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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默 “自请戍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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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唔……”
被紧紧捂住嘴,滚烫的眼泪溢出眼眶,溢满指节与脸颊的缝隙。滴答,滴答,又敲碎在桌案的木纹上,淹没在桌沿狠命的跌撞声里。
撒了一地,碎了一地。
脆弱的脖颈被虎口死死卡住,于是脉搏便愈发蓬勃,紧绷着,硬到发硌,如有实质,汹涌地痛斥着一声声泵入心脏至深至痛处,撞得人痛若滴血,又一片酸软,颤栗,失神。
罚吧。
罚他吧。
他应得的。
毕生难忘也好。
逃不脱,躲不掉。
牢笼中一次次撞个满怀,不留余地。
罚吧。
罚他吧。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让他的呼吸如圣旨咬死在他耳畔,让他的血灌满他的躯壳与灵魂。
一遍又一遍。
直到你我的苦难再不剩一滴痛与泪。
“朕的小狗,就应该全部都是朕的……别躲,受着……直到你真正明白为止……”
那日到最后,薛柏颈上的掐痕消都消不去,像烙上了一个项圈,腿在地上跪得发抖,垂首恭送圣上。
萧彧也再没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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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堂。
门外是侍卫,门内是卢常侍,一切庄严如旧,几位文官在此议政。
起初还各自客套两句,一叠叠谦辞敬辞,端着点儿品级架子,许是圣上一时没制止——实则在出神——便渐渐地吵了起来。
“西郡连通西域,跟我们中原几个郡又不一样,这寒冬腊月的,咱们又没收成,他们可有贸易加持呢,就是应该多征些税!”
“你就不对!”另一个说,“你也知道大宯指着那边儿连通西域贸易,你没本金你怎么贸易?眼下百废待兴,百姓手里得有钱,这钱才能活络!从谁那儿抠钱,都不能从西域抠!南边儿最有钱,得征他们的税。”
“你也不对!”第三个人说,“西域是有贸易,但西域贸易根本就不成熟,几匹缎子几匹马,不足以成为大宯的经济来源。现在国库里一半的钱,是从南部贸易来,所以反而应该把重心放在南部三个州,那儿耕地少,只能以钱养钱,没多给些补助就不错了。西域放就放了,多征些怎么了?就得多征西郡的税。不光多征西郡的,中原五州也得多征,这叫取舍,钱得往南走。”
“你染了恶疾了?中原‘五’州,哈?恒州可是景王殿下的,王爷的钱你也惦记上了?再说了,去年到今年打了一年的仗,本来收成就没前年好,你再加征中原的税,还要不要老百姓活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北疆战事在即,没有钱、没有粮,仗怎么打!实在不行就从东部征,反正秋汛刚过,马上又有冬网,是冰下捕鱼的旺季。”
“你懂不懂捕鱼啊你?冬网就东北有,其他几个州下次汛期就是春天了!别打我们东部的主意,我们一年到头就指着两次汛期过活。再者,谁跟你说的北疆战事在即!谒人不是没打过来吗!你急什么!”
“谁说的?圣上说的!谒族秋强春弱,眼看他们过了风头,正是我军发兵的好机会!哦,你们东部指着汛期,我们中原难道就不指着秋收了?鼠目寸光!”
“你鼠目寸光,你有恶疾。”
“你有恶疾!”
……
萧彧回神,蹙眉摁了摁太阳穴。
只这一个动作,四人便都悻悻闭嘴,规规矩矩低下头等挨骂,提心吊胆噤声片刻,又齐齐跪下。
“臣知罪。”
“臣一时失言。”
“圣上恕罪。”
“臣御前失仪。”
而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鸦雀无声。
萧彧没说话。
当初,关于北疆战事的事宜,其实是薛柏代为批复的——
“圣上,臣不能……”
“坐。”萧彧打断薛柏的话,将他强行摁在龙椅上,又搂住腰肢收紧,“躺都躺得,还坐不得了?”
薛柏:“……”
“就在朕怀里坐着,朕看着你批。”
“……是。”
薛柏指尖的轻颤还未平复,故作若无其事提起朱笔,对着奏章斟酌。
萧彧微微眯眼,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垂,移到他颈侧更为红艳的咬痕上,十分满意。
“爱卿有何高见?”
“……高见远不能当,愚见罢了。”薛柏说,“谒族游牧,生息皆围绕草场。战马经春夏两季饲喂,入了秋最是膘肥体壮,故而强盛;又因秋冬草木黄落,严寒补给艰难,人困马乏而颓败。今年几战下来,我军在其最强盛之时都将其击退,何况入冬他颓败之时?臣以为,谒族短期不会发兵了。臣有两个方案。”
“说。”
“一者,休养生息,对外做强硬之态,对内以逸待劳,以便来年迎战强敌。求稳。二者,趁热打铁,一举击溃谒族边防,北移国境线,彻底守住云代谷平辽五州。但只怕这一战,少说又一年,多说便不知道几年了。”
“朕没有不战的道理。谒族虚弱,是多难得的机会。”萧彧淡声说着,手上却顺势抚过薛柏发间,是一个极轻又极亲昵的动作,“但你可知,这战,要多少粮草、多少金银?又,从何而来?”
“臣愚钝,臣不知。方才所言不过匹夫之见,臣怎懂得朝政,更不敢妄议。”
“薛幼青。”
“……是。”薛柏只能规规矩矩说,“无非从赋税、盐铁、算缗告缗……”声音越来越小。
萧彧笑了。
“圣上?”薛柏懵懵的,但一见他笑,就不自知地被点亮了。
“朕教你可好?”
“……嗯。”
“凡是钱、利,都从交易中来。而交易,只有双赢的,才最稳固、最易达成。”萧彧搂着他,手在他腰间摩挲,“朝廷想要钱,百姓也想要钱,但这两者一样吗?”
薛柏答:“朝廷的钱,是为了供养国家运转。个人的钱,是为了个人家庭存续。”
“以及虚荣。”萧彧替他补充完,继续说,“那么……为了满足其存续、虚荣,除了钱两,朝廷还能给百姓什么?”
“物资?官职?赏赐?”
“薛幼青。再装傻便治你欺君。”
“……是。”薛柏说,“百姓,该简单分为贫与富,农与商。贫者,以衣食、炭火为贵;富者,以生前身后名、先人有祭后代有传为贵;农者,以田地为贵;商者,以朋党为贵。”
萧彧又道:“所谓穷极思变、逼极而反。告诉朕,以富商为例,与其交易,如何双赢?”
“……先借由朋党流言放出消息,国库空虚,要高价收购稷黍麦稻。待其屯过粮,又不买,反而压低官价,令其难以周转,举步维艰。‘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以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届时,公示姗姗来迟,能向国家捐献一定基数五谷者,赏御赐的宫廷珠宝——反正圣上也不要那些东西。基数一定要够大,让他们自己凑去,还省得朝廷搜刮统计。如此一来,消息呢,也不算全假;商人们呢,还会因自己囤了足够多的粮而高兴,进而捐献,得来的奢侈物什,换钱也极贵,赠人结交也是极大的面子,就算是摆着,也显耀门楣,算得个极善极清高的人家。而圣上,不过少了些没用的摆件,就多了这么多粮,无论是为百姓布粥,还是充作军粮都可。双赢。”
“洪炉点雪。”
萧彧弯起一点眉眼,搂着薛柏,手覆上他的手,亲自、手把手地,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写朱批。
“事已至此,先批完眼下这一本。”
……
御案依旧,龙椅依旧,萧彧端坐品茗,一切依旧,只是少了那只听话顺心的小狗,多了一群聒噪的老东西。
萧彧唇缝抿紧,不悦叹息,跪在地上的四人便更加胆战心惊,自觉失言。
“罢了,起身吧。”
“谢陛下……”
“诸卿顾念民生,是好事。北疆备战,粮草军需的确是当务之急。赋税的问题,朕会考虑。”
“陛下圣明……”
.
西堂。
南悬御刻匾额「悬衡知平」,
北挂天子题字「善治人者能自治者也?」。
多少年前就是这副模样了,没变。
窗明几净,案头是玉白泽、青瓷瓶、白陶香炉。
薛柏趴在木案上发呆,手指戳戳那个瓷瓶,轻敲,玎玎玎。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他没有去找萧彧——当然,他本来就不会主动找萧彧——但是萧彧也没有来找他。
他好像有点难过。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做好。
他原本只是仰慕圣上而已。原本只是想成为圣上的一丁点助力而已,哪怕是以玩物的形式。
是他没有做好。
变成了祸水。
毁掉了圣上的名声。
现在还把圣上惹生气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
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他真的很没用。
算来……也已经一两个月没有摸枪了。他现在连个侍卫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没用的,养尊处优的,吃白饭的,祸害、废物。
“……”
薛柏把脸埋进臂弯。
但是,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这四天的分别,而消失。
反而愈演愈烈。
“圣上,薛将军久居西堂,于礼不合啊!”
“圣上,薛将军无官无职,常伴君侧,结合昔日种种,会叫人误以为是……圣上男宠,有损天威啊!”
“圣上,眼下薛将军佩御佩、用御膳、伴御驾的事,人尽皆知,若不了断,迟则生变啊!”
“圣上曾从谏如流,却对此事避而不谈,恐叫天下人疑心,薛将军狐媚惑主啊!”
……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
……
“圣上,薛将军觐见。”
夜烛扑朔,东堂,卢墨通报。
“进。”
萧彧撂下笔,抿一口茶,抬眼望去。
薛柏一袭素衣,踏进门来,恭敬撩起衣摆半跪行礼,颔首抱拳。
“参见圣上。”
萧彧不易察觉地勾起一点唇角。
他的小狗终于想通了,肯来找他了。
却在下一秒,听到薛柏的话以后,笑容微僵,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少年双膝跪地,始终未抬头。
“臣薛柏,有负皇恩,不能报效家国,反污了圣上威名,罪不可逭。遂自请戍边,永不回朝,以全圣上清誉。”
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