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新官 新官上任挨 ...
-
辽州。北风凛冽。
一连九日的大雪刚停,没有出晴的意思,黑云压城,辨不明晨昏,只怕晚些还要继续下。厚厚的积雪堆在屋顶、帐上,放眼望去遍地纯白,一靴踩下去能没过小腿,三五一撮的人正在铲雪、扫雪。寂静严寒。
州军府。
前堂收拾整洁,正中主位在上,长榻长桌,其下两侧各横陈三把交椅,间隔的小木几上奉了简单茶水,静待入席。
薛柏快马加鞭赶到以后,先去见了都督府的人,意料之中的冷淡,但已经算很给面子了,毕竟他年纪轻,手握这么大的兵权,很难服众。可到了刺史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别驾,冯治中,您二位请,先请,上座。”
脚步声进。
竟是薛柏主动欠着身,将两位副手先请进屋中。
“呵,”李别驾袖子一甩,交椅落座,“下官可不敢失了礼数、以下犯上,还是刺史大人上座。”
冯治中也是一副态度落座。
“没没没,”薛柏歉笑着,“按资历,您二位是前辈,按年龄,您二位是长辈,怎么也说不上以下犯上,倒是薛柏生怕失了礼数。那、那我就……腆颜先坐这儿了,咱们坐着谈。”
这才板板正正在主位坐下,一点儿不敢怠慢,也一口水都不敢先喝。
别驾——别驾从事史,任居刺史之半,为州府中总理众务之官,刺史的左膀;
治中——治中从事史,地位仅次于别驾,主众曹文书之官,负责处理全州的公文档案,刺史的右臂。
李别驾,冯治中,都是辽州的老人了,一直辅佐前任刺史,左膀右臂,鞠躬尽瘁,对前刺史那是极其的信任和爱戴。
前刺史上了年纪,虽然早该告老还乡,但圣上就这么贸然把薛柏调过来、换掉前刺史,任谁都会觉得是薛柏挤掉了前刺史的位置,能有好脸色才怪。
薛柏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始终放低姿态,谦逊有加。
“两位大人,柏初来乍到,又是个粗人,府中事务还要仰仗诸位提点。嗯……时间有限,客套话不多说了,大家都是为了百姓,我想劳烦二位为我简单讲讲辽州的情况,好吗?”
李别驾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不是有意贬损,而是这副嫩得不经事的模样,跑来当了顶头上司,还煞有介事端着官腔,任谁都要嗤笑一声。
“给你讲,你听得懂吗?”
“柏……尽力而为。此前也在朝廷里……略处理过一些公务文书。”
薛柏抿出一个纯良无害的微笑,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圣上最近一个月的折子都是我批的吧。
李别驾又道:“就是听得懂,你能解决吗?”
“柏…………尽力而为。”
冯治中忍不住了:“就是老天爷来了,今年,现在,也解决不了。”
薛柏依然乖乖地微笑:“不妨说来听听。再难的问题,也不能望而生畏就不解决了。柏会尽力为之。”
冯治中直接站起身走过来,甩袖一推,桌上厚厚一大摞文书就哗啦摊开在他面前:“自己看吧!辽州现在是流寇当家了!光上个月,烧杀掳掠抢劫军粮,大大小小桩桩件件就有一百零四起!这还没算别的呢!”
薛柏快速翻阅,草草浏览后:“怎没有强抢民女啊。”
李别驾:“你还嫌不够?!!”
“啊不不,大人误会了,”薛柏合上文书,“柏以为,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沦落至此,无非是天寒地冻、口粮短缺,为了生计才出此下策。”
冯治中:“大道理谁不会说!问题就在这儿!辽州缺粮啊,战事连年,多少收成都直接充了军粮,百姓手里根本就不剩什么了,只能勉强过活——有的活都活不了。”
桌下,薛柏偷偷捻着玉佩的流苏穗子,大致有了想法,但面上还要虚心问一句:“那……前任刺史大人,是怎么处理的呢?”
李别驾见他没主意,露出果不其然的嗤笑、叹气,还是冯治中脾气急,道:“开仓放粮啊!现在就是刺史府,也没人一天能吃上三顿饭。百姓都没饭吃了,我们怎么能自己吃饱!”
薛柏笑了:“那位刺史大人果然宽仁。”
冯治中:“那当然了!”
李别驾:“你没话了就把京城里的公子腔调收回去。”
“好吧,好吧,是柏的错。”薛柏说,“柏以为,开仓放粮是好事,但从长远角度看,未免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只怕辽州会越耗越空。”
冯治中:“谁不知道啊!问题是你有法子吗?”
“嗯……”薛柏沉吟道,“依柏之见,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入手。”伸出两根手指。
李别驾:“……说。”
“其一呢,那些流寇啊、民匪啊,想必还是有些气力的,与其定罪量刑——也是浪费——不如充军,戴罪立功。进了军队,就是吃军粮,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口粮怎么都好解决些。”
“你说得轻巧,”冯治中气笑了,愈发看不起这黄毛小儿,“一户人家就那么一两个男丁,充了军,地里谁劳作?粮又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这就是柏要说的第二个问题了。”薛柏眨眨眼,“整个腊月、正月,我们都开仓放粮,把军粮也拿来养活百姓,先撑到明年。反正眼下也不是务农的时候嘛。”
于是李别驾也气笑了:“那军粮又从何来啊?你以为,军粮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吗?”
“贷啊。”薛柏眉眼弯弯,仗着年轻,那放低姿态狡黠卖乖的小模样,确实招人喜欢,至少火气也降降——就当爷爷看孙子了呗。
“柏虽驽钝、德薄才疏,但柏从京中来,多多少少知道些朝廷风向。二位不信柏的人,但可以信柏的消息啊。对吗?”歪头。
李别驾:“……你先说。”
薛柏露出乖乖的笑,当然不能说自己的消息都是坐在天子龙椅上知道的,只能半真半假地开始编,面不改色:“朝廷现在啊,有的是粮。奈何多方都有战事,不好偏颇,故而有所保留。可若我们向朝廷‘借’军粮呢?也不多借,就比往月多个一倍,借它两个月,这数目可够给百姓赈饥荒了?等明年二月,再还他十二成便是!这样儿,不管是面子里子,朝廷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冯治中险些又要掀桌,“你知不知道有借有还啊!你借这么多粮,还不上要掉脑袋的!辽州哪来的粮?!只进不出的地方,你怎么还?!”
“别气别气嘛~”薛柏好声好气哄着,“二位,咱们借粮,借的是腊月、正月军粮的一倍,对不对?可若来年二、三月,我能要这军粮消耗减半、甚至减十之六七呢?打的这个差值,够不够还了?”拍掌,摊手。
李别驾:“……?”
冯治中:“你……这是何意?”
“薛某不仅仅是辽州刺史,更是要赴战场指挥的都督。我保证,两个月内,突袭谒族东南境,北推一百五十里。来年二三月,停战,遣返一半兵士回中原老家吃饭去。同时,辽州之南的蓟州,他们可是冬捕连着春汛。咱们这个月就把城关打开,跟他们商量商量,容百姓在交界处贸易,家里没男丁不是还有女人吗?不是还能织布吗?辽州不是还有特产吗?设些摊位,既让百姓拿到了工钱,又让两州交换了物资。这换来的鱼干粮食,可够了?”
两人消化了半天。
“可……你怎么知道、怎么保证,二三月就能停战呢?还敢遣返一半的兵?”李别驾问。
“我打得他不敢还手就好了。”
薛柏答完,又补了一句:“眼下考量各方各面,正是我军大举进攻的好时机,天时地利人和。”
李、冯:“……”
对视。
面对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仍是半信半疑。不,不准确。疑居多,疑占九九成。
.
宯都。
风和日丽,艳阳普照。
某位已经离开半个月,萧彧早已恢复了昔日那副冷面阎罗的模样,天子还是那个天子,雷霆手腕,朝野上下无人不拜服,草木皆兵,又恢复了一个眼神就吓得跪地的程度。
只有刘光贤,第十八次踏入东堂了。
“圣上,刘太傅进谏。”卢墨道。
“……让他进来吧。”
萧彧端坐御案后,冷声道。
“参见圣上。”
刘光贤一板一眼行过礼,恳切道:“圣上,老臣仍以为,薛都督兼任辽州刺史实在不妥。”
“有何不妥。”
“薛都督年纪太轻,只有边疆作战的经验,也只在军中有些声望,既无治理能力,又无法服众,长此以往,辽州群龙无首,要内乱的。”
萧彧声音更冷:“你是要朕收回圣旨吗?”
“不,臣没有那个意思。”刘光贤道,“仍可以让薛幼青暂做辽州的临时刺史,只要速速派去新刺史顶替便可。圣上,迟则生变啊。”
“……”
萧彧一时沉默。
他不可否认,自己给薛柏堆了一身的官职、荣耀,是私心和冲动。他只是不能接受他飘零在自己看不见、管不到的地方,再无知无觉地陨落。
但扪心自问,薛柏能配得上这个职位吗?
他觉得,有一点点觉得,是能的。
那可是坐在他的龙椅上,帮他批过折子,被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乖小狗。
可他毕竟年轻……
罢了。
他早就想过的。
想过很多遍。想过很多可能。
他甚至也有一瞬间很恶劣地在想,是否薛柏年纪轻、坐不稳那个位置,吃了败仗,就会回来了,就不得不回来了。
是否他受尽屈辱、一事无成、被辽州驱逐、被天下遗弃,就能回到我身边,只回到我身边。
……
“不必再议了。”
萧彧神情淡漠如霜,凤眼扫去时透着凛冽,“薛柏如今十八岁,朕继位时也是十八岁,若年纪轻便成事不足,你是说,朕这十年所为也是昏君吗?”
龙颜不悦,最后通牒。
刘光贤只得跪地叩拜。
“臣知罪。”
.
“薛都督!薛都督——!”
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康澹一溜烟跑进州军府,在前堂门外道:“谷州延都督的人来了!!”
这两天,薛柏可谓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全身心都扑在公务交接上,用最快的速度了解辽州、了解边疆,一天能睡两个时辰都是好的,所有文书都亲自过目,永远最早起身、最晚熄灯。
既要保持晚辈的恭谦,避免引起辽州老人的不满、造成冲突;又要在必要的时候,借少年气做托词,适当展现一些能力、解决一些问题。
太过自大轻浮、锋芒毕露,便不能被信赖、被接纳;太过软弱,便不能承担领导者的责任、不能御下。
薛柏始终夹缝求生。
这夜,前堂,薛柏又在同众人议事,有刺史府的李别驾、冯治中,也有都督府的长史和司马,门外忽然传来康澹的通报声。
听说是延泊的人来了,薛柏当即心下一喜,身体快过脑子站了起来:“快!快请进来!!”
下一秒,门外、康澹身后,晃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斗笠一身雪,仍是威猛,胡茬硬挺,面上那笑容真真的。
“蒯兄?!”
薛柏快步迎上去,一向大咧咧没规矩的老蒯头却先粗笨地行了个礼,才笑着一挥手:“哎~!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了!我得叫你薛都督,你得叫我蒯大壮。”
薛柏微怔。
老蒯头看向他身后随之站起来面面相觑的几人,也笑笑,笨拙地弯弯腰、行行礼:“见过几位大人。”
薛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蒯兄此来……所为何事?”
老蒯头笑起来仍是兴冲冲的,被他一问,脸上笑堆起来快看不见眼睛了:“嘿嘿,得亏赶上了!今儿是腊月初五啊!”
“腊……”
“你生辰!!”
老蒯头大笑,大拇哥朝身后一指,嗓门洪亮如钟:“弟兄们听说你来北疆了,都特高兴!东一个西一个的,哎呀吵死了,让我给你带了一堆好东西!延都督知道你肯定要身先士卒上战场的,特意给你打了杆枪!叫、叫……哎呀我忘啦,你自己来看吧!!”
薛柏脸上也挂着笑,一直笑,但他越说,他反而越想哭,故人重逢,多么高兴的事儿啊,明明该笑出声的,没想到眼眶却先湿了,再开口已经哽咽,不知是笑是哭:“好!看看!走!”
庭院中,大雪纷飞,扑扑簌簌。
白茫茫一片,马还停在院中甩尾巴,驮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袱。
几人从屋中走出,踩乱脚印。当着那些官员的面,老蒯头把大小礼物一个个拿出来,康澹也在旁边帮忙递,应接不暇。
“呐,这杆枪,亮着呢!”
薛柏珍重地从老蒯头手中接过枪,掂量掂量,细细摸过枪杆,又仰头看向雪粒淋过的银亮枪刃,忍不住反手便挽了个枪花,攥紧,又看向枪头刻字——“见血封喉?”
“噢,对,就叫这个!”老蒯头笑道,“延都督说,你马上一枪丨刺穿敌人喉管的威风,无人能敌!”
“给!这还有封信,弟兄们都不怎么识字,全是延都督代写的,有点儿长,嘿嘿。”
“还有这个,鲍子给你拿的!咱自己晾的腊肠!”
“这个这个!老二整的烧饼,也不知道这破饼有啥可拿的,反正他说一定要给你!六个呢,六六大顺!”
“这是三嫂子给你缝的夹衫,北疆冷啊!她可怕你冻着了!你这孩子也不知冷知热的。”
“哎,这个好,这是我给你拿的,哈哈!奶酒啊!喝了可暖和了!”
“还有这个……”
“这个……”
“大家都很想你啊!”
……
薛柏紧紧抿着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身前是老蒯头、康澹,身后是众官员。
泪水溢出,滑过脸颊。
啪嗒。
滚烫的泪珠砸在雪地,融化。
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辛酸,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寸滚烫的雪里融化。
“薛柏……感激不尽。”
深深躬身行礼,良久才起。
“哎呀,你不要见外了!”老蒯头拍拍薛柏的肩膀,“你是英雄,是豪杰!大家都念着你的好,过命交情、生死恩情,不会忘的!”
薛柏狼狈地抹着眼泪,哭着、笑着,喃喃:“哪儿有那么好……”
州军府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李别驾先轻声问:“薛刺史,年纪轻轻,以前在战场上,就那么好?”
“对呀!你不知道嘛,定嵩将军!”老蒯头坚定点头,道:“他可是个好人!谁都知道,和薛幼青走一起最安全,他宁可自己豁出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而且他又聪明,我们都说他赛景桓!……”
老蒯头就这样大着嗓门絮絮叨叨把薛柏浑身上下的好都数了个遍。
而薛柏看着这大大小小的行囊,再次落泪。
这哪里是生辰礼呢。
这分明是延泊安排的一场“政治支援”。
延兄啊……
末了,分别之际。
薛柏也临时拟书信一封,交给老蒯头。
“蒯兄,诸位的情谊,柏无以为报。眼下不便亲赴谷州探望,还请代为转告延都督,我们……战场再见。”
岭头云似盖,岩下雪如尘。
阴沉,白皑皑,纷纷扬扬,夜幕里再覆一层银辉。
遮盖了那一滴泪,千万片雪花融在一起,结成冰,像愈合了一块疤,再看不出痕迹,只剩厚厚的冰霜。
重归白茫茫。
日短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