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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忠骨 “恳请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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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薛柏,有负皇恩,不能报效家国,反污了圣上威名,罪不可逭。遂自请戍边,永不回朝,以全圣上清誉。”
萧彧心脏都要停跳了,呼吸发颤,眉头发抖,咬牙:“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
薛柏默然片刻,缓缓抬头望向他。
对视。
他以为自己会在他的眼里看到脆弱、不舍、依恋、求饶、挣扎,就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可爱可怜,委屈而受伤,崩溃而绝望。就像曾经那样。至少,是一些湿润的泪光。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面不改色的坚韧,和决绝。
萧彧的心一下就凉了。
“臣薛柏,自请戍边,永不回朝。”
“……”
萧彧闭了一下眼睛。
圣上启齿。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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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凛冽,吹入宯都,撞碎在亭台楼阁粉墙黛瓦,便呜咽如笙箫,凄厉如横笛,流进宫墙琉璃顶,飞入寻常百姓家。
红日高悬。
太极殿外,百官俯首,四十八级玉阶之上,卢墨展开诏书,宣读圣旨。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今宯北五州,胡尘未靖,烽鼓不息,百姓荼毒。非得腹心之重,推毂委成,大匡其弊,恐为患未已。”
“定嵩将军、禁中御枭令薛柏,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之虑。早历戎行,殊勋茂绩,忠肝义胆,深得士心。”
“其以充为使持节、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领辽州刺史。主者施行。”
“咸宁十一年冬冬月辛丑,诏。”
……
年纪轻轻,就授予如此显赫声势,甚至为了配得上使持节都督,萧彧还给追加了三品禁中御枭令。
本该是流放般的惩罚,竟成了大封赏。简直是疯了。举座皆惊。
那位圣上到底也没能在圣旨上写下“非诏不得回京”。
至高处,御坐上,天子龙袍冕冠,目光垂悯,却只扫向一人。
人海里,陛阶下,少年绛衣银甲,跪拜三叩首,却始终端庄低眉不直视。
“定嵩将军臣薛柏,今蒙圣恩,授为使持节都督平辽二州诸军事,领辽州刺史,新除,谢!”
赞礼官如此高声语。
再起身时,他的命就在北疆了。
薛柏随着部将兵士们走过流程礼序,便要启程了。
此去水远山长。厉兵秣马,血洒边疆。
那一人垂冠束髻,红缨风中凛凛,风来的方向,就是他要去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萧彧深深凝望着,望他叩拜,望他颔首抱拳,望他整军,望他转身,始终没等到那一分对视。
一眼都不肯看吗……
不敢?
还是不想?
“薛幼青。”
萧彧起身,行至陛阶岸缘。
很轻的一声。
薛柏身形却猛地一僵。
“临行前……可有什么奏请?”
薛柏咬紧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已然哽涩发颤。
低眉,颔首,转身,抱拳,跪地。
“臣……恳请圣上,龙体康健,社稷永固,江山不改,万古……贤明……”
万古贤明。
“……”龙袍宽袖下,狠狠一攥,攥紧到掌心生疼,硬生生掐下心绪,掰碎坚冰,学来冬霜三分冷面薄情:“准了。”
却又藏不住一句挣扎着烧穿冰墙、破心脏而出的惨败破绽。
“……还有?”
没了吗?
还有吗?
太烫了,烫得薛柏终于缓缓抬眸。烫化他眸光。
“还有……”
隔着十余丈、隔着千百人交织目光、隔着万亿顷天下江山,贪婪对望。
视线模糊,拼命看清。越拼命越模糊。
到头来只成了彼此的光晕,剩在影里。
薛柏喉结滚动,迟迟说出最后四个字:
“天冷加衣。”
说完,一掀裘氅,领兵而去。
上马,再未回头。
那句话轻得要命,涩得像薄纱,所以飘落时才慢而又慢地如粘连般熨在心头,贴着心脏,裹又裹不实,挥又挥不掉,就那么摇摇欲坠地牵扯着,扯得呼吸吃痛一抽又一抽、一抖又一抖,不受控制。
萧彧终是背过身去。
背对他的群臣、天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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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柏孤身一人,无亲无眷,外加上不愿意大肆张扬、引来更多骂名,便没有从京城额外征调兵马。大战在即,来不及耗费月余在赶路上,眼下更重要的是以最快速度抵达北疆,所以本该动辄上千人的队伍,竟只有朝廷赐的二十官骑,还有临时添的一百部曲。
剩下的,都在辽州等着他支配。
骑兵队伍出了宯都,一路向北。
“薛将军!薛将军!!啊不,薛都督——!”
身后远远传来呼喊声。
旷野浩瀚寂寥,唯一队轻骑于无垠荒郊中蜿蜒前行。行列中,薛柏骑着高头大马,披风猎猎,逆光回头。
一年轻男子正策马奔来。
薛柏轻轻一拽缰绳,马匹减速,行进队伍也减速。
“什么人?”
男子终于追上。薛柏勒马停步,他也飞身下马行礼参拜:“草民康澹,见过薛都督。”粗麻褶衣,捉襟见肘。
“康澹?”不认识,“先起身。”
康澹这才站直身体,一双眸子明亮如星,气还没喘匀,脸上带着笑,仰头看向薛柏时,薛柏一怔。
年轻的脸,鼻侧一点小痣。
“是你?快快上马!路上说。”
原来,康澹本是个守城巡逻的门兵,父亲是门兵,他也是门兵,自幼想上战场建功立业,奈何逃不开世兵制,埋没在底层也迟迟未被抽调。当然,他也认,认自己的能力并不出彩。
北疆战事频发,一年来接连传回京都的捷报,连百姓都知道,何况他们这样的人。
军中出了谒族的奸细,害得征北将军延泊被困天嵩山。是薛司马设计揪出叛徒,又单枪匹马奔袭三十里救下延泊。简直神话传说一般,谁会没听过定嵩将军的封号?
忠肝义胆,碧血丹心。
大军凯旋进城时,康澹遥遥望过一眼。
那就是薛幼青啊。
后来的定嵩将军。
连宯宁雅集上都流传出一句赞诗。
「银枪忠骨抱生死,策定千山一骑归。」
“虽然当时不知道城关为什么要通缉你,但你是定嵩将军,我是定要帮你的。”
两马并驾,康澹说道。
“薛某实在是……受之有愧。感激不尽。”
薛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宫外的人眼里,是这样的。
其实忠义也好,君子也罢,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就像丑恶、卑劣,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阴阳调和,万物轮转,有人向善,有人向恶,又总会恶中有善、善中有恶,就像阴阳鱼,转啊,转。
有一个薛柏,就一个忠肝义胆的传说,就会有无数人向往、追随。康澹不过是其中之一。
天下有志者,薛柏是,康澹是。
“那……后来呢?”薛柏问,“你把你的马给了我,你怎么样了?”
康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说……我的马被抢了,然后他们就革了我的职,我就……去铁匠铺当学徒了。”
“是我不好……”薛柏奇道,“那……你又怎么追上来的?”
“我听闻你要去北疆了,本想等着朝廷征发,没成想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我就拿积蓄买了匹马——好吧铁匠大哥也帮我凑了点——就来了。用回乡的由头过的城关。”
薛柏无奈笑笑,“罢了。到了辽州,编你作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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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宯有北五州、东四州、南三州、西二州,再算上中原五州,共十九州。
而北疆,从西至东,分别是云州、代州、谷州、平州、辽州。
辽州,是至北至东角,距宯都两千里。
从宯都北城门出发,仍是出栎阳,沿着漳水一路向东北,先过晋原,再过恒山,绕过蓟州,就是平辽二州了。
薛柏带的人少,又都是朝廷官骑,按战马行军速度走,日行一百五十里,不出半月便能抵达。
北风呼啸,越是近山,风也越急、越冷、越刺骨。
黄昏萧条。第八日。
“薛都督,你看。”
马儿闲步,康澹手中缰绳也松散,抻着脖子探着头,“这恒州是好啊,眼见着太阳落山了,还灯火通明的呢。”
远山连绵,放眼望去,人烟处,烛火织起星星点点的暖光,映在夜路尽头。
“……?”
薛柏也看见了,奇道:“前面是城关吧。又不是市集。市集也该停了。”
再往前几步,隐约看见人马车轿。
薛柏心下有异,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注意布防。”
马蹄哒哒,一行骑兵继续前行。
待到看清来人——
“唉呀~是定嵩将军……啊不不,薛都督吧!哈哈哈哈久仰久仰啊~!”
帷帽珠玉玎珰,坠下妃色绢纱摇晃,披一件织锦花狐裘,内是褒衣博带,香囊坠玛瑙,一水儿的桃夭胭脂色,从人群中敞开双臂就笑迎而来,连跑动的模样都柔若无骨。
哪来的花儿成精了。
晃得薛柏一激灵,翻身下马时差点儿真摔下来,“参见景王殿下!!”单膝跪地抱拳。
身后跟着的人也纷纷下马参拜。
“参见景王殿下!”
“参见景王殿下!”
……
给薛柏冷汗都吓出来了。
起身时,那妃纱下的脸还笑盈盈看着他呢:“哦?你认得本王?”
“景王殿下风流倜傥,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即便没见过,这通身的气派也错不了。”
不然呢?告诉你我之前蹲墙角看见你啦?
薛柏抿了抿唇。
景王笑着鼓起掌来,“好,真好啊,哈哈哈~想不到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这么一看,竟是个糖舌蜜口的小儒将~真好啊……”
薛柏:“……”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而且……他本以为这样的人身上,会是香料堆积的香艳味儿混着胭脂味——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仍隐约有衣衫遮不住的腐朽苦味……
寒食散?
难怪精神恍惚。
“景王殿下……过誉了,”薛柏说,“呃……怎会在此巧遇殿下,殿下是要出城去?下官即刻命人让路。”
“不不不,哈哈哈哈,”景王说,“本王是特意来此迎你呀~久闻定嵩将军威名,敬佩,敬佩,百闻不如一见,本王是想宴请诸位啊!哈哈哈哈……”
薛柏:“……”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笑什么。
谁挠着你了吗。
怪吓人的。
“景王殿下盛情,下官受宠若惊,实在不敢当。来日,来日战事平息,下官定携厚礼亲自上门拜访,与殿下一叙知遇之恩。只可惜眼下正是用兵之际,下官还要千里赴辽州,不敢怠慢。只怕……”
“哎~不可惜、不可惜,”薛柏一遍遍抱拳行礼,他就一遍遍抚在人手背上捏捏、拿开、拍拍,笑道:“你看,天色已晚,左右你们也要搭帐过夜,不如随本王进城来,好酒好菜,美美睡上一觉,嗯?哈哈哈~”
薛柏被他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偷偷摸摸缩回手、背后躲了躲,心里警钟大作,面上还要赔笑:“景王殿下好意,下官感激不尽,可……这一支队伍,一百多号人呢,只怕……”
“哎~无妨无妨!哈哈哈,你有所不知,本王的盛梅园,美轮美奂,别说百人,便是二百人、三百人也住得下呀!不过是一夜而已嘛~诸位快来吧!哈哈哈!”
景王此话一出,那身后的仪仗,跟着的少说百十个随从,全都振臂高呼。
“薛都督!”
“恭请薛都督!”
“好酒好菜!快来吧各位!”
“今夜还有美人唱曲儿呢!”
已经有人开始左顾右盼,景王便笑得更欢了。
薛柏:“……”
下作。
短短几瞬,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几种方案。
毕竟旁人不是他,他也代替不了旁人。那都是要吃苦打仗的人,你凭什么替别人回绝好吃好喝、逼着别人大冷天睡帐篷吃窝头?
回绝了,就是假清高,早晚也出乱子。
可以答应。但是答应的话,这一百来个人护送他到了辽州后,就得被他全给轰回京去了。一百部曲也随二十官骑一道回去吧。
在景王“盛宴”里待过的软骨头,绝不能和军中久战的兵士们共处。人家忍饥挨饿,你在队伍里散播这些?还有几个拿得起枪的?
除此以外,他薛柏的队伍在恒山被景王设宴款待,这传出去本就不好听。
其实搏一搏,直接跑也行。
但这就得看,驳了景王面子,会不会直接被这疯子乱箭射死了。
他倒是不怕做人不留一线来日难相见,毕竟他一个戍边打仗的,跟恒州隔着个蓟州呢,大宯又是天子治下。
赌一手吧。
“景王殿下盛情,下官却之不恭,但……下官身负皇命,要即刻奔赴辽州,耽误一秒都算抗旨,所以……冒犯了。”
薛柏一行礼,一振袖,衣摆猎猎,翻身上马,手一招——
“走!”
几乎是话音未落,康澹就第一个响应:“是!”也一拽鞍头一踏马镫,飞身上马。
有此先例,原本犹豫张望的人便也一个个利索上马各归各位。
“整队!掉头绕路!向北出发!”
马蹄飒沓,扬长而去。
望着一队人马浩荡远去,向着山脚,渐渐缩小成一个点。
萧彣咬着笑,暗暗磨了磨牙。
真是条好狗。
兄长,那我的那条狗呢?
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景王殿下……”
美人如云,三两凑上来,环绕着萧彣,一如既往。香艳极了。
百花丛中的萧彣笑笑,搂过其中一个,“上轿。回王府。”
“那……殿下,落葵的事,我们不打听了?”
“死士而已……死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