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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赎 这才是真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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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裹着刀尖咆哮嘶鸣,阴云仍未出晴。
腊月二十三日。
这就是计划里突袭的日子了。
薛柏起得很早,练过兵,千叮万嘱过骄兵必败,让众人好生休息,厉兵秣马,而后就一直在催着哨兵一次次往西北方向兜圈勘察,坐在沙盘前急得坐不住,一遍遍活动着冷得发僵的手腕、冻得发疼的手指。
中军帐。
帐外裹着风雪传来马蹄声,快马加鞭。
“报——!薛都督!延都督来信!”
薛柏几乎是弹起来:“快请进!”
急到手发抖,好在拆开一看,并非回绝,延泊果然应下了,也已着手布置,只是告知以保万全。
至少这一处能放心了。
薛柏吐出一口气。
算算时间,延泊应该是昨天收到的信,所以回信今天寄到。那想必,此时此刻,延都督的军队可能已经大胜,至少也难解难分了吧。
还是得看哨兵怎么说。
没关系,等。谒人消息传递也需要时间,军事部署不会太快。
等。
熬到黄昏。
“报——!薛都督!看到谒人军队向西驰援了!!”
又是快马,哨兵飞扑进帐中半跪行礼。
薛柏不管这那,直接把人薅起来抓着双臂:“果真?!看清了?!多少人马?!”
“雪太大,看不清,我们尽量往前扎,看到了!少说一万,多说三万!虽然队伍窄,但是长线源源不断在向西!!”
“好!太好了,非常好!好样的!”薛柏甚至不小心笑了一声,大力拍着部下的肩:“去休息吧!”
谒人中部驻地横跨一百五十里向西驰援,说明平州北延泊打得非常漂亮!何止五五开,只怕是大胜,所以谒人才要向西部运输兵力,做好打长期战的准备。
对上了,算到了,这就对了!算对了!
今夜亥时,可以顺利行动了。
等他们再往西跑跑,跑远一点,留的人手少一点。
夜里,我军便按原计划直攻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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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雪夜,暴雪凛冽,扑簌如瓢泼,却割人如刀刃,冰冷刺骨。漆黑夜幕、密集雪帘里,支出「宯」旗扑朔,黑压压四万宯军如雪中幽灵,直逼谒人中帐。
“攻下敌营——!”
“杀!!!”
风声咆哮,雪尘滚滚,金戈铁马。
“杀!!!”
谒族南下迎敌,也是雪影里密密麻麻的高头大马、人影攒动,嘶吼着顺着北风策马奔腾。
“为族人报仇!!!”
刀兵相见,铿锵无数。
就这样在浓雾般的雪里厮杀在一起。难解难分,血溅霜雪,又被马蹄踩烂,断刀,尸首,染红遍地皑皑,又各自义无反顾。
“报——!”
中军帐。
士兵暴雪中飞马而来,汇报战况。
薛柏闻声站起身迎接,本以为是喜讯,却只见人扑通跪下:“薛都督!我军不敌,死伤惨重!仍在死战,等您调度!!”
“不敌?!!”
薛柏难得失态,尾音都变了调,“敌军多少人?!”
不应该!不应该啊!!
辽州军虽然劣势,但可是大挫敌军十万!!!他们怎么可能在调度过后仍然有这么多兵力?!留一万守营才对!!
“雪大看不清!和我军差不多!三四万吧!”士兵答。
薛柏要疯了。
三四万?!哪来的三四万??
坏了。
坏了!
信息差!
坏了!!
该死的!派顾长史去接粮草了!!
“怎么办啊薛都督!!”
士兵还在地上跪着呢。
“我去看看!”薛柏一把把人拽起来,撩起披风疾步如飞,“拿我的枪!”
戴好兜鍪。
飞身上马。
闯进雪浪里。
马蹄踩穿雪层,一路奔袭。
飞雪重重。
狂风重重。
破开再破开,一路追一路追。
终于——
雪海,血海,人间炼狱。
隔着马上万万人,地上万万尸体,在厮杀与缠斗中,看到了重重风雪后,最末登场的陌生敌将。
生得极其雄壮高大,那马也极其雄壮高大,人高马大,恨不能有旁人两个那样高,在人海里像一座山,手持巨斧,不急不躁,马蹄稳健,于夜幕雪幕中现身。看不清,只有一幅巨大的鬼影,像从地府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我操。”
薛柏轻吐粗口,手上不自觉勒住缰绳。
连马都退了半步。
两军交战一直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士兵对士兵,将领对将领。一旦将领登场,小卒让路,各自血拼。
没开玩笑,那一瞬间薛柏想走。
这是什么怪物?
我对他?
我的枪都要被掰弯吧?
只怕一上前就要被他一斧砍掉……等等。
慢着。
…………於罗?
薛柏毛骨悚然。
他会是於罗吗?那个曾一斧砍下……
薛柏咽了口唾沫。
可是冷风和冰雪还在怒号,厮杀还在持续,兵甲相击,刀枪嗡鸣。
他的将士们还在向前冲。
“杀!!!”
“薛都督来了!我们有救了!!”
“杀——!!!”
“攻下谒人!!!”
不。
不要再冲了。
不要。
这是陷阱,这是圈套。
敌人根本不是残兵,是等候多时的完备的军队。
不要再冲了。
不要。
这是一场必败的仗。
黑色瞳仁里倒映着刀光剑影、血海尸山,薛柏瞳孔骤缩,心中飞速盘算。
谒人已经支援来了新的将领,有了充足的兵力,换了战术。
他们故意做出向西驰援的假象,让他以为这处驻地兵力空虚,诱他来袭。
真是讽刺,跟他用过的伎俩一模一样,他竟没有识破。
那平州北呢?
如果谒人连这次佯作西行都计划好了,那只怕对延泊的突袭也早有准备。
只怕此时此刻,延泊处,已经大败、陷落了。
若延泊败兵,那此地便更不能沦陷。
一旦镇叁也败了,谒人便可加派成倍的人去平州北,延泊有来无归。
这里必须守住。
拼死也要守住。
否则延泊就是因他而败,西部援军也将溃散、因他战死。
是他做了错误的判断,提供了错误的策略,致命的错误。
必须拖住。
必须让延泊拿下平州北,八百里会师才有希望,来日才有希望攻克谒人。
必须拖住,必须拖住这三万谒人。
必须守住。
但怎么守住?
怎么守住?!
他拿什么守住?!!
用血?用命?!
“攻下谒人!!!”
“薛都督来了!我们有救了!!”
“杀!!!”
用这四万满心满眼相信能靠他薛柏反败为胜的将士的命吗?!!
千思万虑,不过须臾,只耽搁几个呼吸。
薛柏一夹马腹,大吼一声提枪冲了上去。
“全军听令!!撤!!!撤退!!”
所有宯军闻言都是一惊,一滞。
“我来了!听我的!咳、咳……撤退!跑!跑得越快越好!!活着回去!!!别再恋战!!只有活着回去,才能再来给弟兄们收尸!!别回头!都走!!我要你们活着!!!”
薛柏已然策马直奔於罗。
“都走!!我断后!!!”
两军交战,将领交手,是规矩。
他的部下没逃避,他更不会逃避。
“看枪!!”
薛柏枪风凌厉,暴雪中银刃直逼於罗喉管。
十成十的力道。
当!
铁斧信手一挥便挡掉了,震得他从小指麻到肘骨,长枪险些脱手。
於罗不慌不忙,沉着脸反手紧接一斧砍向薛柏左臂!
薛柏本随机应变,右手枪背后枪花换左手,左手枪还没来得及使,便挨这迎头痛击,当!强行将枪杆架住斧刃,紧绷到发抖,喘息丨粗重。
“薛柏?”
“於罗?!”
“你认得我?”
“不认得!现在认得了!!”
薛柏右手缓过来一扯缰绳,整个人重心一拧,咬牙堪堪躲过那一斧,又是十成十的力气,刺枪!抽尾!回马枪,凤点头,再刺!
银亮的枪刃在雪中疾飞如闪电,震起来嗡嗡鸣响,若是换旁人,这一套早挑飞十个八个了。
可这是於罗。
那怪山只是不自觉冷笑,举板斧一挡!再劈!再挡!再劈!风声呼呼,铿铿接下。
一寸长,一寸强,可轻枪对重斧,毫无杀伤力。
薛柏不在乎。
他不要求赢,他只要暂时不输。
“看枪!”
“看枪!!”
身后败兵四散仓皇逃窜,如星火殆尽,少年将军红袍银甲迎敌而上,夜雪为他洗礼,一招一式都霹雳迅猛,快到只剩残影,枪刃与斧刃来回相击铿锵作响、锃出噼啪火花。
可他使出十成十的力,於罗也只需一挥巨斧便能挡掉,不算吃力,最多算没完没了、有点恼人。
“蚊蝇……”
于是於罗左手松开缰绳,从背后卸下另一柄战斧。
双斧。
抡起来的时候,斩碎风雪呼呼作响,薛柏后颈都麻了。
那是生灵对濒死的本能恐惧。
薛柏咬紧牙关挑准双斧的间隙刺枪!
“看枪!!”
枪尖闪着寒光精准刺向於罗喉结处。
当、当!!
无需发一言,两斧不过一夹,就将薛柏的枪尖卡住,蛮牛般的力气奋力一提!!
紧攥枪杆的少年——是的,他还是个少年——便被直直从马背挑起、甩飞上去!
来不及收枪,也不能收枪,就这么生生从两丈余高摔落在地,只能堪堪滚过避开马蹄。
“唔……!”
迅速单肘撑起回望,人差不多走远了,他也该撤了。可不过一呼一吸间,又是嗡嗡风声袭来!!
比抡斧更惊悚的声音,薛柏下意识枪尖撑地、奋力一个后滚翻,而后那重若千钧的巨斧便擦着他耳边凿在地上。
喘息重得粗得像磨盘,冷汗如雨下。
只能趁着於罗一斧脱手,薛柏一跃飞上马背,披风猎猎,调头就走。
“你也会跑?”於罗一手持斧,一手攥缰绳,那巨马不过两步就拦在薛柏面前,再次缠斗起来。“刚还敬你胆量呢!原来还是只狐狸!”
“我不会死!我身后还有部下!看枪!”
两马相撞又相惊,近身搏斗薛柏更占下风,堪堪躲过几斧就东倒西歪,且战且退,枪刃斧刃呲呲冒火。
“你有部下,我就没有族人?!偿命!!”
没撑到第三个回合,一斧柄砸在后背,余震直撞后脑,当场眼一黑连雪也看不见,“唔……!”痛到要晕厥。
“去死吧!!!”
枪刃破雪的声音。
巨斧劈风的声音。
铿锵作响,嗡嗡鸣震。
马蹄惊踏。
身躯砸落。
痛。
“咳……!”
剧痛。
腿。
胳膊。
“啊!”
肩膀。
好痛。
“呕……”
灼热的喘息。
灼热的血流。
“去死吧!!!!”
这次,这一声,是薛柏喊的。
他终于在眩晕中勉力定睛,趁巨怪掉以轻心,一枪丨刺入其右眼。
“啊!!!”
薛柏瘫在地上已经快看不见。
他已经浑身的伤,浑身的血,牵一发动全身,浑身疼得像是碎了一万遍、再也拼凑不齐。像是已经被切成肉糜。
他拼命地趁着这一丁点难得的空当,逃上马,“驾!!”
早已围上来的谒军也终于开始追缉。
薛柏伤到骑不了马,又冷得不断失温,浑身雪粒,一直在僵疼,一直在剧烈颤抖,骑一阵就摔下来,又无数杆枪里逃起来,再骑,再坠马,再骑。
“追上他!”
“杀了他!”
“报仇!!!”
“薛都督——!!”
南面,暴雪朔影中,一名部将逆风而来,策马疾驰。
看不清脸。
直到近前。
“薛都督!!!”
那人直冲而来,见薛柏又坠马,便一咬牙,直接跳下马,死人堆里把人捞起来往马上扛。
“宋宗?”
“杀!!!”
“杀了他们!!”
四面追兵围上来,一枪枪叮咣作响。
“啊!”
宋宗大臂中枪,血喷出来,仍奋力策马:“驾!!”
薛柏趴在他背上,血染在他衣袍上,又和他衣袍上的血染在一起,摇摇欲坠,喘息粗哑,“你的胳膊……”
“我没事!抓稳!”
两人一马,夜雪中疾驰,拼命逃离追兵。风声咆哮,马蹄飒沓狂奔。
“咳……你怎么来了……”
薛柏紧贴着宋宗的背,血黏在一起,彼此汲取温度,胸膛里心脏咚咚狂跳。
“我……”宋宗一边骑马,一边犹豫,没吭声,直至奔逃出十里终于有望生还,他才说——“薛都督,我来赎罪。”嗓音已经喘得嘶哑。
“……赎什么罪?”
“腊月十五,第一次向西发兵。你还不熟悉我,但那么信任我,让我带三队,第一波突袭。明明是只许胜不许败的军法,我却……因为在战场上怯懦,先败了。我害死了牺牲的兄弟们。是后来你神机妙算,让赵寅和李敏驰援,我才反败为胜。可你没罚我,也没说过我一个字。我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
薛柏也听不下去了。
他好疼,比身上的疼更疼,是心里疼,攥着发酸攥出来的疼,又疼又涩。
傻子,你在说什么啊……
那一战,薛柏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宋宗会败、会劣势,所以才安排宋宗去。
换言之,宋宗是必败的棋子。
只是他没有告诉宋宗而已。
他自己也早忘了这回事,只记得首战告捷的喜悦。
可宋宗呢?
“薛都督,我愧对你的信任,愧对所有人。你对我、对将士们,都很好。你是单骑救主的定嵩将军。可是我呢……身为将领,一直很懦弱。我自私了,我害怕了,我退缩了……然后顶在前面的兄弟们就牺牲了。他们因我而死,也因我而战败……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一念之差。我不想……再这么懦弱。所以我来赎罪,薛都督。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才对得起你。”
薛柏趴在他背上疼得流泪,喘不上气。
他该说什么?
告诉他,其实你被我算计了,我没想让你赢,别愧疚了。
他说不出口。
太疼了。
末了,灼热的吐息和血腥气落在宋宗耳侧,冷凝成白雾。
奄奄一息,忍着哭腔,哑得发颤。
薛柏说:“好了。现在你也单骑救主了。”
远方,前方。
逃回来的残兵败将没有走,已经重新组成队伍,像后备军一样守在那里,站着,等着,眺望,盼着同袍把他们的都督带回来。
.
薛柏重伤,紧急救治过,时昏时醒,只嘱咐有军务立刻报给他。
后半夜,收到延泊信件——早上发的,现在能收到,两百里已经是极快了。
:
薛都督亲启。
幼青,长话短说,我军将被击溃,谒人西部驻地此次派出四万精兵,借暴雪风势,我军五万也极难应对。想必你阅信时我军已然大败。
谒人准备充分,不符预期,你方应速撤兵。
不必为我死守,速撤。
速撤。
薛柏又哭了。
血越烫,雪越冷。
.
腊月二十四一整天,薛柏都在养伤的昏睡和对于棋局的复盘中颠倒反复。
硬把沙盘搬到了榻边。
帐外风雪不止,悲鸣,嘶吼,他只是一言不发,一遍遍推乱沙与棋,又一遍遍画好、码好。
四万败兵只剩不到三万存活,还囤积在镇叁。薛柏不断推演着平州北可能的情况,却迟迟无法下结论,调兵遣将。
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认为,按照目前的局势,谒人重心定是在平州北的。应该举全力向西驰援平州北,避免长线溃散,促进会师。可镇壹只有三万人守着,孤苦无依,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东部后方将彻底失守,辽州北不能丢,那是星小目,背后更是辽州百姓。
他不敢再相信自己,不敢再贸然发兵。
以至于犹豫一整天。
到后半夜。
后半夜。
昏睡。
反思。
昏睡。
反思。
於罗早就知道镇叁会突袭。
於罗引诱镇叁突袭。
那於罗势必先了解平州北会发兵。
可是目的是什么,方向是哪里,又来自哪里。
不。
不。
不。
漆黑一片,又是后半夜,冷得哆哆嗦嗦,薛柏没点烛,只一个人痛苦地摁住太阳穴,冥思苦想。
不。
要站高一点,再高一点。
是我认为延泊发兵是合理的。
是我认为我军会因“已经停战两天”而继续停战是合理的。
所以我让延泊顺势发兵,引诱对方兵力西移,我军再“反其道而行之”去突袭。
但——
於罗料想到了我的认为。
所以,他也会知道——
我想驰援平州北。
那——
“!”
薛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扯得心脏抽痛,是那种惊悚的惊心动魄之痛,吐气都抖。
“来人!!谁在?!来人!!!”
撑着身子坐直。门外值夜的宋宗急忙破帘而入,咣当几声:“薛都督?!怎么了?!!”
“辽州……辽州……!”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边吐血一边咳,一边咳又急着说,一口血淤在心头,咬着牙,又在启唇时鲜红黏稠淌出口,“咳……去……传令……全军……东……”
好不容易说两个字。
“报——!!薛都督!!!”
咣当帐帘又是一掀,信使连礼法都顾不得,闯进来就是跪扑:“不好了!!!”
气得薛柏噗出血差点呛回去,“咳咳咳咳……”好好好你先说!“说!”
“今、今……昨……今……早上!!腊月二十四早上!!”
“说!!!”
二百里外的事,暴雪塞途,即便二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传到这儿也已过了近乎一整天。一整天啊。
“薛都督,谒人五万大军来攻镇壹了!!!”
薛柏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