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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忠犬 “臣本一叶 ...

  •   纸里本就包不住火。
      薛柏日夜伴在皇帝身侧,有定嵩将军的封号,却并无实职,做了乌枭营的枭卫,却犯了死罪还被皇帝大赦,一同用膳,东堂议政,早就越过了君臣界限。经此一事,宫中上下便对二人关系更多了几分揣测,已经到了心照不宣的程度。
      ——薛柏是圣上的男宠。

      .
      “圣上……圣上恕罪啊!!”
      含章殿。
      这日萧彧难得忍住了没去找薛柏,独自用过早膳。按时来请脉的太医令,才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字面意思的快哭了,“圣上恕罪……”
      萧彧:“……说。”
      “老臣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太医急得连连磕头,恳切至极,老泪纵横,“臣以全族上下,上至列祖列宗,下至后代子孙起誓啊,臣绝对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呀!!臣也不知道,宫中……宫中怎会传出那样的声音!”
      萧彧:“……”
      他不知道,但萧彧知道。
      萧彧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为了捍卫律法、君威,他是近乎暴君的存在。
      一人管不住嘴,可以斩了,十人,也可以斩了,百人呢?几百人呢?
      都斩了吗?
      大宯还要不要了?
      这不是一个太医令的错。
      于是他默然良久,也只能淡声道:“起来吧。”
      “谢圣上……圣上……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呜……”
      “住口。”
      “是……”

      上朝。
      太极殿,天子在上,文武百官叩首拜服。
      “圣上万岁。”
      从东部赋税的问题谈到南部贸易,从西部外交再谈到北疆战事。又谈到官员任免。又谈到吏治整顿。
      最终。
      “圣上……”阮子襄行礼,试探道,“定嵩将军薛幼青,有昔日军功傍身,如今却……闲居宫中,是否……”
      萧彧瞥他一眼,漠然道:“朕貌似给过阮氏面子了。薛将军有伤在身,抱恙而赋闲。至于伤从何来,有人心知肚明。”
      “……”阮子襄没话了,只能歉笑:“是臣失言。只是……爱惜薛将军才能,故而有此一问。既然圣上另有安排,臣……便放心了。”
      退了回去。
      连阮子襄这个大将军都被皇帝架到这份儿上了,刘熠哪儿敢说话。一不留神阮氏刘氏干的事,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反倒是刘光贤站出来,行礼道:“圣上。身为太傅,臣不能有负君恩圣望;身为侍中,臣有规谏圣上之责。老臣斗胆一言。”
      萧彧不想理,也不得不应道:“……简言之。”
      仍旧面不改色,君心莫测。
      刘光贤道:“圣上。宫中流言四起,连朝堂上下都议论纷纷,若是传到百姓耳中,后果不堪设想。臣知薛幼青头角峥嵘、年少有为,圣上垂青。可君臣有别,赏赐一二即可,频频赐膳乃至同宿同寝,实在有违礼制。长此以往,飞短流长,有损薛将军清白,更污了圣上名誉啊!”
      一句比一句大胆,也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急切,仿佛也自知下一句就要被打断似的。
      萧彧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如淬寒冰,沉声道:“那依你之言呢?”
      刘光贤还真敢硬着头皮说。
      “依臣之言,不若官复原职,重归乌枭营。”
      眼见圣上不悦,散骑侍郎薛仲朋先眺了一眼侍中刘光贤,又侧头瞥了一眼散骑常侍刘熠,心念电转,道:“圣上!薛柏乃微臣幼弟,竟御前失仪不顾君臣礼法,属教导无方,是臣之过。不若送归薛府管教,圣上也放心,后续事宜,待其伤愈再定夺也不迟。”
      萧彧那双凤眼便又扫过薛仲朋:“让你说话了?”
      一眼给薛仲朋看得打了个冷颤,立马跪地:“臣知罪。”
      举殿噤声,一时间落针可闻。
      天子略一拂袖。
      “既无要事。退朝。”

      .
      诏狱所在,是一处极深的地牢,长阶八十一级又八十一级,幽径深处,漆黑阴郁到足以令人精神恍惚,水滴声,虫蛇声,诡笑声……明明一片寂静,却又聒噪至极,传言有阴魂不散。
      这里,都是皇帝亲自关押、亲自提审的重刑犯。有监室,有刑具。
      十年前,萧彧继位,变法改革大刀阔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诏狱九九八十一间牢房一度满溢。就是那一年,阎罗般的形象慑住了天下,险些被称为暴君。
      没有人记得那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只知道,当今天子,雷霆之威。
      是后来的九年,万物复苏,人间回暖,才证明了暴君实为贤君。只是那杀伐果决的手腕,仍深入人心。
      不过。
      诏狱已经闲置许多年了。
      曾经,一切都是新的,萧彧只能自己来,自己审,自己判,自己杀,所有敌人,都是能与萧彧比肩的敌人。
      而现在,他高坐天子之位,座下一切自成体系、运转如常,早就没有什么值得他多看两眼了。随便丢进牢里,会有人处理的。再不济,就斩了。犯不上打入诏狱。

      哗啦啦。
      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
      “走快点儿!”
      一脚踹得人一踉跄。
      身负枷锁与重重铁链的青年“啧”了一声,嗤道:“没说不走。急什么。”
      滴答。滴答。地牢阴湿。
      青年被三个壮汉推进最深一间的牢房,拴住。
      刑具就摆在他面前,鼎镬刀锯锤钳凿俱全,微弱烛光照亮那些利刃铁尖,流转扑烁,可怖至极。
      对面,至高至净处,设了一方窄案,一把金丝楠交椅。
      卢墨悠然落座。
      “卢中常侍。”三人行礼。
      那青年只是冷笑。
      卢墨捻袖提笔,从容道:“姓名。”
      “随你怎么叫。”
      “唔,那便……四百八十七。你的编号。”
      “……”
      卢墨人如其名,文绉绉的,城府却深得很,说是狡诈也不为过。
      在萧彧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在跟在他身边,做太子中舍人;萧彧登基后,他便是中常侍。天子实至名归的二把手。
      能够成为萧彧的心腹,不是因为他纯粹干净,相反,而是因为他的功利。双向选择,双向投资。
      萧彧才能出众,是注定的储君,注定坐稳江山。
      卢墨心思缜密,听得懂弦外之音,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所求不过荣华富贵,安稳顺遂。
      你要的,我都有;我要的,你也有。
      我不要你拯救天下,我只要你攥紧皇位,独揽大权。
      我也不要你忠心于我,我只要你做个聪明人,明白只有我才能给你真正的财富权柄。
      双赢的交易,才最稳固。
      当年这地牢里血迹斑斑,脏活全都是卢墨做的。
      当然,他只是个“文人”。
      真正动手的,是那个三个手下,人称“黄沙三煞”。
      “请吧,四百八十七……”卢墨幽幽道,“本官只要你做一件事——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你。就这么简单,一句话的事。”
      青年眯起眼讥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般没骨头?唔……!”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度之大,唇角当即硌出血。壮汉呵道:“嘴放干净点儿!”
      “已经很干净了……哈……有这闲工夫审,不如直接杀了我。你想知道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告诉你。”
      “嗯,死了多轻快啊,那可不行。”
      卢墨一扬手,一偏头,宽袖掩面,风致优雅,莞尔道:“动手吧。帮他想通。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这么年轻,一辈子长得很呢。”
      啪!
      又是一掌掴,力大如熊,牙根碎裂直震天灵盖。
      啪!
      似火辣毒蝎刹那蜿蜒脸侧,滚烫,鞭下见血。
      惨无人道之极不必赘述。
      “唔……!”
      噗嗤。
      铁钉刺入血肉的声音,铁斧剁下小指的声音。
      听到皮开肉绽,听到血流成河,听到痛吼,就是没听到一个字。
      血腥气溢满鼻腔,卢墨就那样掩面静待,末了,一甩袖子,起身。
      “继续。本官公务繁忙,肯开口了再叫我。”
      临走前,瞥了一眼四百八十七。
      “期盼你的硬骨头,能撑到你的主子把你救走吧。”

      .
      太极西堂。
      薛柏独自靠坐在矮榻上发呆,斜跷着腿,手里捏着腰间玉佩,将流苏甩来又甩去。
      焦躁不安。
      昨夜刺客来得蹊跷,不为取圣上性命,只为引得越多越好的侍卫撞破圣上宿在西堂之实。若非雀七出手,已然溜之大吉。
      可经过核对,他并非宫中的人,也无官无职,是如何知晓这些?又从何而来?为谁办事?
      也不知道卢墨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参见圣上。”
      “免礼。”
      门口宫女行礼,闻得圣上驾临,薛柏赶紧起身,下地参拜。
      “圣上。”
      “起来吧。”
      萧彧扶他起身。案边先后落座。
      宫女奉过茶,也和侍卫一并退去了,习惯性带上门。
      薛柏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萧彧抿一口茶,目光倒是先落在他腰间玉佩上,已换成了普通的青玉,道:“朕赏你的白玉赤珊瑚佩呢?”
      “那枚玉佩……是帝王制式,”薛柏垂眸,“臣不敢僭越,已收入匣中了。”
      双龙戏珠,不仅龙纹是帝王专属,赤色珊瑚珠也是天子饰物。
      萧彧闻言,脸色更不好看了,放下茶盏,“朕准你用。”
      “圣上厚爱,臣明白。但是臣,不能恃宠而骄,失了分寸。”
      “……”
      本来上朝就窝火,来找一趟薛柏,又碰一鼻子灰。
      萧彧压下眉毛,沉声道:“连朕的话你也不听了?”
      “臣只是……为圣上名节着想。”
      薛柏起身,整理衣摆跪在他脚边,低着头,“圣上……如今西堂事发,宫中议论纷纷,臣不能不以身作则。纵然圣上垂爱,但身为臣子,该知礼数守节操。玉佩是御赐之物,臣会爱惜,但不该日日佩在身上招摇。以及……日后圣上若有需要,臣仍会赴东堂辅佐,但只怕不能再陪圣上用膳了。”
      萧彧气笑了,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拎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
      “……您的忠犬。”
      “朕的忠犬就应该听朕的!供朕赏玩,供朕消遣,而不是同旁人通同一气!你耳朵里该只有朕一人的声音!”
      “是……臣本一叶孤舟,为君是岸。”薛柏勾起一点唇角,“臣是您的忠犬,也宁愿只做您的忠犬、玩物。供您赏玩,供您消遣,关上门,藏起来……无名无分,不要钱权。就只是在您寂寞时,供您宣泄一二。永远不叫人知道。这样,您才是圣上,这样,才能保全您的名节。”
      “永远?”紧攥的手用力到快将衣襟撕裂,“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你倒想永远?!你可知什么是永远?!”
      “永远便是,从昨夜到明朝,那样远。”
      “好。你真是条好狗。”
      气得萧彧心口咚咚直撞,站起身,拖着薛柏猛地掼在案上,案头咣当作响,书卷飞出,茶杯更是倾倒在地噼啪跌碎。
      绢帛撕裂,薛柏吃痛闷哼一声,后颈被掐住,死死按在木案上,脸紧紧贴着,呼吸急促。
      “既然你上赶着要当下贱的玩物,那就做你该做的。朕成全你。”
      “朕已经厌恶循序渐进。”
      “你需要一些痛的教训。”
      “抬高点,小狗。”
      “你需要知道,你的眼神,你的一言一行,对朕,可没有循序渐进过。”
      ……

      .
      马车暂停在郊野歇脚。夕阳近黄昏。
      帘帷中,薄纱下,那只手捏着一瓣红梅,揉捏,反复,已然掐得不剩水分,快要揉烂。
      还在等。
      等属于他的那条忠犬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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