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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 雪水,没有 ...

  •   宯都新雪初霁,晨光朗照,满城黛瓦落酥白,千树万树梨花开。
      松柏长青的,被雪一压,衬得一簇簇针叶更加青翠,风一吹,窸窸窣窣,熹阳一照,又滴答、滴答,融成雪水。蜿蜒,滴答。
      皇宫也是粉妆玉砌,放眼望去,玉树琼枝。

      太极西堂。
      那天之后,萧彧对薛柏的宠爱已经到了不遮掩的地步,已经不是要他议政的问题了,那是连饭都要一起吃,顿顿不落,要么我把你叫过来,要么我找你去。
      这不,一大早上又跑西堂找薛柏吃饭了,明明距离上一次看见对方才过去两三个时辰。
      这么一听可能没什么,但如果换个说法呢?
      ——薛柏已经连着吃了六天皇帝的御膳了!!
      怨不得人家薛柏躲他,逼得他亲自去找他吃。
      薛柏:臣惶恐臣惶恐臣惶恐……
      萧彧:朕准了朕准了朕准了……
      如此反复。
      ……
      早膳后,太医令来给皇帝请脉。
      萧彧高坐主位,闲啜清茶,薛柏则规规矩矩端坐次席。
      君威在上,太医令老头儿一把年纪了,也是毕恭毕敬行的跪礼,低头规避直视,小心翼翼替天子挽起袖边,谨慎地三指搭上,细细摸过,又在寸关穴搭了又搭——咦?
      换一边摸摸——咦?
      末了,作揖,露出浅笑。
      “圣上龙体康健,是臣等之幸。半月来,圣上多年的肝郁化火之症明显好转,阴阳调和,这是最好的消息了,想必操劳之余,终于肯好好调养,老臣不胜欣喜啊……”
      萧彧:“……”
      薛柏:“…………”
      “只是……呃……先前呢,圣上向来是阳偏盛,近日呢,有些阴偏盛了,怕是矫枉过正,圣上茶中的菊花、决明子,可不必再用了。可酌情进一些桑葚。”
      萧彧:“………………”
      薛柏:“……………………”
      萧彧是十年如一日的面无表情,自然叫人看不出端倪。
      但薛柏还小,实在是如坐针毡。
      “知道了。”萧彧若无其事收回手,略一拂袖,又一指薛柏,“给他看。”
      其实这是惯例。薛柏已在宫中住了一个月了,难免碰上太医给萧彧诊脉,前两次都顺便给他看了,所以这次不给他看才奇怪。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圣上!!!
      不要过来啊!!!
      可老太医已经躬身上前,开始替他挽袖子了。
      薛柏只得默默咬牙。
      太医令将指腹搭在他脉上,这时候还在和蔼地安抚呢:“薛将军放轻松,这脉搏太快啊,脉象不准的。”
      废话,我心虚。
      薛柏到底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乖乖点头,“好。”
      摸着摸着,太医——?
      ??
      抬眼和薛柏对视时,双方都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很尴尬。
      老头儿笑容僵住,颤抖地、慢慢地、一点点扭头,悄眯眯看了一眼圣上。
      萧彧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审视表情。
      太医令:“………………”
      冲我来的?

      老头儿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收回手,在“欺君被砍头”和“灭口被砍头”里来回选了百八十遍,没选出来,豁出去了,说出什么算什么吧,“呃……嗯……薛将军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身体好得很,好得很……呃……对,对!我们说,呃,寒为阴邪,易伤阳气,许是重伤未愈,又饮食偏寒,故而……也是……阴偏盛了,较圣上亏了不少。也可进些桑葚,予以调养。”
      薛柏:“…………”
      真想一头扎外头那湖里,但是现在结冰了,邦邦硬,那不叫跳湖叫跳崖。会死。
      真是……
      很难不亏啊!!
      就萧命知那猫戏耗子不依不饶的主儿,他跟萧命知三比一是常态了。
      地面真干净啊。
      原来是薛柏用颜面扫地了。
      “咳……”薛柏强撑着,才憋出一句人话:“有劳了。”
      “哎……客气了,客气了……老身职责所在……那、那……圣上若无要事,微臣就先告退了,告退了……”
      连鞠躬带作揖,礼了又礼,脚底抹上油刚要走。
      “站住。”
      太医令:“!”
      他要不是太医,就这一下子,老头儿能卒死。
      此情此景,这俩字儿跟“行刑”有什么区别?
      太医令赶紧又行一礼:“陛下吩咐。”
      好在皇帝只是朝那位略一偏头,道:“看看他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是。”
      才松口气,老太医想到什么,又是一僵,看看薛柏,看看萧彧——
      天子面前,衣衫不整是御前失仪,若是多袒露两分,更是大不敬。
      那么……是该把这位薛将军,挪个地儿呢……还是该请圣上劳动圣驾、移步回避呢?
      “呃……”
      老头儿还没措好辞,圣上又发话了,调子是一贯的沉冷:“就在这儿。朕看着。”
      太医令:“………………”
      得了,知道了。明示了。威胁我。
      我肯定是不会说出去的。也不知道我是第几个知晓此事的,可但凡外头走漏一点儿风声,必定与我逃不脱干系。
      “是,是……臣一定为薛将军细细察看,定不负圣上所托……”

      本以为,允许臣子在皇帝面前解衣,已经是明示了。
      等老太医真正解开薛柏的衣襟,他才知道,什么叫他仙人的明!示!
      锁骨,后颈,肩头,臂膀。
      咬痕,吻痕,新的,旧的。可真是身经百战、遍体鳞伤啊……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如果说把脉还能装装傻,但只要这一眼,他就真的被推上了处刑台,随时能被灭口。
      管住舌头,保命要紧。他明白,他明白。

      太医令装瞎,提心吊胆地给薛柏检查伤势。而薛柏本人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忽觉外头那冰湖也不是不能跳。
      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萧彧,那人竟然在暗笑。
      薛柏:?!!
      小狗炸毛,萧彧见状,直接伸手轻轻勾在他小指,捏了捏,作为安抚。
      当然是明着安抚,暗着逗狗。
      老太医令只差蒙住眼睛才能保小命了,薛柏则已然闭上双眼,强压着崩溃与羞赧,认栽装死。
      漫长煎熬的检查终于结束,冬月天气,太医令额角全是汗珠,后背也早就汗透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腰上冰冷刺骨,颤巍巍地作揖行礼:“回禀圣上……薛将军的伤已无大碍,无需再敷药,静养便好……”
      萧彧这才颔首,准他走了。

      西堂装潢雅致,古色古香,前悬匾后题字,左青瓷右玉瓶,白日里窗明几净,更是清新脱俗,一派幽情雅趣。
      如果不是某人正瘫个脸硬邦邦倚在榻上装死的话。
      萧彧眼尾噙了半分笑意,俯身凑近他,“爱卿这是……困了?”
      逼得薛柏不得不睁开眼,乖乖坐好,想嗔他两句也不能说,只能干巴巴地回答:“没有。圣上用心良苦,臣都明白。”
      萧彧道:“但是呢?”
      “……”薛柏小声说,“但是臣仍觉得有失体统。”
      萧彧:“朕就是体统。”
      薛柏:“……………………”
      唉……
      跟这个昏君说不明白。

      .
      冬至。
      即亚岁,隆重至极,天子要接受天下万民的朝贺,赐宴、敬酒、祝寿,不仅文武百官要到场,连亲王也要提前数日出发、准时准点出席。不必奏报祥瑞,不必特献贡品,是纯粹的普天同庆,而后君王不听政、百官绝事,各自安心休憩。
      “圣上万岁!”
      仍是太极殿,萧彧仍着通天冠、绛纱袍,万千明烛璀璨,比昔日宴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盛况可想而知,不必赘述。
      和前几次比,只有两处不同。
      其一,薛柏以暂无实职,且重伤未愈为由,并未出席,实则躲避流言蜚语——刺杀王和、叛逃回京、擅闯城关,又被圣上公然包庇,这风头还没过去呢。到了那儿,阮刘王薛大乱炖,仇家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其二,当朝唯一的亲王,天子唯一的庶弟——景王,来了。
      景王萧彣,梅太妃之子,较皇帝年幼两岁,也是随了生母的好皮囊,可惜天生残疾,只有左眼,便常年轻纱覆面,戴帷帽。
      先帝荒淫无道,身体也不行,纵然后宫佳丽无数,也生得女儿居多,萧彣出生后,没多少年,他的幼弟们便相继病死,最后落到生下来便夭折,甚至生都生不下来的地步,常常母子俱损。于是偌大的皇宫,最后,竟只有萧彧和萧彣两个儿子。
      萧彧登基后,直接一纸诏书,封萧彣为景亲王,又给了一大块封地,连侍从带家当一股脑打包送到千里外的恒山去了。富贵不缺,女人管够,地段安定不受战争侵袭,不必过问朝政,做你的闲散王爷去。甚至免了他的日常进京请安。
      只是冬至大日子,仍是必到的。

      “皇兄~~”
      景王殿下风流博浪,笑盈盈的,尾音携着酒楼烟花气,宴席上,举座欢饮之时,趁萧彧得空,上前敬酒,“唉呀,真真是许久未见了,皇兄比年初更英俊威武了,哈?就是这脸还冷着,来,臣弟敬你,暖上一暖。”整个人酥得像没骨头,连帷帽边沿坠的珠玉都清脆摇晃,红绿金银,一圈圈一串串一颗颗,妃色纱绢摇曳,不用看清脸,也知道是个美人坯子。
      萧彧略微颔首,道:“以茶代酒。”举杯回敬后,干了。
      “咦?皇兄奇人也,这都……啊,十年了,仍是滴酒不沾吗?哈哈哈,臣弟就不行,最多三日,必要来上一壶佳酿。”
      景王拈起帷纱一角,粉面脂唇一晃而过,也把酒干了,道:“皇兄啊皇兄,臣弟好生想你,想当年,你可比我爱笑。为君不易,这十年……辛苦啦~~来,臣弟再敬你一杯,皇兄自便,臣弟干了。”
      遂又干一杯。
      萧彧早对他弟这副模样习以为常了,在被他缠着敬到第八杯的时候,终是幽幽来了一句:“想喝就自己喝。别敬了。没人拦你。”
      “哈哈哈唉呀,臣弟只是不好意思嘛~皇兄别治臣弟御前失仪就好~”

      与此同时。
      薛柏本应歇在西堂躲清净,奈何这太极西堂原就并非长期居所,只是供皇帝贵客临时居住的,就在太极殿之西,近得很。通明灯火、熙攘人群、欢歌笑语,全都近在耳畔眼前。
      左右也是个躲,躲哪不是躲?
      借着夜幕掩饰,薛柏身手又好,只消几个呼吸便匿身上了殿顶琉璃瓦。
      他可是枭卫。
      夜猫般溜过房檐、越过屋脊,薛柏盯住了秘阁一隅——那可是个好地方,视野绝佳,若是踩在那处梁上,应该恰好能看见太极殿中圣上所在。
      一切都算得刚刚好,薛柏三两下就飞身过去,真是如夜枭般悄无声息,才刚抓住檐角,一个鹞子翻身——
      “!”
      “!”
      一片漆黑中两人瞬间面贴面!

      急急相撞又急刹,毫无防备乍然对视,两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一个更是被惊得倒跌下去。
      那个人当然是没站稳的薛柏。
      雀七睁大眼睛,反应极快,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推到边角。
      “咳、咳……”灰尘沾染衣摆又掀起,薛柏咳了两声,震惊又警惕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面孔。
      一片漆黑,遥远的灯笼微光映在人侧脸鼻尖,但也只有星星点点,实在看不清晰,但也确实不认识。大眼瞪小眼,对方却诡异沉默。
      “你……?”
      雀七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你有哑疾?”
      雀七点头。
      薛柏又遥遥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确实隐约可见圣上在同人交谈。于是又扭头看向雀七。
      这面无表情的小模样跟某人一脉相承,又占据这么个监视点位……
      萧彧的枭卫?
      “柒?”
      雀七默然后,点头,解下令牌给他看了一眼。
      薛柏奇道:“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
      雀七不苟言笑,手上比比划划,见他看不懂手语,无奈又是指萧彧,又是指自己,又是指脚下,又是摆手,给薛柏看得眼花缭乱,好在艰难比对着他的口型,试来试去,点头摇头,总算能看懂一二。
      圣上。枭卫。影子。不能。现身。
      “喔……”薛柏说,“那你跟圣上多久了?……三年啊,那也很久了。实属不易。”
      “那、那……你不会终生无休吧?”
      雀七摇头。
      “有休息?那还好那还好。是固定排岗休假吗?……哦,只有这种盛典是必到的?哦哦……还有圣上外出必到?所以,只要圣上不出门,你就能抽空休啦?那挺好。”
      艰难沟通着,雀七无奈点头。
      “咦,那……你……一直都跟在圣上身边,这么盯着看?”
      雀七点头。
      “什么都看见啦?”
      雀七点头。
      “那,那,那……”
      雀七点头。
      薛柏:“?”
      气得差点又从房梁掉下去。
      雀七扶稳他,再次把他往里塞了塞,自顾自张望着太极殿,尽职尽责,不敢懈怠。
      薛柏却没觉得有什么,站岗不耽误说话,又道:“我观你身手不凡,果真了不起,不愧是御用枭卫。要是我能有你这般功底,就好了。”
      雀七:“…………”
      到底是谁会缠着哑巴聊天啊?!!!
      雀七没搭理他,薛柏也不扫兴,仍是说着:“你放心,我和你一样,也是枭卫,很快便与你轮岗,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
      雀七终是看了他一眼,而后摆摆手,比划道。
      你,和我,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我也有点儿身手的……和你没差那么远吧?”
      雀七叹气,比比划划。
      你的命,贵。我的命,贱。
      “……别说这种话。”薛柏皱眉,“以后,你我便是同袍,要生死相依的。”
      这次雀七沉默更久。
      当然了,他本身也是沉默的。
      不说话,就只是默默望着太极殿的方向。
      久到薛柏都以为他生气了,没想到他竟忽而斜睨向他,破天荒露出半分少年人的讥诮,像是早都熟悉一般,伸出两指直直在薛柏后颈摁了一下。
      真是咬狠了,淤血处红里透紫,隔着衣料这么一杵,疼得薛柏当即知道那是什么,耳根都红透了,炸毛:“喂!”气过又想笑,在雀七肩臂恨锤一拳。
      雀七被揍得一晃,也低低笑了笑,没再理他。
      并肩笑过,薛柏缓缓垂眸。
      他知道雀七说的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了。

      就这么沉默着,一起看了会儿远处夜幕下的冬至盛宴、灯烛氤氲。
      “柒。”
      “?”
      雀七扭头看向他。
      “等你休息的时候,来西堂找我玩吧。”
      “……?”
      “我把羊肉饺留给你。”

      .
      太极殿,冬至宴。
      戌正一到,萧彧瞥一眼漏刻,便准时起身离席。
      “哎?皇兄~”景王抬臂虚拦他一下,不至于酩酊大醉,那风流劲却已经全透出来了,半倚在他身前,“今日怎走得这么急?都不好好同臣弟叙旧了……莫非金屋藏娇?哈哈……”
      “……”萧彧哑然,又淡声道:“你知道的。朕没有女人。”
      说完,在众人恭送中拂袖而去。

      是啊,没有女人。
      但有只年芳十八的小忠犬。
      冬日酿,可是冬至好酒,定要冬至喝,小家伙估计正眼巴巴等着他启坛呢。

      萧彧匆匆行至西堂,就见薛柏也刚进门似的,衣摆上还蹭了灰,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像是心情不错。
      “参见圣上!”
      萧彧扶他起身,温声道:“朕的小狗上哪儿野去了?”
      “臣见了柒。”
      话音才落,皇帝眼里那难得的笑意就瞬间冷了下来,暗了眸光,语气危险:“他找你了?”
      嗓音低得可怕,原本还在摇尾巴的小狗瞬间就蔫了,收敛起雀跃,立刻低下头跪在他脚边,“没有……是巧遇。”
      “呵……巧遇?说与朕听,是如何巧,又如何遇。”
      薛柏垂着脑袋实话实说:“臣……知您距臣不过百步,却只闻欢宴,不见君容,坐立难安,便潜上太极殿顶,环目四望,寻得秘阁一处檐下,最能藏匿身形,能……眺望您,就……就去了。结果就……和柒撞上了。”
      “……”
      萧彧无奈勾唇。
      他拿薛柏最没有办法的一点,就是——他真的不会对他撒谎。
      从未。
      多么可爱的理由。
      他叹了口气,朝少年伸出手。
      薛柏牵住他起身,缓缓抬眼看向他。
      “好了,下不为例。”萧彧低声说,“他不该见你,你也不该认识他。枭卫,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别坏了规矩。”
      乌枭营,烏梟营,就是烏没有栖身的木,没有口中的舌,只有悬于腰际的双刀与双镖,永远匿于夜色,飞向死亡。
      “……臣,遵旨。”
      薛柏喉间艰涩,他在想,柒此刻是否正在窥视?这些话,柒是否全都听见了?柒心里会怎么想?会难过吗?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扭头去寻那不知在何处藏匿的身影,又生生扼制住,怕圣上察觉。
      “委屈了?”
      “没……”
      萧彧便点点头,道:“朕命人在華林园著梅亭下,布了一壶新启的冬日酿。朕与卿……一同踏雪寻梅,小酌片刻,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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