门关上,萧彧把目光落在下一本奏疏上。北疆战报。
小心取来,深吸一口气,展开。
眉眼渐渐柔和,唇角带了些弧度。
乌珠尔战线已顺利北推五十里。
延泊和薛柏,一个将才,一个帅才,又有多年情分,能桴鼓相应,实属难得,是大宯之幸。
只是……
萧彧缓缓抿一口茶,思忖。
为防其拥兵自重,该……
罢了。
再议吧,薛柏做不出来。
只要把薛柏一直安在最高位,他自会压着有异心之人。
嗯,等他下次挣军功,就给他提一提。
就算真有万一……薛柏已是孑然一身,便是兔死狗烹也无妨。
想是这样想,但当萧彧真的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还是微微皱眉。
罢了。
就当没想过。
再议吧。
“圣上,阮大将军到了。”
卢墨躬身通报。
萧彧回神。
啧,险些忘了,阮子襄今日要带几个阮氏子弟来面圣献礼。
“宣进来。”
“是。”
太极东堂朱门敞开,阮子襄携另三人毕恭毕敬走入,规矩位次不敢错,阮子襄在前,而后是嫡子,庶子,及年龄最小的侄儿。
“叩见圣上。”
四人跪拜。
萧彧略一颔首,“嗯,免礼。很守时。”
“谢陛下。”
四人起身。
阮子襄为皇帝一一引荐过三人,三人也依次再拜。萧彧的目光在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身上多流连了半分——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仪态却极尽端庄,何止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简直像皇宫里教出来的。
“这个叫阮金兰的,仪表堂堂,颇有家教。”
“金兰,还不快谢过陛下赏识。”阮子襄立刻接话。
“圣上谬赞,谢圣上抬爱。”阮金兰恭敬欠身行揖礼,稳重,持重,动作间腰下玉佩甚至不曾发出玎珰响声,唯余流苏轻晃。是极标准的仪态,非一日之功。
阮子襄一挥手,侍从便将礼匣抬了上来,双手奉上:“圣上,这尊福禄寿翡翠九莲观音像,是由阮金兰的父亲在故土宯江偶然得来的三色翡翠,为献给圣上特意雕琢而成,愿博圣上一笑。”
这话十有八九,是阮子襄觉察出皇帝对阮金兰那略多出旁人一星半点的满意,特意说的。
阮子襄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至少一大半,原自他的格局和家族意识。他不会因为阮金兰并非己出就不提拔、不会强行举荐自己亲儿子。
那福禄寿翡翠到底是谁的,不重要,甚至很可能就是阮子襄自己的。
但是他会察言观色,会看机会,圣上喜欢谁,他就说这翡翠是谁的、给谁加分。
所谓献礼,本身就是借机引荐自己人面圣。
如果圣上中意阮金兰,那他就把这功劳归给阮金兰,让他更有理由被青睐,阮金兰得圣宠,就是阮氏得圣宠。
这就是阮子襄的大气。
萧彧看得出来。
“有心了。”萧彧启齿,抬手示意卢墨收下观音像,又道:“阮金兰……听名字,似乎不是阮氏这一辈的字辈。”
“噢,回圣上,”阮子襄答,“金兰的祖父——其父阮子怀之父,乃是入赘阮氏,随妻姓,故而其孙——还是庶出——不能随正统阮氏排字辈。”
说人话,就是阮金兰的奶奶姓阮,然后自己又不是父亲正妻所生。
萧彧点点头,“庶出能有这般家教,是父母教得好,也是你这个家主的功劳。契若金兰,好名字。”
“圣上喜爱,臣就放心了。”阮子襄说完,试探着抬头看向萧彧。
萧彧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难免有点烦。
历来家族面圣都有规矩。
借献礼,引荐自家晚辈,谋取一官半职,或至少是混个眼熟。
而皇帝收礼后,应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什么“路途遥远晚归不便”,再将人留宿西堂一夜,以示恩宠。这也是太极西堂本身的用途。
但萧彧不想动西堂。
玉瓶玉雕挪一分都不愿,何况是给人住。
真烦。
阮子襄不知道自己此行是撞刀刃上了,还眼巴巴看着萧彧呢。
但萧彧是什么人啊。走一步,算十步,一行一言一个字都不浪费。
如今薛王势力被蚕食殆尽,阮刘分庭抗礼,阮氏更压刘氏一头,已经有了一家独大的征兆。这都是萧彧一手操作。从当初十几家氏族争抢撕咬,到现在彼此吞并再吞并,都是萧彧一手造就。那下一把火,也是时候了。
“阮大将军治家有方,朕心甚慰。你四人难得进宫,本该留宿西堂暂歇,奈何太极西堂眼下正在整修,不便留宿。不如移步華林园小憩片刻,晚些,朕设宴款待,以平朕歉疚之心。”
阮子襄一怔。他当然没意见,皇帝设宴本身就是无上恩宠了。
“谢陛下厚爱。臣等受宠若惊。”
深深作揖。
.
華林园。
夏日湖水粼粼,黄昏时更金波荡漾,夕阳斜照,灿灿浮光。
银蟾水榭处,四人漫步而过,除了阮子襄外,另三个晚辈都是第一次进宫、第一次来。
长子轻声慨叹:“不愧是皇家园林。”
阮子襄提点道:“待会儿晚宴上,可别露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叫人看了笑话。跟金兰学着点儿。”
他扭头看去,自己表弟确实没太多表情,只是默默缀在队尾。
“放心吧父亲,规矩我懂。”
“我看你没懂。”
“啊?”
阮子襄把阮金兰拉到身边来,对两个儿子说:“金兰是你们这一辈出类拔萃的孩子,有望成为圣上眼前新贵。我要你们学着点,也要你们帮衬着点。阮家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捧成御前红人,所以,有一个算一个,同气连枝,金兰有出息,你们以后才能有出息。别像他们刘家,学拜高踩低自私自利那一套。”
“儿子明白了。”
“孩儿明白。”
“阮大将军知遇之恩,金兰铭记于心。”
……
華林园另一侧,卢墨则正引着刘氏一行三人往里走。
刘光贤,刘熠,刘垚。正正好祖孙三代,正正好代代嫡长。
刘氏重礼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是规矩,凡事当然都是嫡长为贵。所以哪怕刘垚弱冠之年仍资质平庸、芝麻官还比不上堂兄弟,但只要是宴请刘氏,孙辈就得是刘垚来。
“刘太傅,刘常侍,刘公子,三位这边请。前方日月舫,便是圣上设宴所在。”
“有劳。”刘光贤颔首致谢。
左右四下无人,刘熠试探道:“敢问卢中常侍,这圣上忽然设宴,是……何意啊?可是刘家,最近哪里做的不是,圣上要敲打敲打?”
卢墨笑了笑,答:“刘常侍安心,刘氏能人辈出,刘太傅更是圣上股肱之臣,早已与圣上亲同一家。不过是圣上今日难得有闲暇,又新得了鲜之又鲜的早春嫩茗,不忍藏私,故而设宴。便饭,便饭而已。”
日月舫。
粉霞漫漫,淹没水天旖旎。周遭星星点点燃起灯烛。
御坐在上,下设左右两排共七张窄桌,舫外戍羽林卫,舫内宫女侍奉,流水般的玉盘珍羞一碟又一碟送上,宫人来去如织。湖对岸小亭中琵琶闲奏,嘈嘈切切,真正的宫廷雅乐。
阮氏四位和刘氏三位几乎是同时抵达的,各踞东西两侧入舫。
双方隔着皇帝,意料之外打了个照面。
阮子襄:?
刘熠:?
怎么还有别人?
但双方反应都很快,谁也没说什么,各自规规矩矩朝正中端坐的萧彧行礼。
“参见圣上。”
“参见圣上。”
“坐。”
萧彧略一拂袖,示意宫女添茶。
“谢陛下。”
“谢陛下。”
七人入座。
与圣上同饮过,几人才借着啜茶掩袖,打量起彼此。
刘熠只看了一眼阮子襄带的三个晚辈,就知道他们是来面圣献礼的。那你们几个吃啊,特意喊我们家来做什么?陪席啊?
阮子襄也看了一眼刘氏三人的配置,明白是圣上以宴请“刘氏”的名义把人叫来的,而非个人,但好端端的叫姓刘的来干嘛,不是我们家献的礼吗。
萧彧则不动如山,缓缓开口:“茶还合口吗?”
刘光贤作揖道:“圣上赐茶,是臣等荣幸。老臣品不出什么,但能得圣上青睐,想必是极好的茶。”
刘熠却紧随其后道:“圣上垂爱,连清明前新采的嫩茶都肯赏了我们,臣等必将如这新茶,一年年,一芽芽,世世代代报效圣上。”
刘光贤暗中瞥了他一眼,刘熠装没看见。
阮子襄说:“我们做武将的,日子粗了点,不懂什么茶不茶,就觉得好喝。这么一想,倒心疼圣上这好茶了。金兰,你一向是心巧的,你替叔父说说这茶有什么好?”
阮金兰行过礼,温声说:“叔父都说不懂,金兰就更不懂了。只知道和我们寻常喝的粗茶不一样,不苦不涩,又香,又清雅。如非圣上,金兰怎么能喝到这样好的茶。金兰感念圣上,赐臣品茗的机会。”
视线相交,暗流涌动,各自揣着算盘,弦外之音吵得快听不见舫外琵琶曲了。
萧彧倒是早已习惯,只淡淡道:“朕忘了问,阮金兰如今,何处任职?”
阮金兰再度行礼:“回圣上。臣在家父城门校尉部下做城门候。”
萧彧闻言,轻轻点头,道:“屈才了。”
而后,他话锋一转,又说:“今日,朕宴请诸卿,不过是想关起门来闲谈罢了,不必紧张。当今天下,文有刘太傅正言直谏,武有阮大将军定国安邦,朕心甚慰。但左膀右臂,缺一不可,朕只愿阮刘两家精诚合作,情同一家才好。”
七人纷纷跪拜。
“臣等悉听圣上教诲。”
“臣等悉听圣上教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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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散时,皇帝说阮氏几个孩子是新面孔,要陪着再走走,让刘氏一行三人先离宫了。
长街灯火通明,夜风微凉,宝马香车一路轻晃着驶向太傅府。
三人前后下轿。
宫里耳目太多,话憋着不敢说,眼下进了自家大门,刘垚再也忍不住凑到刘熠身边:“父亲,圣上这是什么意思?合着就是专门请阮氏吃饭,拉我们陪席?这不是摆明了偏爱姓阮的,羞辱我们家吗?”
“闭嘴。”刘熠蹙眉瞪他一眼,“蠢材。看不出圣上是借此挑拨刘阮对立吗?你还真信了。”
“可圣上偏袒阮金兰也是事实啊。他们今天肯定是献礼面圣了,只怕现下已在西堂宿下了。”
“那是圣上故意的。”刘熠说,“他故意让我们难堪、眼热、嫉妒,好借刘氏的手削弱阮氏。你现在多一分不满,就是多一分蠢!如今阮氏风头正盛,王氏残党犹在,最忌讳内斗!刘阮联盟不可破。明白吗?”
“够了。”
走在前面的刘光贤停下脚步,一挥袖转身呵斥:“什么斗斗斗,孩子都是让你教坏的!有时间算计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报效圣上!”
刘熠一听都笑了,嗤笑,“父亲,真当自己是贤臣了?愚忠。你最看不上的那些算计争斗,恰恰是皇帝最想看到的。我不过顺圣上心意罢了。”
“你……胡搅蛮缠!”
“好了,父亲。您老了。刘氏的未来,还是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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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官员们东堂议政过后,刘熠与阮子襄在宫门外“巧遇”。
“阮兄,”刘熠上前作揖,笑道:“阮兄今日气色不错。”
“哎,是刘兄啊。”阮子襄也笑着回礼。
刘熠热络又促狭地眨眨眼,不动声色试探道:“昨夜圣上赐居西堂,是看上了阮家哪个孩子?金兰?你给我透露透露,若是金兰有出息,我可有个好侄女还待字闺中呢。”
“嗐,”阮子襄一挥手,道:“圣上可没赐居西堂。前脚你们刚走,后脚我们也走了。”
“怎么可能?”这刘熠倒没想到,“我看圣上很中意金兰啊。赐居西堂是老规矩了,圣上又那么克己遵规,怎么会违例呢?可是……谁触怒龙颜了?”
“哪儿能啊。”阮子襄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圣上是说西堂在整修。嗐,也无所谓,住不住的,多大点儿事儿。”
这下刘熠不乐意了,“哎,阮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啊。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我给你兜了多少事儿?我那么信任你,你不能一得了圣宠,就连我也骗吧?”
“刘兄这就是误会了啊,”阮子襄一脸无辜,“我骗你什么了?我句句属实啊。”
“你给我实话实说,昨天在西堂,圣上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昨天我们压根就没去西堂。”
“不可能。我掏心掏肺跟你说,圣上多少次挑拨我们刘家,我都没信,我都没管,我儿子气成什么样我都向着你说的话,我是真心待你的!怎么现在从你嘴里要一句实话这么难?”
“我说的就是实话。就没有西堂这回事。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行,行。”刘熠见问不出来,恨恨点点头,走了。
阮子襄更是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转头往反方向走了。
看吧。
人,当然永远比天,少算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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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含章殿。
灯火扑烁,天子背影遗世独立。
案头点着烛,镇尺压着纸,挥毫落墨如鸾翔凤翥,这书法天下一绝。
「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