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天人 雪灾到来, ...
-
“再这样下去,牲畜都要冻死了……”
“唉……老天保佑……”
“求求……”
大雪,阴云,不见天日。狂风怒号。
厚得比干草垛还高的积雪压垮屋棚,随枝头的雪壳一块一块摔在地上,漏了,屋顶又漏了,刚扫的雪,又堆在门前,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咯吱吱踩不到底。冻得脚趾疼到没知觉。身体也冷得僵酸,不断被汲取抽干热量。雪抽在脸上像刀刃,刮得睁不开眼。止不住地抖,止不住地沙沙疼。但又必须出门,在凛凛尖啸的风声里扫雪。
各扫门前雪。
柴薪都不够烧了——也烧不起来,更别说炭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吃不上饭,取不上暖,留着过年卖的猪快要冻死,留着下蛋的鸡已经宰了煲了一锅又一锅汤、一锅又一锅汤,指望零星油水能驱寒。可不能病倒啊,病倒了,谁干活呢。病倒了,就冻死了。
已经冻死很多人了。
各扫门前雪。
辽州刺史府。
“唉……”
冯治中伏在案上,批完这一章又批那一章,冷得手哆哆嗦嗦还在提笔写字。李别驾冒雪走进府中时,看到的就是老同僚这副模样。
“添了多少。”李别驾问得很简单。
“十八起。”冯治中答得也很简单。
一日不见,恶性案件新增十八起。烧杀抢掠……不,没有烧。烧是奢侈的。就只是杀人、抢劫、掠夺财物……不,不算财物。就只是柴火,和米而已。
沦落至此。
“你呢?事办完了?”冯治中抬眼看向他。两人都很累,没有多说一个字的热量。
“嗯。”李别驾正在抖蓑笠上的雪,“盯着他们挨家挨户发了柴薪。收了尸。”
路有冻死骨。有家的,尚且能回,无家的,街头饿殍。尸体若不收拾,会生瘟疫。更有甚者,成为流浪者的食粮。更糟。
这是辽州多年现状,雪灾的必然,两人都有治理经验。但经验归经验,艰难并不会减少。
“州府里的柴薪还够吗?”冯治中问。
“别管了。和百姓比,总能对付。”李别驾答。
于是两人也不再说话。
冯治中继续埋头处理公文,李别驾坐下喝了一口水,凉水,稍作休息。
门口有人来报,军营的人来了。
“请进来。”
“别驾大人、治中大人。”
士兵风尘仆仆,也是一身雪粒,欠身行过礼,“薛都督派我们来接粮草辎重。”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
是啊,还有朝廷送来的辎重呢,他们一直都知道。那些柴薪、衣物,都是州里眼下的稀缺资源。
薛柏上奏的时候,只贷了军粮,可朝廷却额外支援了这么些东西,这是薛柏不知道的。
又没明说非得给军队。这是州府的资源。
就算扣下了,拿去济灾,薛柏又能怎样。暂时不告诉他就是。
李看了眼冯,冯看了眼李。
是冯治中先坐不住,抬手道:“稍候,我们……”
“罢了,”李别驾叹气,摆摆手,把他的话推了回去,“你随我来吧。”
说着就要带士兵去。
“李兄!”冯治中没忍住说:“眼下非常时期,咱们……”
“我明白。”李别驾打断他,道:“你也明白。可万一军营里……唉。你看薛幼青那个样子,军中消耗不会少。先紧着他吧。大家还指着他打胜仗。”
话是这么说,紧皱的眉头却一分没松。
冯治中没再拦。
李别驾让人把粮草辎重全数接走了。
.
霜雪万里无垠,平原天地一线,浓云黑压压笼罩在众生之上。
镇叁,中军帐。
帐帘紧闭,风仍是从缝隙里不依不饶地尖锐嘶鸣。节省蜡油,便也没有点烛火,只是一片漆黑。
反正薛柏也暂时不用光,就坐在那里对着沙盘发呆。身边只剩顾长史。各自冷得僵麻。
暴雪,对宯军而言,是灭顶的灾难。顾长史知道,所以他大气都不敢出,怕自己呼吸的声音耽误了这位年轻都督的思考。
但其实就算这样,薛柏也一点头绪都没有。以往对着沙盘,推演来推演去能下棋下一天,现在——这沙盘昨天是什么样,今天就是什么样。动都没动。
薛柏就只是干看着,然后发呆,抿着唇,一动不动,像冻僵的雕塑。
“……”
一片沉默,除了哀号咆哮的恼人的风。
愁啊。
已经腊月二十一了。薛柏计划中的“十日北推一百五十里”如今只剩四天。而他甚至连和延泊八百里会师都没做到,遑论北推。
从辽州北到平州北,四百里。他才刚刚向西走完二百五十里,也就是脚下的镇叁。
他终于知道“四个镇子足以镇四百里”实施起来有多空。不光是暴雪。暴雪只是加剧了败象。其实他连打下镇叁的时候都是勉力。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承认。
而更糟糕的、也是薛柏最担心的是——军中风气。
不是大家都萎靡不振,相反,他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但这就是最坏的。
劣势时、主帅的军中威信初次建立时,信心会让一盘散沙凝聚在一起、会让士兵变得更勇敢也更强大。这是必要的。这是必需品。
可现在,太过一帆风顺,三诈三胜,只会让大家心浮气躁,觉得怎么打都能赢。
骄兵必败。
薛柏太清楚了。
这样的队伍,在这样一个劣势的气候里,只怕三万打一万都会惨败。
如何是好。
如何挽救。
“……”
他想等雪停,雪停再打。这是最稳妥,也最传统的打法。并寄希望于谒人也等雪停,那可就太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真的等。因为此前三战三捷,目的就是为了让谒人陷入“未知”的恐惧,让敌军不知道我方有多少兵力,造成我军兵力强盛的假象。
眼下,一旦宯军停止动作、静下来,谒人就会知道——他们怕了。
他们怕了,他们畏惧暴雪,他们根本就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他们必须等雪停。
一旦这样,敌军明确了我方的外强中干,就会趁劣势大举进攻。
到那时,必是一场死战。空前绝后的惨烈,覆没之战。
所以,打也不行,等也不行。而一切还在倒计时。
如何是好。
如何挽救。
“……”
顾长史就这样看着薛柏寡言两天了,此刻,试探着轻声道:“薛都督?”
鼻息叹出白雾。
“嗯,”薛柏回神,“你说。”
“平州……不是还有兵力吗?我军已南邻平州,可否调用?”
的确。薛柏是“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平州的兵也是他的,有五万。
但薛柏摇摇头:“不可。”
“地势原因,平州是谒人攻破大宯直指宯都的最快路径,是我们戍边要守住的最后一道关卡。那五万人马,都是守城军,不像咱们是外出征战的,绝不能轻易离开国土。”
“可……都督之前不是也说,布完镇肆,会调平州军吗?”
“不一样的。”薛柏轻声说,“布完四个镇子,我们就和延都督会师完毕了。届时大举北攻,北推国境线,平州军自然可以顺势北移至城外,作为后备力量。但现在,还不行。绝不能让国门的最后一道防线顶在前面。”
“但现在,我们都……”顾长史没把话说完。
但现在,我们都要全军覆没了。
薛柏知道。
薛柏垂眸。
“薛都督——!延都督来信!”
厚重的帐帘外,士兵来报。
声音闷在风雪里,但薛柏还是霎时抬头看去,扬声:“进来说!”
随着帘子短暂掀开,冰冷的滚滚雪尘也飞进来,北风呜呜,信使冒着一身寒气跑进来单膝跪礼:“薛都督!这是函件!”气都没喘顺,显然是踏着雪艰难险阻快马加鞭,一边往出递,一边说:“延都督大军已在平州北五十里西驻扎!”
薛柏一喜:“这么快?!”
顾长史在一旁帮忙点起烛,薛柏匆忙拆信细看,给信使赐水休息。
平州北,距离脚下的镇叁,有一百五十里。在西边。
而延泊,已经从谷州一路打到平州北之西五十里,相当于率先跨过了三百五十里。
当然,从各方各面来说,延泊比薛柏进度快,都是正常的。
首先,延泊本身就是个好的将领,甚至能说得上是薛柏的“实战师父”。一个是饱读兵书纸上谈兵的十八岁孩子,一个是真正在疆场厮杀多年的战士。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再者,谷州有地理优势。天嵩山脉,南北走向,至南处又往东那么一兜,刚好把谷州的西部边防给兜住,相当于南靠大宯,西无外敌。谒人都在东北边儿呢。踞此要地,向东推进当然顺利。不像平州辽州,边防完全摊开成一条线。
但得知好兄长还是如此之快就将临会师点,薛柏还是非常高兴。
他想赌一手。
“顾长史,”薛柏眼底总算恢复些光亮,“我有一计,说与你听。”
“啊,”这可真是难得,顾长史点点头:“请讲。”
“眼下,西北有一处谒人驻地,在平州北那边;正北有一处谒人驻地,就在眼前。我们从镇叁、镇贰各调两万人马,共四万,直接冒雪向北冲锋。”
顾长史:?
这也叫计?这是通知!
“薛都督,不可取吧。”顾长史及时打断,审慎道:“我军粮草已经不多,辽州的粮草辎重还没到,本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已然是亏着了,何况雪路难行不知粮草什么时候才到,只会更慢。若是再大举进攻,加剧消耗,一旦军中断粮,代价不可小觑。”
“我明白。”薛柏温声说,“但坐以待毙,未尝不是灭顶之灾?耗死,还是战死,我们要搏一线生机。我们这次冲锋,只是为了延续先前的战略,让须卜觉得——我们仍然敢打,我们有底气,我们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兵——让谒人不会轻易举族来犯,从而夺回主动权。”
“但是这太危险了……必败之战啊!若是败了,又谈何威慑、谈何主动权?这无解!”
“是,”薛柏无奈勾唇,“但,耗下去,也是败,对吗?对不住,是我说话太慢了,容我把话说完。”
他终于重新摆弄起面前的沙盘,捏起棋子,划出行动线,指给他看。
“我军因暴雪停止行动,已然是这两天的事实。而延都督自西攻来,继续推进,却是顺理成章。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我们只需要让延都督继续东推五十里强攻谒人西部驻地,谒人中部兵力冗余,自然会有军事调动,向西驰援。而我军待其西行,便趁机攻入其中部驻地,不必鏖战,只消小胜残部,便鸣金收兵。这样,既示了威,又减小了消耗。可好?”
“……”
顾长史思忖了一会儿,道:“不硬打?嗯……我还是不认为有实际操作空间。战线太长了。延都督距此二百里,距离谒人西部驻地五十里,谒人两个驻地之间又有一百五十里。你怎么能保证,他们会如你所愿地调度?”
“不能保证。但也是无奈之举。多派些哨兵侦查便是,即时机动。”薛柏说,“我与延都督修书一封,令他腊月二十三寅时突袭,而我们亥时突袭。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差不多足够谒人传信和调度。”
“但……没时间了啊。信只够去,不够回来的,实在来不及,如何商议?延都督……会直接听从吗?”
顾长史紧张地看向他。
“会。”
薛柏说。
.
暴雪连天,滚滚咆哮不息,一路吞噬。
南乌珠尔平原,白雪覆盖,愈发荒芜而寂寥,于广袤冰原而言,那马匹、牛羊、人,不过都只是零星小点,轻易能淹没。
於罗谷蠡王降临后,重新分配了兵力,如凌驾于冰雪的堡垒。
正中设主营帐,主帐之西南、正南、东南,各设一个分营帐,称为左帐、中帐、右帐,间隔一百五十里。
俯瞰皑皑大地,如果让我们把谒军跟宯军找一下相对位置的话,这三帐差不多分别对着薛柏的平州北、镇叁、关壹。
而就在主营帐正北方向,北,再北,雪原上,垒起了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石圈,大的石圈周围是小石圈,彼此挨着、靠着,就像一个又一个部落。真真是巨大,要比营帐还大。要比马群还大。和军阵一样大。
即使厚重的雪沙不依不饶堆满,盖了一层又一层,也一定要用圆石把它堆出来,二尺高,注定被雪埋葬,就让它被雪埋葬,等待被雪埋葬。
这是墓地。
石圈里是密密麻麻的坟冢。而堆放在坟冢上的那一颗颗石头的数量,就是这位战士生前英勇杀敌的数量。
十万战死的族人,葬于此地。
风声呜呜,呜呜。
踏着厚雪与厚土,於罗、须卜等十二万谒族人来到这里。放弃戍边与战争,也要来到这里,修筑坟冢,送同胞最后一程。
亡者有灵,大巫沟通天地,指引山谷边、河岸处为最好,可惜战时不便迁徙,这一带,只有荒原了。
愿亲爱的你,莫要怪罪。
“上苍呀!赐福于我们的族人吧!”
最前方,万人尊崇的目光焦点,大巫戴上花羽面具,披着华丽的鹿皮、羽衣,和编织的草环,手持巫杖进行祝祷,吟唱着古谒语,如林野间祈求哺育的幼兽,拟形、跳跃、伸出手,为上天与神明献上祭舞。
“上苍呀!请带英魂去往幸福与安乐吧!”
“上苍呀!请保佑我们的牺牲都不被辜负,以告慰亡灵!”
“上苍呀!求您赐予我们草地,赐予我们雨水,让冬日早早结束吧!”
“上苍呀!求您看看我们赤诚的血泪,看看我们虔诚的敬仰,终结我们的苦难吧!”
……
身后,十二万族人,用短刀割破指腹,将鲜红抹在眼下双颊。
血与泪同流。
.
主营帐。
祭祷结束,各归各位。
雪色中噼啪轻响,篝火烈焰团团燃烧,映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至高处是於罗谷蠡王,再下是於罗万骑,而后才是其他部将。
“都听好了,尤其是你,须卜。”
於罗的声音很重,很沉,也很慢,像生火时撞击摩擦的重量,威慑着每一个人。
“今年秋天来得早,马和羊全都没吃饱,这个冬天不好过,大谒的子民注定要冻死、饿死。单于曾向宯人请求和亲,被回绝了,你我都该知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他们不愿和平,他们要趁机摧垮我们。这不是简单的战争,是存亡之战。要严肃对待。”
“而你,须卜。你身为贵族后裔,更该意识到这一点。而不是把战争当儿戏,葬送了我们十万亲人,让乌珠尔被重创。如果不是你的父亲,我现在就把你杀了祭天。既然留你一条命,你要反思。”
“那是我愿意的吗?!”须卜憋到现在,终于怒道:“我当儿戏?难道我没有把弟兄们的命当命吗?!是我杀了他们吗?!是薛柏!是那帮中原人!他们有兵神——妖术,能用焰火请神!有无穷无尽的兵!!”
“放屁!!”
洪钟般的怒喝,所有人耳膜嗡鸣,霎时噤声。
於罗冷笑,道:“若真有无穷无尽的兵,怎不早早叫来,把乌珠尔踏平?都是诈术!他不正面进攻,反而用三次诈术,恰恰说明他们兵力严重不足,才要虚张声势!”
“现在,暴雪,虽然不利于我们,但更不利于宯人。我们必须趁这次机会,一举拿下,以绝后患。我要亲自砍下薛柏的头颅,为亲人们报仇。”
“听着。单于的意思,这一战,如果再输,你们,和我,脑袋都可以不要了!明白吗!我们没有那么多马,没有那么多羊!也更没有那么多战士可以牺牲了!”
“薛柏现在肯定怕极了。怕极了我们进攻。他肯定还要故弄玄虚一次,我们只需要等他先出手,就能占据主动权,知道他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到时候,他们一露出小羊肚皮,我们就一刀剖开!”
“於罗谷蠡王!须卜万骑!!”
风雪里,快马来报,是信使。
“说!”
“西部兰鞮万骑败兵!延泊已率大军逼近我部左帐!”
“知道了!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齐齐看向於罗。
於罗冷冷沉思后,道:“须卜,我给你五万人,去右帐,提前预备着。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