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还 王和鏖战须 ...
-
“什么叫我这个月要还三十六万石军粮?!!”
王和阅过函件,难以置信咆哮道。
顾长史看他脸红脖子粗,憋笑憋得难受,转过头去咳了一声,才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答:“是这样的,腊月战事吃紧,薛都督向朝廷借了粮,腊月、正月借,二月、三月还。下官还以为,王都督知道呢。”
王和:“……”
废话!他当然知道!
他当初是安北将军,粮草辎重就是从他手底下运过去的!
但怎么能是他还啊?!!
“薛柏借的粮,怎么能算我头上?!”王和怒叫,“这儿都穷得叮当响了我他妈上哪儿弄军粮去!!我要去找薛柏!军营里你盯着,我要去找薛柏!!!”
.
王和都没让人备轿,那是带着侍从骑着马就回辽州了,一路风驰电掣,黄昏时分闯入刺史府。
“王都督到——!”
檐上阴阳割昏晓,前堂屋内,薛柏正和李别驾冯治中谈政事,闻声,三人都站了起来。
冯治中道:“真会挑时候挑架子,待会儿正要吃饭去,又让他给耽误了。”
李别驾说:“这小半个月来,王都督不都在军营么,怎么挑着今儿过来了。”
“无妨,”薛柏已然猜到一二,安抚道,“待会儿两位大人不必开口,我来说。”
再度入座。
前堂,王和被迎至主位,薛柏居次席,而后是李别驾冯治中。
“薛柏!”王和憋了一肚子火,一拍桌子,“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贷军粮是怎么回事儿!”
“噢,王都督说这个啊,”薛柏煞有介事道,“年前仗不好打,我身为‘前都督’,当然要给军民留个活路,故而每个月,多贷了一个月的军粮。我以为王都督知道呢。哎呀,一晃都二月初了,是不是该还军粮了?都督别记错了账,要还十二成呢。”
“废话!我知道!”王和说,“可那是你借的粮!我不管你用哪儿去了,说破天也是你去还!朝廷催债的函件已经到我手上了,你想办法去吧!”
薛柏无辜地眨眨眼睛,“啊?都督也说了,函件是到‘都督’手上,柏没见过呀。怎么能是,薛柏来还呢?”
“你没见过?!我现在让你见!!”
王和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函,摔在薛柏身上。
薛柏不紧不慢,好生展开,细细看过,两指点点那上面黄纸黑字,一副茫然模样:“都督请看。信上写了,是‘平辽二州都督’贷军粮,也是‘平辽二州都督’还军粮。这,可不就是,您来还吗?”
“一派胡言!这俩都督是一个都督吗?!”王和勃然大怒,“借军粮的时候,是你这个都督借的;怎么能到了还军粮,是我这个都督还?!”
“哎~王都督此言差矣,”薛柏把函件还给他,“你就说借的是不是军粮吧。”
“是啊!!可你……!”
“那就对了呀。”薛柏歪头浅笑扮乖,“军粮军粮,军中用粮,军队借的,军队还,盖的是军中的都督印。薛柏如今,一介单车刺史,就是个小小的地方官儿~手上没有兵权,不善领兵,也不懂得什么都督不都督、军粮不军粮。现在啊,十万大军,都是听王都督一人调遣,王都督才是大元帅,军粮的问题,肯定是王都督这样的大人物负责啊。薛柏呢,就管好小小的辽州,就好了。”
给王和气冒烟儿了。
“你少给我装傻充愣!就算是这样,这也是整个辽州的问题!!你给我想办法,把粮拿出来!还军粮!!”
“王都督~你也知道的,”薛柏说,“辽州穷乡僻壤,百姓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哪儿拿得出军粮啊。薛柏更是命如蓬草、无依无靠,殁了父亲,只能与辽州生死与共,辽州都没粮,我就更没粮了。就是圣上来了,就是把整个辽州交出去,柏也还不上。不像王都督,家门显赫,又是圣上钦点,有的是门路。”
王和:“……”
这还没完,薛柏说话跟耍枪似的,耍完一套还有一套:“算我这个小小刺史求你了,王都督,你可一定要救救辽州,想想办法啊。这军粮要是还不上,且不说依照《宯律》王都督你保准要掉脑袋,就说这成千上万的辽州百姓,都可能在圣上眼里失了信誉啊!”
王和:“………………”
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一旁,李别驾冯治中也确实没开口,低着头,抿着嘴,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动静。
“荒唐!”王和气不过,也无可奈何,一甩袖子站了起来:“罢了!难不成整个辽州都指着本都督一人了?!罢了!!你记着,这是你欠我的!我才是辽州的救星!!”
说完,走了。
薛柏:“当然,当然,王都督是整个辽州的指望……”
把人鞍前马后送出州府的门,三人才终于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宯律》的大刀在脖子上架着,王和只得给家里修书一封,求爷爷告奶奶地凑军粮,好在王氏也没落魄几天,颇有家资,咬一咬牙,下个血本,垫进去,也就成了。总不能叫已经官至都督的嫡子被砍了头吧。
.
寒食节,军中禁火,却也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清明,莺飞草长,二月也过半了。
王和操持着军中事务,渐渐从起初的随时准备反扑,变成了单纯的驻防,谒人始终没有发兵。
校场。
“杀——!!!”
宯旗挥舞,鼓声擂起,上千人马便冲了上来,呜呜泱泱一大片,嘶吼着,马蹄飒沓。
“好!!休息吧!!”
“是!!!”士兵齐声应过,解散。
崔司马放下军旗,从马背上跳下来,也取来水壶喝水。
巡视而来的王和见状,问道:“这又是在做什么?”
“噢,王都督,”崔司马行过礼,答:“怕新调来的七万兵士不熟悉以前辽州军冲锋的习惯,正在训练。”
“以前?呵,”王和睨他一眼,“你是说,我带来的人,比不上你们以前的人?”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崔司马说,“薛都督说辽州军常年驻防不善冲锋,所以特意教了我们,让我们定期演练,来日好上阵杀敌。”
“薛柏?”王和冷嗤,“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文官家出来的野路子,也懂带兵吗?他害死了你们多少人,现在本都督来了,你们还听他的话?!”
崔司马不知道怎么辩驳,只能闭嘴。
“听着,谒人秋强春弱,他们的人、马、牛羊,都饿了一整个冬天,现在就是重创他们的最好时机!明日,我就要整军,对南乌珠尔发起猛攻!”
“王都督……”崔司马不免有些急切,劝道:“这,这贸然发兵,会不会……”
“不会!”王和说,“谒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动静了,他们就是怕了!这更说明我军处于优势!此时不抓住,更待何时?”
“可我军才刚刚元气大伤,您又初来乍到……”
崔司马本来是想说,新都督刚来不久,还没有和士兵相互熟悉,不如磨合久一点再开战,更稳妥。不想却直接激怒了王和。
“你是觉得我比不上薛柏吗?!”
“属下绝无……”
“我告诉你!我父亲王大将军战功赫赫!我是他的嫡子,我比薛柏更懂带兵!!传令下去,明日北伐!!”
.
万里无云,响晴。
南乌珠尔平原,十万宯军压境,战争再度打响。
“杀——!!!”
两波兵马如滔天洪水,相撞相击,纠缠着,金戈铁马,战鼓声喊杀声震天响。
声势之浩大,持续了一个时辰仍未结束。
“於罗谷蠡王——!”
谒人营帐,士兵冲进来:“宯人来势汹汹,我军不敌,又退了十里啊!!”
“呵,”持续指挥作战的於罗坐得稳稳当当,嗤嘲:“退吧。接着打。随时汇报,听我指挥。”
“是!!”士兵飞马离去。
须卜急眼了:“於罗!!我们怎能一败再败?不能再退了!这样下去,大本营一丢,兄弟们的性命全搭上了!”
於罗道:“打了这么久,你还没看透吗?新来的这个姓王的,是有点儿本事——第一仗,他确实给了我惊喜——但也就有点儿了。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人物,不过是宯人一贯的作风,中规中矩。他们最喜欢说什么什么……‘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哈,我从他爷爷辈儿就见过了。来吧,我让他击我‘惰归’,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儿。”
“……你说岳师道?”
“他?还远比不过岳师道。取其糟粕。”
……
宯军。王和独坐中军帐,调度十万兵马。
首战告捷。
第二战告捷。
第三战告捷。
……
直到第四战。
“王都督!!”
崔司马飞马来报,喘着粗气:“前线僵持不下,眼看颓势,不能再打了!”
王和斥道:“打!当然要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
“都督!!我军三战三捷,但敌军一败就退,一败就退,几乎没折损什么兵马!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正因如此,才要趁热打铁!”王和站起身,“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眼下是谒人最虚弱的时候,绝不能松劲!只有这一战胜了,我军才能大举北推!!”
“可士兵已经撑不住了!!”
“撑住!我军十万人,怕他几万散兵作甚?!”
铿!一声,王和从架上抽出长刀,“我亲自去会会他们!我要取下谒人首级,带你们取胜!复王氏荣光!!”
旷野无垠,刀兵相见密密麻麻,铿锵作响,马蹄踏起尘埃,血溅银甲。
“杀——!!!”
“攻下谒人!!!”
“王都督来了!!杀——!!”
王和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来,披风猎猎作响,手持长刀,劈天一指:“给我冲!!!”
浩浩荡荡的宯军簇拥而上,北望,却见地平线处黑压压一片,正在逼近,甲光向日金鳞开。须卜登场。
“不必畏惧!区区几万人,不过我军一半!!杀——!!!”
王和冲了上去。
金鼓齐鸣,刀光剑影。
人数众寡悬殊,两军竟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吃我一刀!”
王和与须卜鏖战十数个回合,刀刃斧刃劈在一起咣咣震响,更难分伯仲。
须卜呼哧带喘,道:“你军已然要败了!换作薛柏,该掉头就走了!!”
“我跟薛柏怎么能一样?!看刀!!”
又是一刀劈来,须卜斧柄一横拦下,又趁他恼怒,猛挥一斧!
“吃我一斧!”
竟生生削下王和左手小臂。
“啊!!”
鲜红喷出,残肢坠地,须卜大笑:“看看吧!看看你的兵吧!!和你一样,都要败了!!”
“放屁!”王和忍着惊厥的剧痛,愈战愈勇,“我杀了你!!!我军势头正盛,看我杀了你!!!”
“还拿得稳刀吗?!”须卜两斧砍去,挡住他两刀致命来击,又猛攻而上,“自欺欺人的蠢货!什么势头正盛,放你的屁!十万窝囊废!!”
“去死!你去死!!”
王和左半身痛到几乎麻木,灼烧般从断骨痛到后颈往上窜,右手出刀仍又快又狠,噼啪迎在巨斧上砸出火花,刀刀直逼须卜颈侧:“你去死!!”
“你先死!!”须卜又一斧砍在王和左肩,劈下血肉淋漓,更占上风,对着王和疼到抽搐还在挥刀的样子,大笑:“像头放血的羊……你这样,没可能活着回去了!!”
血液持续汩汩涌出,喷薄,急速失血带来的头晕眼花让王和频频失手,愈发喘息丨粗重,嘶吼:“那就死!我王家男儿不怕死!!我死也要砍下你的狗头!!我杀了你,我军定胜!!”
刀刃劈裂风声,铁斧呼呼抡起。
“就凭你?!你的兵和你一样,都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
“放屁!去死,你去死!!!我可是大将军王仁洪的嫡子!我是将门之后!岂容你羞辱?!!”
“什么狗屁大将军小将军,我便羞辱你又如何?!你就是败将!连薛柏都比不过的败将!!”
王和疯了一般用最后的力气吼道:“你去死!!!我杀了你!!我们王家,战功赫赫!!我们王家立身,凭的是军功!怎么能跟他妈姓阮的姓薛的裙带爬床相提并论!!我们才是真正的将军!!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豁出我的命去!我要砍下你的脑袋!让我军踏平你们!让我大宯拿下乌珠尔!!”
王和重伤中暴怒,越攻越猛,也越攻越乱。
最终——
咔,一斧横砍。
猩红喷溅而出二尺高,王和人头落地。
.
夜,辽州刺史府。
薛柏得知王和发兵的消息,是收到了他的尸体。
主帅被斩,十万宯军溃逃,崔司马将王和的遗体运回辽州。
万籁俱寂,薛柏低头看着担架上那艰难拼凑在一起的“全尸”,与王和灰白的、仍愤怒着的面庞,沉默。抬手止住身后要说话的李冯二人。
从初闻死讯时的震惊,到亲眼看见白布掀开后的尸体的那种……恍惚。薛柏始终一言不发,气息颤抖。
心口像被酸涩的汁水浸透,只觉人世无常,命运荒唐。
再开口时,已哑得不成样子。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将王都督的遗体送回京。启程前,让所有百姓来哀悼送行。就说,王和都督为护辽州百姓死守城关不退,为国捐躯。”
“是。”
……
前堂。
一片漆黑,点起烛,薛柏、崔司马、李别驾、冯治中落座。
崔司马讲明来龙去脉后,又是一片静谧。空气都冷。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薛柏喃喃,“我军才是被‘击其惰归’的那一个。早知如此,我便不示弱了。我该再倔强一点,随他去军营盯着,至少能拦住他……”
“薛都督……”崔司马改口,“薛刺史,可……我军明明有十万人!怎么连那几万人都打不过?”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薛柏低声说,“何况,十万人,不比几千人。几千人鏖战,可以越战越勇,士气凝聚,破釜沉舟;十万人同时上阵……能撑过两个时辰都未必。人越多,越要打得快,兵贵神速。谒人一边退、一边省着力气,把我们熬累了,再一举击溃。尤其是直接斩杀主帅,更省力气,我军直接就会退兵。这都是……”薛柏叹气,“这都是,於罗算好的。”
冯治中闻言,也叹气,不忍道:“他看着还这么年轻……妻儿怎么办呢……”
薛柏心中更痛,垂眸,道:“圣上既然用了他,就会为他安顿后事。这也是……圣上……算好的……”
.
宯都。
王和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王氏府邸终日白绫白衣,王仁洪以泪洗面。
厚葬。
三月初一,朔望朝会。
萧彧赐过棺椁金银,仍是那幅冷面无情、无悲无喜的面容,高坐御坐,俯瞰百官,淡淡道:“腊月,薛柏战败,因其败而被贬。如今,王和战败,是否也该如诸卿所言——不善领兵?”
无人敢出声。
“薛柏歼敌十万,以少对多而败;王和如今,无功无绩,以多对少而败,是否,这两人的‘不善领兵’,薛柏要次之?”
仍旧无人敢言。
“既如此,朕要薛柏官复原职,谁有意见?”
“无人反对,便是诸位都同意了。卢墨,传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