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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零露 谁家玉笛暗 ...

  •   薛柏知道,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失职,能力不济、难掌兵权,理应被贬。
      只是心脏像被冰锥刺穿,谁能想,题下「武有折冲之威」和「不宜领兵」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当然,圣上是天下的圣上,这是最好的。
      垂眸,抿唇,又极轻地松出一口气。
      薛柏接了圣旨,也不必再回军营了。
      从此,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小小的辽州官,和小小的辽州在风雪中休戚与共。

      .
      不日,王和抵达辽州,并七万兵马。
      车马浩浩荡荡,气派做足,彰显天恩。
      正值晌午,吃饭的点儿,偏挑这时候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全府上下也只能撂下碗筷恭敬迎接,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齐刷刷行礼,更叫他脸上赚足了光。

      虽说州军府分家,分作都督府、刺史府,但也还是一个地儿,只是拆成了两套班子。
      其他人在军营,府中就只有薛柏携李别驾、冯治中等前来拜会。

      “辽州刺史薛柏,拜见王都督。”
      日头正盛,薛柏仪态端庄颔首行揖礼。

      王和原本想借机耍个威风,结果看这小子,嘴上谦卑、礼节完备,腰板倒是挺得倍儿直,好像多了不起似的,火更大了。那也只能憋着。

      李别驾冯治中行过礼,见王和没应,似乎与薛柏之间暗潮涌动,一时面面相觑。

      当初“薛柏为父报仇处心积虑刺杀王和”,事后却被圣上揭过就此不提,不仅不罚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后面还给了大封赏,王和能咽下这口气就怪了。
      只不过就是,那件事薛柏被王和三百部曲围剿受了重伤,且王氏于道德伦理上不占理,便也就当丑闻压了下去,除了朝中,没什么人知道,尤其偏远乡郊。更憋气了。
      如今一个上级一个下级,一个有火发不出来,一个恭谨得叫人挑不出错,无形中较着劲,只剩州府其他人满脸无辜。

      “哼……”王和率先憋不住气冷哼一声,“本都督是圣上钦点的戍边统帅,手握十万兵权,无人举荐,更没走下九流的路子,凭的是实力说话。不像有的人,弃子一枚。”
      薛柏神情自若,都懒得搭理他。谁问你了。
      可面儿上还得过得去,薛柏朝屋内一展臂,举手投足是世家公子气度,“辽州军情不可怠慢,诸多事务留待对接,王都督实力过人,想必更焦心于此。请移步前堂,我们,详谈。”
      王和又哼了一声,一撩披风,迈步向檐下走去。
      薛柏将他迎到身前,直到落后于他好几步,才抬脚跟上,做足了礼数。
      冯治中见人走远,才赶紧凑到薛柏身旁,和李别驾一左一右,颦眉蹙頞,压低音量:“幼青、幼青……!你俩有过节啊?”
      “此人来者不善,是有什么恩怨情仇?”李别驾也问。
      薛柏左右看了两眼,摸了摸鼻子,最终答:“不认识。兴许看我生得俊吧。”
      两人:“……”
      像话吗。

      .
      南乌珠尔平原。
      寒风彻骨,百草荒芜。挨着大小部落扎的营帐,牛羊成群,马匹成堆围在一起吃着槽中的干饲料,密密麻麻,乏味地甩着尾巴。

      “禀,於罗谷蠡王。”
      谒人主帐。
      於罗敞腿靠坐在虎皮毡榻上,灌完一口马奶酒,看向帐帘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个人。穿的是谒族衣饰,行的是中原礼,若说地位高,偏偏一直以来只能站在角落,若说地位低,却有资格随时进帐听候。
      “贺兰,你鲜少开口。”於罗抬了抬下巴,“说。”
      贺兰眉目年轻,语气语调却是一贯沉冷无波,倒像老成的朽木,颔首道:“有确切消息了。薛柏被前安北将军王和替换掉,而王和此来带了七万兵马,前线已补足为十万人。”
      “你是说,我们现在不便再攻打辽州北了。”
      “是的。”
      “好。”於罗点点头,“不错,赏……”
      “贺兰无需赏赐,只求夙愿得偿。”

      .
      眼看正月就要从历书上一页页翻走,过了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市集也终于彻底建成,名为“辽蓟通衢”,已经开张有些日子了。
      南北二十里,北衢卖靰鞡、夹衫、麂皮裘,还偶有一两件狐皮、貂皮,男子操持、女眷坐机杼;南衢卖鱼货,鲜鱼咸鱼都有,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挑着扁担抬来一桶又一桶,满满的活蹦乱跳,又有一串串鱼干挂在绳上。
      其间依薛柏之言,穿插着食肆、酒楼、客栈,供人歇脚。食肆里的鱼,都是城里少有的活鱼现宰,还物美价廉;酒楼里的酒,都是自家头年酿的,自己喝的,当然醇香。人来人往,起初不过是百姓们依着需求来采买衣食,但没过两天,嗅到商机的生意人也远道而来踩点,计划着盘下几个铺子,说不定来日钱能翻几番。客栈,就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
      就这样,晨曦明到夜,夜明到晨曦,就像薛柏说的那样。

      又是一日艳阳天。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辽蓟通衢人来人往,拎着鱼,披着裘,富贵的牵着马,捉襟见肘的扛着担。叫卖,交谈,新鲜事物总会让苦寒之地的人们燃起些热情,让绝望成为昨天。
      “鱼脍!新鲜的鱼脍!鲫鱼脍!现杀现宰!只要十文钱!里边儿请嘞!……”
      “靰鞡!牛皮缝的靰鞡!絮得满满的靰鞡草!二十七道包子褶!沾水也不冻脚的靰鞡!看一看嘞!……”
      “姑娘绣的香囊瞧一瞧看一看~香草~艾叶~驱邪避虫~新春来福~……”
      薛柏难得忙完府中杂务,抽空来巡视一番,目之所及语笑喧阗,不免弯起眉眼,慢了步子。
      要真说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多少呢?也没有。只是,于泯泯众生而言啊,有希望,就比什么都强。大地坚韧广袤,孕育不出易折的生灵。给一颗种子,我就愿意发芽。生生不息。
      “好精巧的香囊。”
      薛柏在一个铺位前停步,两指点了点其中一枚五色丝线绣的香囊,还是京中虎头样式,笑道:“我怎不知,这里还有香囊卖?”
      “噢,公子喜欢可以看看,里头垫了艾草,缝得满满当当,手艺可不输城里呢,”大娘热情地笑着,说:“我家姑娘听说我在这儿卖坛子酒,自己坐不住,非要出一份力来。看看,还不错吧?”
      “嗯,我要了。真是好手艺,淑女必定才貌双全。”
      薛柏从怀中摸出钱袋,才放下十几文钱,便听谁家玉笛暗飞声。
      清冽、清透、清亮,如春来黄鹂婉转啼鸣,又如春柳拂堤烂漫,还是京中曲调。
      连大娘的答谢都没顾上,薛柏下意识仰头循声望去,便见这酒肆阁楼上,一双玉手横笛,摇曳,笛声细诉,窗格后,美人眼角眉梢都噙着笑,灿若桃花,正直勾勾望着他。
      薛柏一时没移开眼。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香囊,这是……她缝的?迟疑望去,又急忙避开眼神偏头不看。这家人……就让女儿这样抛头露面?这可是酒肆,岂不是……置人名节于……
      “哪家的小公子~!”
      楼上美人见薛柏神情忽而凝重,便笑着唤道:“见你有缘,上来请你一杯!”
      薛柏愣住,又看向他!
      分明是男子的声音!好啊,差点儿看错了!
      薛柏被自己气笑了,抬手指了指他:“等着!来了!”

      薛柏三两步登上楼,那美男子正独坐雅间靠窗,见他叩响门框,笑道:“知书达理,少见少见。”
      薛柏银簪束冠,一袭青衣,满边织锦流云交领,腰佩碧玉流苏,步伐稳当,仪态大方,的确是世家公子做派。
      薛柏也看向他,宽衣博带,素衣白袍,寻常公子冠发是礼节,就算是布衣百姓,男儿也要扎起帩头,便于劳作,此人却将黑发如瀑散下,只挽起鬓发编在耳后,美则美矣,倒像什么风流名士作风。于是薛柏也笑道:“你这般人物,才真少见。是哪家的公子?”
      男子邀他落座,为他斟酒,又在他即将握住酒杯时将杯一撤、一躲,笑盈盈地说:“我先问的你,你先答。”
      “我……”
      我该怎么说?我是辽州刺史?
      薛柏被逗笑,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玉佩上——镂半月纹竹柏雕飞鹤,宫廷制式青玉佩,京城物件——便答:“我是宯宁薛氏的八公子。”
      “果真是宯京人士?”男子总算把酒杯推给他,与他碰杯,眼尾噙笑:“那便是同乡了。”
      “你也是宯宁人?”
      “嗯,曾经是。”
      两人饮过酒,薛柏道:“难怪听你吹的曲子耳熟。没听过,但调式熟悉,像宫廷雅乐。这是什么曲子?”
      男子闻言,没忍住偏头笑了好几声,“你没听过?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哈哈,”末了,才狡黠道:“此曲,名为《零露》。”
      “《零露》?”薛柏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懵懵地跟着笑,“好名字啊。零露易散,如身世浮名,天未明来兮,天方明散兮,刹那凄美,唯铭记于笛声传颂。只是我听你一曲,却不觉得伤怀,反而心生欢喜,是我解曲有误,还是公子笛艺出神入化,已经能吹出一霎之绚烂了?”
      “谬赞,谬赞,哈哈哈……”男子笑到直拍腿,却也只是答:“许是我见了你,心生欢喜,故而笛音如此。看来,你是我的知音啊。”
      薛柏又同他饮了一杯。
      男子说:“你是才从京中来?辽州偏远,苦寒之地,难不成是特意来此经商?”
      “嗯……算是吧,公务在身。”薛柏反问,“你呢?既是宯宁人士,气度不凡,怎在此独饮?”
      “我啊,我父亲本是朝廷命官,十年前动了歪心思,受贿贪污,贪了国库足足二十万两,被圣上斩首抄家,我和我母亲、姊妹,都被流放至此。”男子见他又凝重下来,一副歉疚模样,便勾唇拍了拍他的肩,“无妨,罪有应得,不必挂怀。”
      “那时……你多大?”
      “十五。”
      十五……
      才过成童礼,本该锦束发、学射御,却被披枷流放,永世不得为官入仕。
      薛柏抿了抿唇,也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便是罪有应得,十年,也已经赎过了。就当没有那戴罪之父,你母子兄妹几个已然自立身家、凭自己生活,没人能再说你是罪人之子,也没人能再以此轻视你。你就是你。”
      男子微怔,眸光微动。
      “敢问公子……尊名是……?”
      “薛柏,薛幼青。”
      “……薛刺史?”男子睁大眼睛,“是你?定嵩将军?你竟……如此年轻。是草民失礼……”
      说着就要跪拜,又被愧不能当的薛柏牢牢摁回椅子上,揽紧。
      “你呢?公子,你……尊姓大名?”薛柏这样问。
      他回神后,笑了。
      “柳成江。”

      临别时,薛柏要去付钱,被柳成江一拦,告知这是自家酿的酒,请他的。
      “与朋友共而言利,非君子所为。”
      薛柏说完,仍是放下钱。
      柳成江垂眸看向那只手,忽然握住他手腕,问:“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你……还来吗?”
      “嗯。”薛柏点头,回望他眼里:“得空便来。”

      .
      正月彻底翻篇了。
      辽州军营,王和初来乍到也无妨,谒人始终未进犯,他也乐得清闲。真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二月初七,寒食节将近,王和正在军营提前安排,吩咐好那日要军中禁火、冷食。
      “王都督,北疆严寒,若断了取暖,万一谒人来攻……只怕兵士们难以御敌啊。”顾长史恳切道。
      “一日而已,不妨事。”王和挥了挥手,“都消停了一个月了,还能偏挑那天吗?寒食节有寒食节的规矩。”
      顾长史也只得咽下忧虑。

      突然,帐外马蹄声近,快马加鞭。
      两人都以为是谒人打来了,唰地齐齐站起来等消息。
      “王都督——宯都函件——!”
      哦……原来是信啊。
      两人又都松了口气。
      “进来吧。”王和说。

      信使呈上函件便走了,王和重新坐回主位,悠哉悠哉,一边拆封一边道:“当初圣上钦点我来辽州,可是在满朝文武中一眼相中我,也不知又要委以本都督什么重任啊……”
      顾长史:“……”
      谁问你了。

      正腹诽,就见王和阅过信函后神色大异,气粗得手都抖,顾长史没忍住起了点儿想笑的心思,莫不是要把薛都督换回来了?遂伸起脖子偷瞄。

      还没看清呢——

      “什么叫我这个月要还三十六万石军粮?!!”
      ——王和就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零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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