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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冬日酿 “你与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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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命人在華林园著梅亭下,布了一壶新启的冬日酿。朕与卿……一同踏雪寻梅,小酌片刻,可好?”
雪已停了许久,积雪未化,银霜覆在亭脊琉璃瓦上、落满百树枝头,夜雾昏沉,灯笼高挂,照得方寸长明,放眼望去,林间红梅映雪,凌霜盛放。
良辰美景。
双双披着鹤氅白裘,行至著梅亭,薛柏放下提灯,于萧彧对面落座。
左右设了暖炉,石案上已布了玉壶酒盅,点起烛,明灭摇曳着。
“来。”
萧彧亲自起身为薛柏斟酒,吓得薛柏也紧跟着站起来了,然后竟见他斟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懵了。
“圣上……?”
“怎么?”
“您方才说的小酌……是您与臣同饮??”
今夜无月,少年眼底却灿若星辰,萧彧最喜欢他这副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真是……怎么什么都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萧彧浅笑颔首,“嗯,不行?”
“行!当然行!一万个行!”
他笑了,薛柏就笑得更烂漫,“可您不是不饮酒吗?”
“为了你,朕还有什么没做过的?”
萧彧眼尾噙笑,指腹捏起白玉酒盅,手腕一抬,“不敬朕一杯吗?”
“敬!一定要敬!”
薛柏执起酒盅,眉眼弯弯,恭恭敬敬掩手半揖行过一礼,俯身敬酒:“臣敬圣上,龙体康健,社稷永固,江山不改,万古贤明。”
说完,把酒干了。
“承爱卿吉言。”
萧彧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望向薛柏的神情有多柔软。温酒入喉,缓缓饮尽,喉结滚动,目光都没有离开他。
亭檐下,有一块木匾,也是圣上题字,「著梅亭」。
薛柏一边同萧彧小酌,一边指了指来时望见的那方匾额处,说:“華林园中所有题字,都是您亲笔吗?”
“嗯。”
“难怪……可,那边都是「玉鹤焚香」「金池洗手」「银蟾水榭」……”
薛柏说着说着——当那些原本题在景观处的文字,第一次从口中作为音节吐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欲壑焚香、矜持洗手、淫馋水榭……
是巧合吗?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他把话说完。
“……怎么到这里,就是「著梅亭」了?”
“那处山水是新修的,新题的字;这里的小亭,是本就有的,原叫「盛梅亭」,”萧彧随口道,“朕嫌它俗,改了一字。”
“自然是新字雅致。”
薛柏望着亭外环绕的雪色梅景,轻声说:“不过这么一看,这红梅确实盛极一时,‘盛梅’也名不虚传。”
“嗯。那是梅太妃题名。”萧彧如啜茶般抿一口酒,说,“先帝在位时,美人阮氏盛宠多年,因其爱梅,特封梅妃。后,又特造一小亭,供她冬日赏梅。”
“梅,傲雪凌霜,想必梅太妃,也十分高雅?”
“庸脂俗粉。”萧彧不冷不热地评价,“若只爱梅寒冬盛放,不爱其暑中寂寞孤枝,和爱那些夏荣冬枯的花儿草儿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借其雅名,自抬身价罢了。”
“嗯……”薛柏沉吟点头,“爱,便要爱得彻头彻尾,富贵不淫之,贫贱不移之,方算得爱。那……圣上所爱何物?”
萧彧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夜风微冷,薛柏红了耳尖,默默道:“臣是指……花花草草。”
“艾薛怎不算一草呢?”萧彧见他不禁逗,才偏要逗,逗到脸红才莞尔回答:“茱萸。”
“茱萸?”薛柏歪头,饮酒,“世人爱莲,爱荷,爱梅兰竹菊。鲜少听人说爱茱萸。”
萧彧与他同饮,答:“茱萸,叶时好让不争,与寻常芳草绿树并无分别;花时,也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白蕊,观之怀真抱素,闻之却辛香无二,不与柔懦同流;青果未熟时,要么入药,要么入毒,熟了,又极红极艳,一簇簇缀在碧绿叶丛中,偏要美得不遮不掩,不矫揉不造作;便是枯了,叶落尽了,枝也遍天,根也遍地,如水天倒映,自成一浮生万代千秋。”
“那……待来年重阳,臣与圣上,一同插茱萸吧?”
“都依你。茱萸消灾解厄,你与朕,同富贵共吉祥,平分万寿。”
……
雪夜寂寥,唯薄酒兼二三闲谈,暖炉烤着手,才觉这人间须臾融透了冬霜、将心口的热度滴滴答答汇在一处,竟,值得上半生流离。
酒至微醺,萧彧轻展臂弯,薛柏便起身坐到他身侧,由他拢进怀中。胸膛温暖。就那样搂着他,手搭在他肩臂轻拍,又小心避过伤处——哪怕已经痊愈。
这个距离,薛柏侧眸,美人君王的脸便撞进眼里,微烛映照下,透着难得的薄红,原来他也会醉。
“圣上……”
“……嗯?”
“臣的伤,已经痊愈了,随时能为您去……战斗。调臣回乌枭营吧。”他轻声说,“让臣做您一人的枭卫,一生护您周全。”
萧彧垂眸与他对视,却只是抚上他侧脸,拇指轻轻按住他唇角,止住他的话,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全。”
“臣已……”
“朕说,你的伤,没好全。”
“……”
“枭卫需要极度的爆发力,和持续不间断的漫长警戒。你的身体,不允许。”
“……”
薛柏被他紧紧搂在怀中,语塞片刻,又说:“圣上……已经冬月了。归根结底,臣久居太极西堂……不合规矩。还是早日调臣回乌枭营,也……”
“朕不允许。”
“……”
萧彧搂住他,搂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又埋头,轻吻他发间,就那样贴着,不放手,在这冬夜抱团取暖。
薛柏只觉得连呼吸都被捂热了。
他才意识到,聊聊几杯甜酒,萧彧已然醉得厉害。
醉得太厉害了。
连天子仪态都不顾了,只像个……
像个什么呢?
“……”
到底谁像小狗啊……
薛柏由他抱着,偎在他怀里,由他抱着独属于他的东西,成为他的一部分,连体温也融在一处。
萧彧的喟叹洒在他耳畔。
“朕……在这皇宫中长大,曾比你还要……年少气盛……奕奕风发……”喃喃。
“但朕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朕以为自己早已忘却、抛却……但你怎么那么傻呢……朕如今只有你了……”
他的手爱抚过薛柏侧脸,轻轻摩挲。
“命知……人非草木……”
萧命知闻言,垂眼望向他,醉眼迷离,眸光潋滟,在温暖烛影中迷蒙打量,那目光贪恋又贪婪,寸寸游移,寸寸标记,忍不住靠近他的唯一、他的珍宝,靠近,再靠近,近些,再近些……
唇轻轻贴在他唇上。
薛柏唇间一软,呼吸一滞。心脏坠入温热汪洋。
他无声叹息,阖上眼,轻柔地吻了回去,搂住他的肩背。
以往,他总要顾忌君臣之礼,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是被动接受、被动承受的那个,从不触碰,从不索取,从不僭越,永远像个摆件,只被把玩,而不宣泄半分。
天子之躯,碰一下都是玷污,遑论其他。
但是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雪夜,他终于搂住了他的爱人,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安抚,沿着背脊向下摸过,搂紧,炽热的呼吸交织如絮,用柔软回应他柔软的吻,含住他的缱绻与不安。
至少这一刻。
就让这一刻。
……
夜风微凉。
薛柏紧紧抱着萧彧,为他掖了掖鹤氅,又摸了摸他醉酒发烫的面颊,捧着,眷恋地最后轻吻一下侧脸,才拉开些许距离,轻声说:“圣上……夜深了。臣差人送您回寝殿。”
“西堂。”
“不,含章殿。”
“……西堂。”
“圣上……西堂是臣的宿处,您不便……”
“……”
萧彧默然片刻,似乎选择妥协。本可直接扬声唤来卢墨,却竟伸手拿来桌上那枚羊脂白玉镶金框圆底小酒盅,朝着夜尽头用力一掷!!
“人呢?!”
金玉乍破迸溅,在旷寂中惊响。
方圆尽碎。
何止惊了薛柏,候在百十步开外的卢墨都吓得一路奔来扑通跪下,“圣上息怒!”巡逻至附近的侍卫更是纷纷冲来护驾,到了一看,又纷纷也跟着跪下,就这样,转瞬间跪了一大片,“圣上息怒!”
薛柏心脏差点跳出来,见状,无奈,他缓缓松开圣上,也跪在了他脚边。
萧彧拂袖起身,道:“卢墨!”
“臣在!!”
“即刻替朕拟一道圣旨!定嵩将军薛幼青久居西堂不便,明日迁入昭阳殿!!”
——昭阳殿,是后宫内闱,皇后住的主殿!!
少说百十号人都听见了!!
但往日宯帝喜怒不形于色,如此勃然大怒,是必要诛十族的程度,不知内情,谁敢说话?
全都傻了。
卢墨什么没见过?连卢墨都惊得嘴唇开合吐不出一个字。
只有薛柏不得已仰头望向他,恳切道:“圣上……!圣上恕罪,是臣御前失仪,一切听候圣上发落。但……但迁居一事……可否明日再议?”
“明日?为何明日?有谁要谏朕之过吗?!朕没有立后!没有纳妃!后宫三百形同虚设,便是叫朕的爱卿住一间、住十间、住百间又有何妨?!”
薛柏更向前膝行半步,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圣上!不合规矩啊……”
“规矩?好,好。”萧彧笑了,笑完,又厉声道:“再拟一道圣旨!!朕永不立后,永不纳妃,把后宫给朕废去!既无后宫,薛将军能住了吗!”
每个跪在地上的人都在想,圣上疯了吧。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薛柏更是恨不能立即就死了。
“圣上……”
正欲再劝,却被萧彧一把拉了起来,几乎一踉跄,又被搂住。萧彧拽着他的衣襟,望进他的眼里:“朕做错了?嗯?朕做错了什么?天下咸宁,是朕的功劳;百姓安乐,是朕的功劳;朕坐拥江山,不误朝政,不负万民,勤政十载,如今,朕只想让一人,能长住宫中,究竟犯了哪条哪律?!”
震颤中,薛柏与他对视,急切地妄图捕捉他究竟醉了几分。
然后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比醉酒更可怕的东西。
萧彧说这话的时候,是清醒的。
怎么……晶莹剔透的?
是哭了吗?
他哭了吗?
泪珠并未滑落,就只是蓄在眼眶里含着,只有薛柏一人能看清。便只将这一人灼痛蚀骨钻心。
是啊,他哭了。但是……
当然,他哭了。
薛柏倒映在他的泪光里,听懂了他痛极恸极的质问。
因我痛你之痛啊……
他只是在问,作为萧命知,他做错了什么。
命知没错。
可您是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