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锦囊 大败,薛柏 ...

  •   “薛都督,谒人五万大军来攻镇壹了!!!”

      信使话音未落,薛柏两眼一黑,耳边嗡地一下,口吐鲜血。
      近乎失明,近乎失聪,奋力挣扎着喘着续上那一口气,要吸气,要说话,又每口气每句话都呛住血,吐出血,颤抖着,一口接一口,“咳咳……咳……”
      “薛都督!!”宋宗拼命搂住他,撑着他的身子,“叫太医!叫太医司马来!去!!”
      猩红淌了满口满襟,沾了满手满袖。

      镇壹陷落,辽州失守,他算到了,算晚了。
      谒人早上打过来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时辰,暴雪,谒人五万打我军三万,凶多吉少,辽州九死一生。
      太晚了。

      “咳……咳……传令……呕……”
      薛柏靠在宋宗怀里,呛血呛得厉害,越呛越急,宋宗要坐在榻边使劲歪着身子才能搂住他,帮他拍背,自己也急得冒汗,呼吸紧促,嘴上还要说:“别急,别急……先稳下来,稳下来再说,撑住,撑住才能……”
      用袖子一遍遍帮他擦去口角血流。

      帐帘又是咣当一掀,寒夜冷风灌进来,太医司马拎个箱子就冲了过来,信使紧随其后。
      “薛都督!!!无事的,无事的,我看看,我看看……”
      薛柏胸膛剧烈起伏,面色煞白了无生气,太医司马又急着把脉又忙着看伤,最后再用烛火照着细细看过血迹,急切道:“薛都督是折伤吐血,又因气机逆乱血瘀于上,胸中不和甚而呕血啊!此乃薄厥之症,急火攻心……”
      宋宗:“说怎么治!!”
      太医司马:“须静心安神!应以断红饮,煎当归……”
      “咳咳咳!”薛柏用力挥手打断,“让我……咳!说……”
      “你说……你说……”宋宗抱着他,一下接一下轻拍他胸脯帮他顺气。
      “噗……呸……”终于吐完一口血,薛柏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哑声道:“传令……全军东撤……驰援镇壹……”
      “去多少?留多少?”
      “全部!!咳、咳……镇叁、关贰、镇贰、关壹,都不要了……最快速度……最多兵马……增援镇壹……宋宗,若我不行了,你带人继续赶路,先至关贰,让顾长史代我之职,而后至镇贰,接崔司马领兵……”
      “薛都督?!那你……”
      “去!传令!!现在!!”

      凌晨,暴雪夜。飞雪扑朔。
      所有士兵都被惊醒,又因一声号角而手忙脚乱撤营,三万人兵荒马乱,入目皆狂奔,如狂风席卷过境。
      马蹄声,脚步声,凌乱踩在雪里,带出泥。一半人蜂拥而去,一半人急切回头。乱成一团。
      “尸体……还有尸体在雪原上!还没全带回来!”
      ……
      “走!走!!咳……咳……”
      向东的轿马一路颠簸,车帘被掀开,寒风凛凛裹着雪刃,帘子猎猎作响,薛柏从车轿中探出头,巨恸:“走啊!!先回辽州!保住辽州,保住国门!!咳……家在,才能把他们带回来、带回家!!快走!!”

      风一更,雪一更。上万具尸体在乌珠尔的雪中阖上眼睛,还剩几千具,被雪埋葬,冻结在生前最痛苦的一瞬,一层一层,被白色渐渐覆盖,化成雕塑,没能归家。

      三万大军率先奔至关贰。
      信使快马加鞭提前报过信,天未明,薛柏车马抵达时,顾长史正带着五千人快速将粮草辎重装车,还在打点,一帮人忙前忙后,也是一团乱。
      “快,快!”“快装!”“快!”
      顾长史指挥着队列运粮,一片嘈杂,听闻薛都督至,立刻拔腿迎上去:“薛都督!薛都督!你伤势如何?!”
      轿马刚停,车身一晃,薛柏勉力撩开车帘,喘着气:“别管我……收拾得如何了?还差多少?”
      “才装了三百车,还剩一万石啊!!车马都不够了!”
      薛柏一咬牙,“不要了!直接撤!!能带多少是多少,抓紧走!再不走命都要没了!”
      “可!”顾长史急得跺脚,心疼到滴泪,但也没多耽搁一秒:“是!”
      匆匆转身而去。
      “驾马!走!”
      车轿摇晃,薛柏望着顾长史忙乱的背影,望着所有人忙乱的背影,望着这一切,那种灭顶的悲哀与自咎涌上心头,往上顶,涨满胸腔,直顶得一口血溢出来:“咳……呕……”
      扒在窗格紧攥着,粗喘强撑,再一抬眼,就见一士兵怀抱一箱什么往大车方向跑。
      “那什么?!”薛柏定睛一看,难得失态怒斥:“带焰火作甚!!扔了!装粮草去!!”
      那种震颤的痛意再次击穿胸腑,“噗……”口吐鲜血,滴滴答答,胸襟一片殷红,彻底栽在轿中失去意识。

      大军东去,脚步凌乱,只留下营帐的残骸,被风吹倒。
      那箱焰火也被肆意扔在原地,同没带走的一切狼藉,任雪掩埋。

      .
      十二个时辰以前。
      ——腊月二十四,晨。

      镇壹。

      “杀——!!”
      “攻克宯人!一个不留!!”
      “报仇雪恨!!!”
      五万谒人大举南下,暴雪中战火一触即发。
      飞雪簌簌,金戈铁马,铁蹄踏烂泥水,号角吹响,战鼓擂起,隆隆震天。
      “迎敌——!”
      “谒人来犯!”
      “迎敌——!!”
      兵士们纷纷披甲手持刀枪,上马拽紧缰绳。
      “杀!!!”
      ……

      十个时辰以前。
      刀兵相见,进攻一波又一波,败了一波又一波,三万人战死至两万,仍在死守。
      “赵寅校尉!!前线顶不住了!”飞马来报。
      赵寅浑身是血,大刀抡飞一个:“冒死也要顶住!给我杀!!!”
      ……

      六个时辰以前。
      “赵寅校尉!谒人又攻来了!”
      “上!!不许退!拿命顶!!援军会来的!”
      旌旗残破,营帐塌过又塌,雪水血水烂泥糅杂,尸体上还是尸体,残刀叠着残盾、残肢,连战马都不忍心踏上去,敌军蝗虫过境。
      ……

      两个时辰以前。
      哩——!哩——!
      尖锐的号角击穿夜暮,密集的雪幕中,谒人再次突袭,发动第不知多少轮进攻。
      鬼影幢幢,大军压境,轰隆隆的马蹄声像地震。
      “九千零二十八!”
      关壹陷落,尸山血海,赵寅点过兵,长刀一挥,吼道:“全都上!!守住!不能让谒人打进辽州!!援军马上就到!薛都督不会让我们输!!杀——!!!”
      “杀!!!”
      “守住关壹!守住国门!!”
      仅剩的九千零二十八人再度迎敌,冲上去,用肉身扑向刀锋,用血浇灭战火,前赴后继。
      人命如蝼蚁,转瞬消亡,飞蛾扑火,一把又一把烧作灰烬。
      赵寅丢掉碎裂的头盔,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骂了句粗口,还是冲向了库存的焰火箱。

      ——“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再以烟火为信。”

      那是薛都督的原话,是命令,是军令。
      但是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寅拖着一整箱焰火,冒着雪,拿起火石,噼!啪!一口气全放了。
      轰!轰——!噼里啪啦!!!

      明光炸响。短暂的刺目,频闪着所有人脸上的血污,与惊愕。

      “薛都督的人来了!薛都督来了!!杀——!!”
      一下子,全都嘶吼着浴血奋击。
      见眼前的宯军突然回光返照,几万谒人惊疑不定,须卜更是猛地勒马,仰望,急退。
      “慢着!慢着!!”
      须卜四下环顾,一个个部下也纷纷扯起缰绳,马步退后。
      一片漆黑夜色,一片浓密雪色,狂风怒号,环顾,环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又有诈?!!”
      罢了!
      “撤!!”须卜用力一拽缰绳,率先调转马头,“快撤!有包围!!抓紧撤——!”
      转身向北,策马奔逃。
      马匹纷纷调转方向,几万人策马奔逃。
      ……

      大雪连绵,仿如永夜。
      谒人睡过一觉休养生息后,须卜确信这次焰火为假信号,再度发起进攻。赵寅带兵死守至黄昏,战至只剩三千人。

      终于。

      “薛都督到——!!”
      “援军到!!!”
      崔司马高举「宯」旗,马背上猎猎生风,率三万余人抵达,快马加鞭,高呼。
      于是所有人也如劫后余生般高呼。
      他们相信,薛柏来了,就有救了。
      每个人都拿起刀,拿起枪,骑上马冲上战场。
      “杀——!!”
      “抗击谒人!”
      “守住辽州!!”
      “家在!才能带兄弟们回家——!”
      “拼了!!!”
      ……

      但实则,薛柏是被抬进中军帐的。
      在一片漆黑中,躲着前线战士们的目光,少年衣襟的血迹还没擦净,阖着眼,躺在担架上,被抬进中军帐的。

      一片静谧,只有火星跳跃的噼啪声。为数不多的炭火,都堆在这里给薛柏取暖了。
      悠悠转醒时,身边唯太医司马一人,其余人——顾长史、崔司马、赵寅、宋宗、李敏、康澹……所有他能想到的人,都上战场了。
      “薛都督,你醒了。”太医司马谨小慎微地帮他把脉。
      他只是皱眉捂着胸口,撑着身子坐起来,开口时嗓子哑得可怕,第一个音节甚至没发出来,“镇壹……”
      “别担心,我们已经到镇壹了,这就是镇壹。”
      “是吗……”虚弱极了,“守住了吗……?”
      “……”
      太医司马一时没说话,而后及时改口:“薛都督,你现在……不宜操劳。军中药物不多了,金疮药全用了,还有些白芍,我去给你煎断红饮,你一定要稳住心神,把药先喝了。”
      薛柏扫他一眼就知道不对劲,“我去看看……”说着就从榻上下来,踉跄蹒跚。
      “诶……!薛都督……”
      “别拦我……”
      推开太医司马,薛柏撩开帐帘。
      雪粒与冷风灌进来的同时,那遍地的、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随之撞入眼中。
      心脏惊颤抽痛。喘息。缓缓抬眼,环视。
      一整片雪原,无垠的雪原,已经沦为尸山血海。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上万具,堆到满溢……
      猩红刺目。

      “噗……”
      紧攥胸襟,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薛柏眼前嗡地只剩一片灰黑,不自知地直直向后倒去。
      “薛都督!”太医司令追上来紧搂住他,生生接住,“你、你不要再想这些了,你这是身心俱伤……你不能出事,军中不能没有主帅……你要稳住心神,稳住……”
      满口血腥黏稠,沿着下颌喉结淌下,喘息,喘息,薛柏双目失焦,只能勉力紧紧攥着太医司马的手,口中呛血:“告诉我……我军……还剩多少人……”
      “薛都督,你不能再想这些了,你……”
      “告诉我!我是主帅!!”
      “……”太医司马长叹一声,“一共……还剩……三四万吧。”
      三四万……
      那就是说,原本镇壹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唔……唔!咳……”
      剧痛,一锤猛凿在心口,骨骼碎裂的痛,又是一口血,从口角汩汩溢出,吸气都抽搐,薛柏独独紧攥他手不放,急着要说完最后的叮嘱:“暂时……别让更多人知道……我的伤……”眼球轻轻转动,失明捕捉不到焦点,却仍在想、仍在想,含着血哑声说:“三万人……兵分六路……包围……五队掩饰一队……虚实错落……掩护那一队……烧粮草……”
      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喘着粗气,薛柏咽了一口血腥,补充道:“一定要交代清楚……那一队……没有生还可能……别再让他们……一无所知……”
      而后便昏倒了。
      除了血,那双眼还淌下无尽的泪。

      .
      薛柏和於罗一战伤得很重,坠马,不敌巨斧,身上多处皮开肉绽,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大量失血,五脏更是受了内伤,经不起刺激,整个人全靠一口气吊着。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失血,补血是一个很慢的事情,这么冷的天,又失温,太危险了。

      再度苏醒,已不知今夕何夕。
      薛柏一点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营帐顶,僵默片刻,又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
      这一侧,没有人,火光安静地燎着暖意。
      另一侧,视线缓缓聚焦,看清,皱眉——
      “赵寅?”沙哑艰难。

      赵寅跪在榻边,低着头,“薛都督,你醒了。我来请罪。”不知跪了多久,冰得像个雕塑。
      “……你又有何罪了?”薛柏撑着身子靠坐起来,“咳……咳……先不说你。守住了吗?”
      赵寅轻轻点头,“嗯。”
      薛柏总算能松一口气,气力歇下来的那一刻险些又昏厥,是紧锁着眉强行稳住,追问:“还剩多少人?怎么守住的?”
      “还有三万。生死存亡,背水一战。谒人消耗也很大,撤兵了。”
      “撤兵了?可知真假?”
      “他们五万人,也只剩不到三万了,所以就撤了。”
      闻言,薛柏点点头,终于闭目休息一下。
      “赵寅,你能带三万人死守整整两天,虽然……结局惨淡,但这是你的功劳。”
      嗓音轻哑,他看向赵寅。
      赵寅沉默。
      而后,又说:“薛都督,我来请罪。”
      “……?”薛柏道:“何罪之有。”

      赵寅向后膝行半步,俯身叩首,前额贴着地面,低声说:“您有言在先,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使用焰火。昨日谒人来攻,我军只剩几千人,我私自放了焰火,谒人以为有埋伏、就暂且离去了。但,寅违反了军令。赵寅愿受军法处置。”

      “……”
      薛柏紧紧抿住唇,心里酸得难受,这一次,比血先流下来的,是泪。
      薛柏哭了。
      咬紧牙关,哭得不成样子。

      “薛都督……?”

      薛柏勉力弯腰,把赵寅扶起来,抓着他的肩头,哽咽,“是我的错……有罪的是我。”
      “这是……?别这么说……”
      赵寅有些难以置信——薛都督会哭。
      薛柏哭道:“我要先向你请罪。是我太过自满,总是一个人想、一个人算、一个人部署,却不告诉你们任何人来龙去脉,只下达命令。我以为……你们只要执行就好了。我以为这样最快、效率最高……是我错了……行军打仗绝不是主帅一人的事,是我独断专行,是我错了……”
      “您……您何必这么说?我们都觉得您的安排很好。”赵寅手忙脚乱替他擦泪,擦完泪又擦血。薛柏唇角又溢出血流。
      “不好,并不好……坏透了……这二百里就是这么丢的啊!怎能不自省……”薛柏声泪俱下。
      “你知道吗?你没有错。我之所以下令,禁用焰火,是因为我料到接下来必有败仗。焰火,看似用作传信,实则是震慑谒人的一步棋。我军用焰火,三战三捷,故而谒人畏惧焰火。焰火,一定要与胜利挂钩,才能让谒人一直畏惧下去。一旦某次失败的战役也使用焰火,那么焰火的威力,就失效了。所以要省着用。”
      “我要留待有一天,迫不得已之时,以空城计,燃放焰火,让谒人以为我军有后援,诈走谒人,换取我军喘息。”
      “而显然,昨日,就是迫不得已之时。你做得很好,赵寅。你救了镇壹,救了辽州。”
      赵寅闻言,终于怔在原地,回神后,手也有些抖,“那……可是……可是……军令不可违。末将……仍愿接受军法处置。”说完,又要跪。
      “且慢。”薛柏拉住他,而后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拭去泪痕,稳住情绪,坐直身体,再次睁开眼时,那年轻的面庞注视着自己年长的部下,“赵兄,柏有一事相求。”
      “薛都督……!你……你说。”
      薛柏望向他的眼睛,轻声说:“我军遭遇重创,七万人牺牲,只余三万幸存,军心势必动摇,是最需要凝聚力的时候。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职,是我没能部署好……”
      “薛都督你别这么说,没有人能永远打胜仗……”赵寅着急打断他,又被薛柏打断。
      “不,你听我说。”薛柏实在觉得厚颜无耻,咬了咬牙,还是说下去,“并非我想逃避责任。实在是军心不能乱,我身为主帅,务必重新凝聚起受挫的人,我们才能顺利渡过下一关、下下关。……你说得对,军令不可违。一旦有先例逃脱惩处,那么来日,就会有更多的人违反军令,若是利于行军便罢,一旦自作聪明,就是全军覆没。军令不可违,违者必罚。所以……你陪我撒个谎吧,好吗?委屈你了。”
      “撒谎?”
      “嗯。撒谎。我知道这很……不要脸,但,拜托了。你私自燃放焰火的策略,的确违反军令。但如果,是我命令你放的呢?”薛柏微微侧头,“旁人问起,就说,我临行前留给你一个锦囊。你是看了锦囊、听了我的话,燃放的焰火。这样,你便不算有罪。而这个起死回生的策略,也能一定程度上,帮我恢复一些大家的信任。你……可愿意?”
      “谢都督开恩!我自然愿意……”
      赵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薛柏强撑着身子下地,站定在他面前,作揖,行礼,深深鞠了一躬,迟迟未起。
      火光映出二人眼角的泪光。
      “柏定不负你。”

      .
      薛柏伤势过重,眼下医药条件又差,不宜在军营久留,便以回州军府处理辽州事务为由,回去养伤了。军中由顾长史代理,崔司马领兵,暂且休养生息。

      腊月二十六,夜。
      冷风扑朔。马车停在州军府门口,轧得积雪咯吱响。
      薛柏被士兵搀扶着下了车轿,一路护送进去。
      快速调整好状态,一进院,就看见了李别驾和冯治中来迎,两人脸色极差,显然是已经得到了消息,直到踏入前堂、士兵告退前,都一言不发。

      只剩他三人。

      “薛幼青!!”冯治中率先忍无可忍,怒斥:“你走之前怎么保证的?!你给我们夸下海口,说什么十日之内北推一百五十里、说什么打得他们不敢还手!我呸!!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辽州都差点儿丢了!丢了!!!”
      “我的错。”薛柏垂眸,不辩解,“能告诉我……”
      “当然是你的错!!”冯治中指着他就骂。李别驾稍微抬手拦了一下,语气也不算好,低声说:“幼青,冯治中也是担心粮草问题。辽州已经开仓放粮,咱们已经没有粮能还了,若是……”
      “对!!”冯治中骂得更生气了,一把掀开李别驾,“你就是太乐观!太草率!太愚蠢!!你以为全天下都会按照你以为的来吗!你辜负了所有人!!辽州百姓吃不上饭,你呢?!你在前线玩过家家呢!!”
      薛柏低头:“对不住。但是能告诉我辽州怎么样了吗?我们之前说……”
      “对不住?你当然对不住!可对不住有什么用?!粮食呢?!胜仗呢?!你知不知道雪灾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有多少人?!我们把粮草辎重都给你们了!!一粒米都没留下!你呢?!大败特败!十一天葬送了七万人,还把军粮都扔了!挥霍了!!”
      “……是我的错,我有罪。”薛柏抿着唇,更加低声下气,“可胜败乃兵家常事,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因为败仗而内讧,而是……”
      “你现在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现在来这出?!”冯治中气疯了,几乎是跳起来喊,“你口口声声说定能取胜的时候怎么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给我来这套?!我早就说了,你根本就是京城里纸上谈兵的公子哥!心比天高!!枉费我们信你一遭!!”
      “是我辜负了你们,我该悔过,我该受罚。”薛柏认过错,恳切道:“但比起内讧,我想我们应该先解决辽州的问题、解决军中的问题。谒人新来的首领於罗,智勇双全,轻易不会罢休,若我们……”
      “你就继续推卸你的责任吧!!公子哥脸皮薄哈,打了败仗就推给对手强,算什么东西!谒人都一个样!!输了就是输了,你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你根本就不懂带兵!!”
      “……”薛柏沉默,受着,不再说话。
      “嘴上说得漂亮着呢,实际你做到什么了?你告诉我你做到什么了?!!所有人都被你给害了!!辽州要完了!!你等着,等还不上粮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给圣上吧!”
      “……”
      “好了,好了。”李别驾挥了挥袖子,给薛柏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刚回来,早点休息吧。”
      “……”
      薛柏垂着脑袋,点点头,走了。

      .
      夜深知雪重。
      薛柏独自坐在房门下的石阶上,听着北风呜咽,抖落枯枝的雪,也任碎雪吹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掩埋。一动不动。
      冷。冰冷刺骨。
      手脚痛得没了知觉,胳膊腿都僵麻,和厚雪一个温度。

      身后,房内。桌上摆着他的晚饭,只是一个馒头和一点咸菜。但于辽州百姓而言,很奢侈了,都吃不上的。
      所以他也吃不进去。不愿吃。

      薛柏就这样淋着雪,将心胸的热量都献给天地,只剩一副冻僵的躯壳。
      他在想,那些战死的同胞,死前,倒在地上,是否也是这样冷。
      他们是不是也想回家。
      他们会不会想自己的妻儿。
      可是他们走不了了。
      他们永远留在了暴雪里。
      而这都是他的错。
      他应该随他们一起冻死,才公平。
      ……

      直到桌上的馒头彻底冷了、干了,硬得像石头。

      薛柏回头看了一眼。
      真可恨啊……薛柏。
      百姓吃不上饭,而你在这里浪费粮食。
      “……”
      他用力咬着内嘴唇,叹出鼻息,透着泪意,在虚浮踉跄的脚步里,回到屋内,开始啃馒头,一边啃一边掉眼泪。
      薛柏,你真该死。
      一边掉眼泪,一边又把桌边硬到掉渣的馒头屑,用手搓到一起,塞到嘴里。
      一边嚼,一边哭。
      又狼狈,又丑陋。

      呜呜,呜呜。
      长夜太冷,雪又开始顺着窗缝哭。大家都睡了。

      “呜呜……”
      今夜太疼,薛柏蜷在榻上瑟瑟发抖,偷偷哭,小声哭,慢慢哭,嚎啕大哭。
      “咳……咳咳……唔……”
      抹一把下颏,又是满手鲜红,还在滴滴答答。
      把血擦在衣摆上,擦干净,颤抖着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刺绣的锦囊。
      小心解开,取出一枚镶金的玉佩。
      白玉螭龙佩,碎成三截、磕得粉碎,又被精致的金丝细细镶合,一勾一折,密密麻麻,拼命复原,拼凑成原本的样子,也留下了遍体鳞伤。
      “呜……”
      圣上……

      ——“下次,凭这个。”

      ——“玉有的是。”

      ——“‘死’字不吉利,往后莫要挂在嘴边。是圣旨。”

      ……

      圣上……
      我真该死了,我就不该出生。
      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太差劲了。
      如果我不出生,母亲就不会被处死。
      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只是想效忠您啊,我只是想做您的枭卫,护您周全。
      却成了祸水,毁了您的名声。
      我只是想血洒边疆啊。可是他们却都叫我活着,说统帅要活着。
      于是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葬送自己部下的性命。七万,七万啊……
      我活了十八年,到头来,谁也对不起。
      什么都没做成,还害了所有人。
      我真该死了。
      我早该死了。
      我就是个祸害。
      是灾星。
      为什么不去死呢。
      为什么不去死呢……

      “呜……”
      圣上,圣上……
      这里太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锦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