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吻 “命知…… ...

  •   “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在……崇拜您,取悦您,迷恋您,亵渎您……”
      “好小狗……真是天生就该跪在朕的脚下,用这张嘴取悦朕。”

      幽咽泉流冰下难。

      但于萧彧而言,天下如棋,这一局远没有下完。
      镂金球笼香炉掀倒在御案上,香灰半洒,笼心尽露。香甜的缥缈的烟被扰散、火星覆灭。又死灰复燃。
      “方才的勇气呢?不是想亵渎朕吗?现在……这里。像你嘴上那样,迎接朕。”

      .
      黄昏时分。太极东堂。
      薛柏默默跪在地上,将一本本散落的奏折捡起,拭去灰尘,重新码在案上。又为倚在龙椅上的萧彧奉茶。
      熏香散尽,但浓烈滚烫之时的字字句句,仍萦绕不去。
      “每日都在想朕吗?想朕这样对你?看着朕,小狗,这是你想要的,是朕赏你的。看朕如何将你从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年将军,变成朕的玩物。”
      “哭什么?这该是你梦寐以求的。”
      “近?你以为这样就算近了?朕的小狗,你离朕的心,还远得很。”
      “朕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这颗愚蠢的、只图朕目光的忠心。”
      “只是朕的一个眼神,就让你如此不堪吗?”
      “没有朕的允许,不可以。”
      喘息落在耳畔,一句接一句,一遍又一遍强调,一声比一声近,也一句比一句远。
      他仍记得他的回答。
      “利用臣吧……臣的荣幸……”
      ……

      茶已冷了,玉匙拨去残花,清脆磕碰,萧彧喝了一口,看了薛柏一眼,“累坏了?”
      “……”
      少年仍是跪着,低着头,沉默良久,才启齿,喉咙微痛,还哑着,“圣上……您可有片刻欢愉?”
      “……依你之见呢?”萧彧垂眸俯视他,“如若不然,朕的小狗会在东堂待到现在?”
      又是沉默片刻。
      “那便好……”薛柏缓缓抬眼看向他,难得主动多说些话,轻得像喃喃,“圣上……臣此生本想为国捐躯、为天下人而战、为您遥效犬马之劳。直到有幸遇见您、亲眼见过您、受您提携,臣知道,臣的使命,从此是为您一人赴死。臣情难自抑地崇拜您、仰慕您、爱您,臣始终相信,天下会在您手中太平……家国大任,压在您一人的肩上,若能成为您须臾一瞬的消遣,也算臣此生的价值。”
      仿若遗言一般。
      拨弄玉匙的指尖顿住,萧彧放下茶盏,眸光深邃地注视着他,歪头时鬓边散碎的发丝垂下,像是在思量,或隐忍,末了,才冷声道:“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感情。朕不需要。”
      薛柏微怔:“嗯?”
      这副懵懵的表情竟有些呆萌,让人既火大又自觉可笑,“怎么?没听懂?朕不需要你的爱,也不需要爱。朕要的,是你作为朕的忠犬、枭卫,服从朕的命令。”
      薛柏怔过以后,反而松口气一般,竟笑了,忽然就笑了,而后叩拜谢恩:“臣遵旨。”
      萧彧见状心中烦躁,眉心皱得更紧半分,“笑什么?”
      少年气的面庞,很轻地露出一个笑,跪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嗓音轻哑:“臣原以为……今日东堂之事后,您会处死臣。原来……臣还能为您效力。”
      萧彧心脏猛地一撞,神色复杂。
      不可否认,他说的,正是原本的方案之一。
      但他不想把他当做一次性用掉。
      所以这个方案被否了,选择了长期的……压榨。
      这比前者要更残忍,也更卑劣,可这年轻的“小狗”,竟在“荣幸”。因被他利用而感到荣幸。
      多么赤诚。
      多么讽刺。
      萧彧一时沉默,薛柏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他的声音仍然温柔,对他的圣上轻声说:“圣上,臣一直都知道……是您亲手把臣变成了这般模样,一步一步,让臣对您的爱变得畸形,好供您消遣。”伸手把御案上的香炉轻轻扶正,“可是没关系的。臣本就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若您想,只需告诉臣一声便是。不必再用香了。”
      “……”
      “圣上,您是万金之躯,膝下有万民。臣能为您排遣一二、让您的目光在臣身上留久一些,是臣的荣幸,忠犬也罢,玩物也罢。”
      “……”
      薛柏久久地望着他。
      直到圣上终于轻叹一声。
      “幼青。”
      “嗯。臣在。”
      “你图什么?”
      已经问过不知多少次的问题。
      “……您早就知道的。”
      薛柏说,“但……此时此刻,臣能斗胆讨个恩典吗?”
      “说。”
      薛柏始终恪守君臣礼义,言语不僭越,行为不逾矩,连求恩典时的跪姿都谦卑又标准,低声说:
      “臣……能……碰碰您的手吗?”
      让我破例一次,也主动碰一下您,就只是手。
      这次,换萧彧微怔了。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于是萧彧迟疑地向他伸出手。
      少年捧住他的手,埋头,将脸轻轻贴了上去,在他掌心贪恋地蹭了蹭,深深叹息,嗓音轻哑:
      “只是这样。足矣。”
      “……”

      .
      北疆。
      凛风朔雪铺来漫山银白。谷州白城天嵩山麓,大宯军队安营扎寨。
      背靠崇山峻岭,北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鹅毛大雪簌簌纷飞,天色阴沉着看不出晨昏。
      “延都督!宯都函件!”
      延泊正独坐帐中勾画地图,帐外一骑兵快马加鞭赶到,马儿飒沓扬蹄嘶鸣、雪尘纷飞,延泊闻声即刻把笔一扔,伸头抬手:“快快请进!”
      “参见延都督。”
      那兵士踏进帐来,气还没捋顺,行过礼,将一叠文件呈上。
      延泊顺手给他倒了水,认真察看朝廷来信。原来是婉拒了谒族的和亲,要他们戍边五州都加强布防,昭显国力,以备敌人可能的反扑。
      一一看过公文,延泊又问:“诶,可打听到了薛将军的消息?”
      仲秋一别,已二月有余,也不知那小子怎么样了。
      “哦哦,有的,可……”信使面露难色。
      “有话直说。”
      “延都督,薛太傅……遇刺了,说是王仁洪大将军派人去做的,不过那人和殿中司马督等另外五人都是宫里的侍卫,已经被圣上斩首了,审都没审,说是……受王仁洪指使监视圣上,所以都斩了。”
      “薛太傅没了?!”延泊哐就站起来了。
      “嗯。现在的太傅是刘光贤。王仁洪也被罢官了,但提了王休王和做安南、安北将军,这个您知道。”
      “打个巴掌给颗枣……那薛幼青呢?!”
      “薛将军……他忠肝义胆、替父报仇,去乌枭营做了枭卫,后来在护送王和将军赴任的途中行刺,行刺失败后被部曲围杀,险些丧命,九死一生逃回宯都了。”
      “唉!!这孩子……唉!!”
      急得延泊直瞪眼,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又是跺脚又是挥拳,“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不过、不过……”信使小心插嘴,“圣上没治他的罪,全然没置喙,听说薛将军现在还在宫里养伤呢。”
      “啊???”
      延泊一个急转弯扭头看向他,“果真?”
      “嗯……应该不假。”
      “这真奇了……莫非是软禁??”
      “这……在下不知。”
      不管怎样,延泊都非常不爽。
      你个畜牲养的王仁洪杀了人亲爹,又要杀人儿子,自己儿子倒升官发财,还跑到我的地界儿当了我的上司。就南边儿关里晋原郡那个王和是吧?狗屁安北将军!你奶奶的。府里养的公子哥儿,打过仗吗你,数钱蹦儿比点兵溜吧。早他妈对你有意见了。
      “哟!!鲍子!!”
      一五大三粗的壮汉破帘而入,指着信使青年大笑:“我看外头那马就知道是你的!哈哈哈哈!”
      “嘿!!”延泊照着他屁股就蹬了一脚,“少一惊一乍的!吓他妈老子一跳!”
      逗得姓鲍的信使也跟着笑。
      笑过,那猛汉又兴冲冲问鲍某某:“薛司马……呸,薛将军咋样啦?”
      “哦,薛将军他……”
      “幼青他没事。”延泊打断信使的话,道:“一切都好,在京城乐得自在呢。”
      “嗨,那就好,可惜咱们少个赛景桓的参谋,苦的嘞~”
      猛汉念叨着,在帐中溜达着左看右看,终于找着了,伸手就从旮旯里薅出一酒壶。给延泊气得上去又补了两脚:“我让你、喝!还喝!撂下!出去整兵去,眼瞅着眼瞅着入夜要布防了,心里没点儿数。”
      轰走了。

      帐外风雪扑朔,帐内重归寂静。
      鲍子试探道:“延都督,方才怎不让我说啊?”
      “别说。谁都别说。军中不少人都受过幼青恩惠、过命交情,又个个都是好儿郎,若是这事传出去,义愤填膺起来,只怕无心对外,先就要把王和给掀了。军心乱了,是要吃败仗的。北疆该守不住了。”
      “哦……那、那万一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你看方才老蒯头那样儿,我估计缠着我问的可不止他。”
      “你就说,薛幼青跟家里当纨绔呢,受圣上青睐,不时找他参谋参谋咱们北疆的事儿。旁的不用提,他们也不知道。”
      “好。”鲍子点头。
      “哎,你还得跑一趟,这几日职务变动多,战报乱得要死,有点急,你得送回去。非你不可。奔波辛苦了,明天歇一歇,后儿个动身吧。”延泊锤了一下大腿,“另外,我还是得给幼青写封信,你给我想办法送到他手里。”
      “是。”

      两千里路,一来一回,又不是朝廷专门的驿马,就算马跑得快,收到回信也已经月余了。
      深夜,延泊拉紧帷帘,遮去风雪,屏退旁人,独自秉烛阅信。
      仍是熟悉的字迹,还有恼人的官腔。

      延泊兄亲启。
      惠书敬悉,甚感盛意,迟复为歉。
      柏一切安好,蒙圣上垂怜庇佑,灾尽消,伤尽愈,兄莫挂念。
      另,与王和等事宜切莫声张,易动摇军心。感念延兄手足情谊,然国事为重,兄勿以小怨,恨诸安北将军。望精诚合作。
      戍边艰难,北疆苦寒,祝好。
      柏静待佳音,盼兄凯旋。
      书未尽情,余候面叙。

      延泊读完眼眶湿润,把信扔进火里烧了。
      傻孩子……

      .
      皇宫。
      歪打正着,北疆相关事宜,的确是薛柏过目的。
      如今薛柏伴君左右,代笔、议政、夜月花朝,几乎是与萧彧无法分割的存在。
      连萧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计划。
      他会关注,原来小狗喜欢冬酿酒;他会挂念,半日不见小狗跑去哪了,怎么不来找他;他会无法自拔地想要摧毁他;他会在暴力掠夺时避开他旧伤。
      到底是谁会怕玩具疼。
      萧彧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也不愿去想。
      就一如既往吧。一如既往。
      反正他总会控制好一切的,他可是天子,皇位都能攥在手里,还有什么是不容他掌控的?

      要逃,一把拽回来。
      “呜……圣上……不能再……求您……”
      “这就哭了?求朕什么?”
      “求您赏了我吧……”
      萧彧闻言狠狠咬在少年颈窝脉搏处,闷哼一声,迷离间——偏头吻去他眼角泪痕。
      只是轻如鸿毛的一个吻,就让那对失神的眸子重新聚焦般泛起光亮,眸光闪动。薛柏懵了。
      不止薛柏,萧彧自己也懵了一瞬。
      他第一次吻他。

      这段时日,一切都看似和曾经没有两样,一个是君,一个是臣、是忠犬、是低贱的玩物。关系没变。东堂也好,西堂也罢,点起灯,打开门,一如既往。
      直到这个阴差阳错的吻。
      就是这一刻。
      发生得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自然而然,轻得像一片雪。
      却是雪崩前的最后那一片。
      全都完了。
      早就完了。

      “圣上……?”
      薛柏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懵懂,澄澈,那神情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突然叫人捞起来摸了摸头,的那种,被宠爱砸昏了头的,脆弱的贪恋,和憧憬,以及一丝迷茫。
      十年帝王自制力,毁于一夕。
      萧彧再也无法否认,他早已溺亡在他眼中。
      “唔……”
      他忽然用力吻住他的唇,不容拒绝地把人压在龙椅上,吻,咬,一发不可收拾。原来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足以烧遍了原野,原来需要燃起一点火星,才知晓漫山遍野的荒芜都是日复一日弃积的枯草,竟已无边无涯,烧也烧不尽。
      他也许早就渴求这个吻了。
      只是他今天才知道。
      只是他现在才知道。
      只是要吻到他,才知道。
      才知道这个吻欠了他二十八个春夏秋冬。
      已算迟了。
      “别这么叫朕……”喘息急促,他一遍遍吻着他,吻他的束手无策,吻他的青涩,吻他的稚拙,吻他的赤诚,像在索取解药,一遍又一遍,吻他,忍不住唇齿间呢喃:“命知,唤朕命知……”
      “唔……”薛柏几乎无从挣扎,难以置信,“唔、圣上……?”
      “错了……”惩戒地咬在他唇角。
      “唔……”薛柏挣扎着终于偏开头,轻轻推开他。
      两人对视。
      萧彧也难以置信。他难以置信他会推开他。
      “圣上……”薛柏低声说,“这……不合规矩。臣会僭越。”
      “僭越?”萧彧气笑了,摸起他那块玉佩摁进他怀里,明晃晃提醒着他对他的极致偏爱,“时至今日,你僭越的还少吗?朕是天子,朕准你僭越,你就可以僭越。这是朕给的。”
      “……是,是。您是天子。”薛柏将玉佩好生接住,攥紧,小心翼翼怕摔了,垂眸,“是臣懦弱了。是臣怕自己越界,怕自己被豢养出了野心,怕自己欲壑难填。您是圣上,臣是……一条狗。若您给了臣这么大的恩典,让臣真的……那样唤您,臣怕自己会忍不住要更多,会忍不住……主动碰您,会忍不住主动牵您的手,会忍不住主动拥抱您。”
      称呼,是礼仪、是尊卑、是君臣关系的具象,与距离。是最后一道纲纪。
      “但是臣不能那样做。君是君,臣是臣。您可以玩弄臣,但臣……不能以下犯上。”
      “……”
      萧彧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冷冷整了整衣摆,单手挽起散落的发丝,簪入冠中。
      薛柏也跟着默默起身,离开龙椅,整衣敛容,重新跪在他脚边。
      “圣上,半月有余了。”他声音轻得发哑,“您是千古贤君,治理天下江山,夙夜匪懈。臣可以作您的消遣,以玩物之名供您取乐,但臣不能做天下的祸水,不能恃宠而骄、以色误国。臣已经想好了,若真的有朝一日,臣误了您的朝政、误了您的名声,臣会自请戍边,永不回朝;或……自裁谢罪,保您清白。”
      此话一出,萧彧当即皱眉看向他,张口欲骂,又撇开头看向一边。
      在薛柏面前,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圣上的表情了。确实要比朝堂上鲜活许多。
      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类似于赌气,或是挫败的神情。
      当然,是他猜的。萧彧并没有做出什么情态,只是背对着他。
      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薛柏默然片刻,又向前膝行半步,靠他近了些,近到距离挨上只差一线的边界,小心轻唤:
      “命知……”

      萧彧再次垂眸看向他。
      叹气。
      温柔低头吻住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