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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贬 过春节,小 ...

  •   雪夜,小薛柏怀抱玉佩,在潮湿的泪水中睡着了。

      翌日清晨。

      隆冬天明晚,仍阴着,一片灰蓝,室内也如冷窖。
      刺史府。
      “你说、唉……”“唉、这……”
      两位年近半百辽州老官员,相对而坐,无声叹息,面面相觑,各自欲言又止。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冯治中哼了一声,还是不自在地板过脸去。
      李别驾又叹了口气,面露愁容,“真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我昨夜着人偷偷去看了几回,不光那样,饭都一直没吃。”
      “……”冯治中又把脸换了个方向,“我没说错,是他自己承受不起。但……但……但他也不能真一蹶不振了。”
      “就是说呀,”李别驾手背手心一拍一摊,“你想想,现在换新刺史来可能吗?还有那外头,兵临城下,就是换统帅,来得及吗?”
      “诶!对,对,那倒是来不及,”冯治中说,“对,是这么回事,对。你要这么说,那肯定是。”
      李别驾:“……”
      冯治中:“那我也不是因小误大的人。那小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不干活了,遭罪的可是辽州百姓,是吧。”
      李别驾:“……”
      挺会顺竿儿爬的。
      李别驾无奈轻笑,点头,“嗯。是啊。薛幼青现在是和辽州息息相关。”
      “嗯,那我肯定得紧着辽州。诶,那小子昨个什么情况啊?你的人看清楚没啊?是气得还是哭了呀?又伤着没呀?唉要是没吃东西,今天叫厨房给他……”
      “你可以了,你先省省,”李别驾打断冯治中,“我觉得啊这症结在心不在身。身体肯定要补的,他本来就伤着。但你昨天说的话太重了。”
      “……我说的是实话。”冯治中瓮声瓮气。
      “实话也不中听啊。”李别驾说,“那就是一孩子,没比你孙子大几岁。”
      “大九岁呢。”
      “谁问你了。”李别驾说,“我就是说,那孩子心气儿高,京城里来的,你想想,能受过什么呀?就算立过军功,那跟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能一样吗?经不起打击!本来吃了败仗就受挫呢,你又给人伤口上撒盐。”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中听啊!”
      “那……那你说怎么办啊。”冯治中看向李别驾。
      “……我也不知道。”
      “多余你提。”
      ……
      两个老头相对而坐,再次叹气,拙劣地商议着如何哄薛柏,绞尽脑汁,甚至从早饭准备什么一路聊到是不是该给他张罗一门亲事。
      毕竟也不能让孩子一直沮丧下去啊……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李大人,冯大人。”
      正说着,薛柏来了,两人纷纷噤声。
      少年大步流星跨过门槛,精神饱满得很,风流倜傥,除了嗓音还发哑,连语调都上扬。
      给李冯二人看懵了,都是一愣。

      “你……”冯治中干脆端起茶杯遮袖喝了一口水。
      “你来了,休息得可好?”李别驾温声道。
      薛柏落座,答:“很好。比军营里安静,睡了个好觉。”
      冯治中:“我……”
      李别驾:“噢,冯治中担心你的伤势,把府里的老山参找出来了,叫人剪了点儿须子,给你煮了汤。”
      闻言,薛柏微怔,而后低声笑了笑:“伤势无妨。什么伤,也不能耽误州府要事。上效君王,下安百姓,哪个都误不起。柏在所不辞,不会缺席。”

      冯治中低下头,又偷偷看了眼李别驾,李别驾也一样。
      至此,也就不用再试探,也不必再明说了。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府中节省,没点烛,门外天光渐熹,才朗照进来。薛柏坐主位,李冯二人居其次。
      “柏初来辽州,又只在北疆戍边两年,经验不足,不敢断定。两位大人觉得,依照往年情形,这暴雪大约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冯治中捻着胡子答:“拢共差不多也就四五日,十天算久的了。”
      “四五日……”薛柏算了算,腊月二十开始下暴雪,到今天腊月二十七,整七天,“那岂不是快出晴了?”
      好久没人见过他眼里亮晶晶的样子了。
      “嗯,大概吧。”李别驾说。

      薛柏起身走向门外,再次看了眼天色,“那就好啊。云是淡了不少。”
      三人行至廊下,纷纷仰头眺望。
      天际泛起鱼肚白。
      “快了,快了。”冯治中说。
      薛柏眉梢含了笑意,轻声说:“看来,市集还是能继续做。”
      李别驾道:“嗯,市集要继续做,我们也在推进。蓟州也在配合。只是,军粮的问题,一时还是没办法依靠市集就能还上。”
      “我明白,”薛柏颔首,“眼下,除非停战,否则到了二三月,我们没有足够的粮能还。”
      “可要怎么停战呢?”冯治中说,“这也不是咱们想停就能停的事。”
      “嗯……”薛柏思忖道,“柏以为,谒人兵力不足,或者说,至少,可供调动的兵马有限、经不起消耗了。如若不然,在我军镇壹失守之时,他就该加派人马、一举端了辽州北边防。这是多好的进攻机会。”
      “但他们没有。”薛柏说,“我想,谒人和我们想的一样。都是以攻为守,以战止战。谒人秋强春弱,平稳撑过春天,才是最稳妥的打算。想必接下来,只要我军不进攻,谒人也不会来犯。”
      冯治中问:“何不直接挂免战牌,协商停战,各自休养生息?也好安心。”
      薛柏轻轻摇头:“免战牌不牢靠,挂了比不挂还提心吊胆。双方僵持不下,谁先求和,谁就暴露颓势。一旦丧失主导权,后续如何发展都未可知,但我军已经没有再鏖战的本钱了。”
      李别驾担忧道:“那……”
      “无妨。”薛柏侧眸看向他,安抚,“军中的事,交给我。两位大人负责辽州内务就好。眼见到了年关,虽说事务繁杂,但于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个盼头。让大家好好过个节吧。除夕,元日,都要劳烦两位了。”

      .
      宯都。
      朗朗乾坤,元日朝会。
      是何等吉庆,何等隆重,京城三十六部纵横一百零八道长街张灯结彩,一驾驾宝马香车从四面八方汇往天子脚下,正中皇宫红灯笼满挂,金龙盘舞出云腾飞,锣鼓喧天,迎权贵朝贺、百官觐见。
      太极殿陛阶下绵延万顷,臣子叩首拜服。
      至高处御坐上,通天冠,绛纱袍,衣画裳绣,天威无量。
      “叩见圣上——!”
      ……

      朝会开始后,权贵献礼、官员议政。依着礼制规矩一步一步,红日高悬一寸挪一寸,皇帝始终端坐,无悲无喜,不怒自威。

      “启禀圣上,”一人行礼颔首,恭敬道:“半月以来,北疆谷、平、辽三州深受暴雪侵害,民不聊生。臣以为,应轻徭薄赋,以济灾情。”
      萧彧瞥他一眼。
      没答话,又有另一人启奏,萧彧淡声道:“奏。”
      另一人说:“启禀圣上,方今天下正是用钱之际,北疆、西域军队戍边,宯南又大兴贸易,事关国运,处处紧缺,不宜减免赋税。先前西部旱灾没有减税——那可是整整一个季度的灾情,都没有减税;如今不过几日暴雪,便要减税,于天下不公。”
      萧彧道:“嗯。”
      “圣上,”前一人又说,“今时不同往日。当初西部旱灾正逢战时,民赋可蠲而军饷不可阙,否则难以抵御外敌,不得已而为。可如今……”
      “如今难道就非战时?”后者说,“虽不及当年危急,却也惨烈,战事接连不断、干戈不息。减北疆的税、打北疆的仗,是否太过偏颇?难道只有北疆的子民是大宯子民?”
      “嗯。”萧彧略一拂袖,止住两人争论,道:“朕自会一视同仁。下一件。”

      “启禀圣上。”
      最前排阮子襄行过礼,道:“说到北疆战事,臣身为大将军,难免忧心。平辽二州都督,此战既未北拓疆土,又折我大宯七万将士,只怕不善领兵啊。初战便如此,那往后……”
      平辽二州都督,就是薛柏。不指名道姓,是避针对个人之嫌,却也等同于指名道姓了。
      见圣上沉默,刘熠便也上前一步,行礼道:“圣上,戍边乃家国大事,实该仔细斟酌,文武百官都心系于此。自咸宁元年以来,除辅国大将军岳师道,便再无名帅。可岳将军已殉国,如今将才寥寥,只有阮氏子弟是两朝将门之后,不若从阮门男儿中择一良才,赴往辽州,代行都督之职。”
      说白了,薛柏这个都督,在朝廷眼里是明褒暗贬,作为男宠流放出去的,空占一个职位罢了。平辽二州都督这个位置,仿佛压根没人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阮氏——这是阮刘二家的共同结论。一致对外,一主武,一主文,二分朝堂,岂不美哉?
      当然,这个“共同”里面,不包括刘光贤。
      所以刘光贤气得不行,压着火气启奏:“圣上自有圣上遴能选才的眼光,应选贤任能,怎能以姓氏草草定夺?老臣相信圣上。”

      萧彧凤眸扫过众人,沉声道:“不善领兵?”指尖极慢地轻点扶手龙雕,“若有旁人能四日歼敌十万,不妨站出来,朕即刻封你为都督。若去了,不成,便是欺君,斩首示众。”
      鸦雀无声。

      “既无人能应,便是才不及薛幼青,不必再议。”萧彧如此说道。

      这话相当于把阮刘都架在那儿了,尤其阮氏,更难看些。
      萧彧看向阮子襄,阮子襄也确实暗暗咬了咬牙,再次赔着笑开口:“圣上,薛都督的确……出类拔萃,少年英才。臣也爱惜其军功。只是……兴许……打法过于刚劲,若回回破敌都要搭上这么多将士,代价未免太大。长此以往……大宯消耗不起啊。臣爱才,更爱惜将士的命。眼下已然大败,不如……换一个稍稳妥些的去,也便于休养生息啊。”

      此时此刻,满朝文武凡是姓阮的,都不动声色看向圣上。
      萧彧却略过众人的打量,目光直直落在安北将军王和身上。
      元日朝会,是一年中极其盛大的朝会,除了品级低的,以及薛柏延泊这种戍边的,都要到场。王和当然也在。
      “好,那朕便允了你的肺腑之言。”
      萧彧面不改色,淡然道:“革去薛柏都督之职,封,安北将军王和,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

      阮子襄才刚咽下一脸亏大了的表情,圣上却再次开口。
      “封,阮显,为三品安北将军。”

      阮氏意外之喜,大局如愿;至于王氏,嗨,白捡的君心,不要白不要呗!散朝时都走得高高兴兴。只有同为三品官的散骑常侍刘熠,自觉为他人做嫁衣——我是想帮你,但你家也不能太风光了吧?要把刘氏也踩在脚下了?——遂暗自愤懑。

      百官退朝,终于重归空寂寥。

      萧彧独步行至太极西堂,屏退旁人,四望。
      看着自己题的字:
      「悬衡知平」。
      「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
      是昔日愿景,是来日枷锁。
      真讽刺。

      缓步踏入。玉白泽,青瓷瓶,一切都没变样,也没再让其他人来过。
      仿佛那少年还会雀跃又压着规矩地冲上来行礼,眼角眉梢却是亲昵的笑意,用那绝非臣事君的眼神看着自己。
      安静等了一会儿,冷风穿堂,没人来接他。
      当然,不会有人来接他。
      他的少年走后,除了战报、公文,再未与他书一字,断了情分,唯君与臣。
      “……”
      萧彧从怀里摸出一块刻毁的岫玉无事牌,墨绿青翠带着体温,指腹摩挲着其上早已冷却的稚拙刻痕,柏。
      无声叹息后,走向软榻,将玉牌置于枕下。转身走了。
      留下了。离开了。
      留下的留下,离开的离开。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辽州,夜色晴好,今天也风清月明,爆竹声中一岁除。
      厚厚的积雪扫净,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红纸画的门神,再挂上桃木辟邪。窗纸后,映着烛光,十几口人聚在一起团圆馈岁,几个小孩抢一口胶牙饧,笑闹着。
      过节好啊,一连半月的休憩、欢聚,是雪灾后最好的安慰了。

      “我还第一次见他呢!生得真白净。”
      刺史府,也是难得笑声朗朗。
      李别驾和冯治中把自家妻儿都接到府中来过节,一时间这四方庭院里竟人满为患。男子高谈阔论,女眷贤淑,儿孙满地跑,其中那个最淘最皮的小男孩,是冯治中最疼的孙子,嗷嗷就要爬架子偷酒喝,把薛柏逗得大笑。
      冯治中不轻不重在小孩屁股上拍了一掌,揪着领子带到薛柏面前:“没大没小!给薛刺史行礼。”
      “薛刺史!”作揖歪歪扭扭。
      “哈哈哈,叫哥哥就好,哈哈哈哈,”薛柏指着他笑了半天,把钱袋给了小孩,又对冯治中说:“府里还有去年酿的酒吗?”
      李别驾也笑道:“你现在这身子,可不能喝酒。”
      薛柏说:“我不喝,我明天去趟军营,给弟兄们带几坛。”
      “也好,我差人帮你备上。”

      正其乐融融,府门外车轿声至,车轮滚滚,马蹄踏踏:
      “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纷纷迎出来,规规矩矩跪了满庭满院。薛柏在前,而后是李别驾、冯治中,再后是妻儿、孙辈,论资排辈。

      侍卫在侧,特使行至众人面前,展开圣旨,宣读:
      “制诏:使持节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薛柏,戍边失利,不宜领兵,遂革去兵权,收回铜印,贬为辽州单车刺史。接旨——”

      薛柏一怔,李别驾、冯治中更是一愣,急忙看向彼此,连礼节都险些忘了,低语:“这、这……?”“念错了吧?”“是否传错了?”“有误会?”
      薛柏没回头,只是微微抬手止住,安抚。
      收回手,又是一片寂静。

      “薛柏——接旨——!”特使再次提醒。

      薛柏垂眸。
      跪在雪中,整理衣摆,端庄叩首。
      接旨。

      “臣薛柏,领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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