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四季》viery

4、风拂桐叶 六月的江城

　　六月的江城已经热起来，吉欣路的梧桐树倒是把那段土路遮得严严实实。

　　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把塑料凳子，王桂兰泡了一大壶老荫茶搁在柜台上，哪个来都能倒一杯。这里不知不觉成了吉欣路的信息集散地，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孩子考了试，谁在工地上摔了腿，都在这儿传开。

　　曾海波喜欢看山城新闻频道的“630”节目，那是每天晚上6点半新闻频道播出的一个节目，播的都是市井新闻，哪个小区消防通道被占用了，哪个商家欺骗消费者了……节目贴近人们的日常生活，曾海波喜欢看，也自嘲是“贴近老百姓的梧桐巷630“。

　　这天刘亚静下了班回来，电动车还没停稳，就冲曾海波喊了一嗓子：“曾哥，你晓得不，石板桥那边拆了一栋楼。“

　　“啥子事嘛，这么激动？”曾海波正在往货架上摆方便面，头也没回。

　　“我听说的，说是补偿没谈拢，半夜推土机就开进去了，天亮的时候楼都平了。那里面住的全是租户。“刘亚静把车支好，走过来拿起柜台上的老荫茶倒了一杯，大口灌下去。

　　“人搬出来没有？“曾海波皱皱眉。

　　“搬了。说是提前一天通知的，不搬不行。“

　　王桂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菜，插了一句：“这些人也太急了嘛。“

　　“急啥子急，地都卖出去了，那些租房的咋办哟。“刘亚静把茶杯放下，“金桂也是租房住的，到时候这边要是拆了，她可搬去哪。“

　　“那就只能换个地方租了呗。”

　　几人正说着，张金桂在路灯下推着手推车从路口回来了。她今天收摊比往常早，车上的锅碗瓢盆收拾得利利索索。

　　“金桂，回来了？“曾海波招呼她，“过来坐会儿。“

　　张金桂把手推车靠墙停好，走过来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没说话。

　　“石板桥那边的事听说了？“曾海波问。

　　张金桂点了点头：“听说了。“

　　“都说咱们这片也快拆了。“

　　张金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也没得啥子，后面要拆，该摆的摊还得摆，该换地住就换地住。“

　　“你那个老对手还在？“曾海波岔开话题。

　　“在。“张金桂把钱揣回口袋，“天天在路口摆着，生意好得很。“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张金桂起身推着手推车回去了。曾海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摇了摇头，没说话。

　　刘亚静在超市干了快两个月，手熟了不少。理货、补货、盘点库存，她干得比以前利索多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换上工装，推着补货车在货架间穿行，哪排货架缺了货，哪排标签歪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德明还是那副样子，背着手在卖场里转，偶尔停在刘亚静负责的区域，看一看，不说话。刘亚静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样东西都按规矩摆好，生产日期朝外，旧的在前新的在后，酱油瓶的标签统一朝右，方便面按口味从辣到不辣排列，他现在挑不出毛病。

　　一个下午，刘亚静正在仓库里理货，周德明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刘亚静。“

　　“哎。“刘亚静直起腰。

　　“这批货明天早上要上架，你今天晚上加个班，把它理完。“

　　刘亚静看了一眼堆在墙角的那几十箱调味品，点了点头：“行。“

　　周德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了一句：“理完早点回去吧。“

　　刘亚静愣了一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太像他的风格，这个男人还关心起她这个员工了，想想就起鸡皮疙瘩。她应了声，蹲下来继续干活。

　　晚上九点半，刘亚静终于把最后一箱酱油码上了货架。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走出仓库。卖场里只剩几个收银员在清点当天的营业额，顾客已经走光了。她路过员工休息室的时候，看见周德明还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

　　“店长，货理完了。“

　　周德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回去吧。“

　　刘亚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德明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干活还是很麻利的。“

　　刘亚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北区的晚上，地气还在，但是夜风吹在脸上，能感受到一丝凉意，她骑上电动车，沿着金舟路往吉欣路骑。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没想明白周德明是真心还是客气，但至少，那之后周德明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六月工资，她还拿到了满勤奖，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她在工资条上看到“奖励“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张金桂的同行出事了。

　　傍晚，张金桂还在路口忙活，突然听见那边摊子上一阵骚动。几个工人把碗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围着那男人。

　　“你这个粉是臭的！“

　　“老子吃了拉了一下午肚子，你还好意思收钱？老子回来找你算账！“

　　“你拿什么做的汤？是不是地沟油？“

　　那男人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解释，说什么“天气太大了，粉条可能放坏了“，什么“下次注意“。工人们不买账，一个脾气大的人把摊子掀了，碗和锅摔了一地，调料洒得满街都是。

　　张金桂站在自己摊子后面，隔着二十米，看得清清楚楚。她没动，也没过去看热闹。她把锅里的粉条捞起来，浇上骨头汤，放各种配料，一碗一碗端到客人面前。

　　那男人的摊子第二天就没再出现了。

　　张金桂的生意慢慢恢复了。最先回来的是那几个老工人，他们坐在塑料凳子上，边吃边说：“张姐，还是你的粉稳当。“

　　张金桂没接话，低头煮粉。

　　“你咋不涨价？人家都四块了。“

　　“不涨。“张金桂把煮好的粉捞起来递过去，“三块就三块。“

　　工人说张金桂直肠子，太倔了。

　　七月的北区已经连晴二十多天。

　　潘海在厂里接到陆晨的电话。

　　“那个公租房摇号了，我中了！“

　　陆晨的声音从电话里蹦出来，震得潘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中了？“

　　“中了！竹林那边的，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月租三百二。下个月就可以搬！“

　　潘海为他高兴，说：“恭喜你。“

　　“你呢？你交上去了没有？“

　　“交上去了。还没通知。“

　　“再等等，政策放宽了，应该快了。“

　　挂了电话，潘海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干活。

　　新车间里机器轰轰地响，他戴着耳塞，手里的扳手没停。下班后，他回到出租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公租房申请的回执单看了看，五月中旬交的，快两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戏了。

　　他把回执单放回去，又拿出那本《机械制图》翻了翻。周末的课已经上了四个月，每周末早上七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沙区，再走十分钟到程家湾江城大学的成教院。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晚上五点半下课，再坐车回来，到家往往都八点多了。

　　累是累，但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高中的底子还在，老师讲的机械原理、公差配合、材料力学，他听几遍就懂了。课后作业他做得不算快，但每次都能交上。

　　潘海像往常一样走进成教院的阶梯教室。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打工者，也有几个中年人，大部分中年人都坐在第一排，年轻人都坐得靠后。

　　那天坐在他前面两排靠边的位置，是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女生。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转过身问旁边的同学借笔记，她侧脸的轮廓很干净，马尾扎得高高的。潘海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翻书。

　　下午的课是《电气基础》，老师讲得有点快，潘海在后面记笔记，笔速跟不上，漏了几行。他往前探了探身，想看清黑板上的电路图。

　　前面的女生突然回过头，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没抄完？“

　　潘海愣了一下：“嗯，没赶上。“

　　女生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你先抄，我抄完了。“

　　潘海接过去，封面上写着“何静“两个字。他翻开，里面的字迹工整，电路图用尺子画得笔直。他快速抄完，把本子还给她：“谢谢。“

　　“不客气。“何静把本子收回去，转回身继续听课。

　　那天放学的时候，潘海在走廊里又碰见她。何静正在收拾书包，看到他就点了一下头。潘海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那个……今天谢谢你。“

　　何静笑了一下：“没事，你是不是每次都坐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我看你好像一直在。“

　　“嗯。“

　　“那你下次坐前面来吧，听得清楚些。“何静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先走了，下周见。“

　　潘海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课，潘海到得比往常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人。何静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正在低头做笔记。潘海走到她旁边，问了一句：“这儿有人吗？“

　　何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坐吧。“

　　潘海坐下来，把课本摊开。两人各看各的，没怎么说话。上课铃响后，老师开始讲新课，潘海侧着头看黑板，余光里能看见何静右手在飞快地记笔记。

　　“你学电气自动化？“潘海问了一句。

　　“嗯。“何静说，“你呢？“

　　“我也是。“

　　“你哪家单位的？“

　　“捷力机械，仁和那边的摩配厂。“

　　何静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潘海本来想说“你呢“，看她没有继续聊的意思，就住了口。

　　那天中午，潘海在成教院门口的食堂吃饭。食堂不大，排着长队，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何静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起吃，那边没位置了。“

　　潘海点了点头，低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菜，谁也没说话。食堂里闹哄哄的，饭卡打卡声混着嘈杂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何静开口了：“你从哪边过来？“

　　“北区。“

　　“我也是。“何静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学的还跟得上吧？“

　　“还行。以前高中底子有一点。“

　　“你高中毕业的？“

　　“嗯。没考上大学，出来打工了。“潘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

　　何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吃完饭，她站起来端了餐盘去回收处，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下午的课在二楼，别走错教室。“

　　潘海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完。

　　这个周末连着几节课，两个人都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潘海主动把笔记借给何静，何静也偶尔给他讲一下听不懂的公式。两人不太热络，但也不算生疏，属于那种坐在一起不会尴尬、不说话也能各自做事的相处状态。

　　何静突然问了一句：“你考成考，是为了换工作还是升职？“

　　潘海想了想：“为了以后能换个好点的工作。“

　　何静点了点头：“我是为了以后评职称。“

　　潘海看了她一眼：“你在哪个单位？“

　　“江城电力。江中区那边。“

　　江城电力潘海听说过，是市里的国企，但他没继续往下问。

　　“你读成考是自己想读的？“何静问。

　　“嗯。“潘海说，“我高中没考上大学，出来打工打了好几年，觉得不能一辈子在厂里打螺丝，就想念个文凭。“

　　何静没接话，低头翻了几页书。过了一会儿，她说：“挺好的。“

　　期末考试完，潘海走出校门的时候，何静从后面追上来。

　　“你是不是坐公交车回去？“

　　“嗯。“

　　“一起走，我也坐公交。“

　　两人并肩走到公交站台，太阳已经偏西了，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何静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潘海没听清。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车牌。

　　“你坐哪一路？“

　　“865。“

　　“我也是。“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车厢里空座位不少，何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潘海隔了一个过道坐下。车子开出去，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我在仁和那边租的房子。每周六过来上课。“

　　“那挺远的。“

　　“还行，习惯了。“

　　车走了几站，何静站起来：“我到了，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潘海看着何静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一个高档小区的大门，里面的树密密麻麻，树林里好像都是些别墅。车子重新启动，潘海收回视线，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回到吉欣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路过曾海波的小卖部，曾海波正在门口收凳子。

　　“回来了？“曾海波喊了一声。

　　“嗯，曾叔，在忙了？“

　　“没，刚吃完饭，你吃了吗？“

　　“吃了。“

　　潘海回了屋，洗了把脸，在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坐在只有1米宽的单人床边，摸出了手机，又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课本开始看。

　　刘亚静调休了一天，坐公交车回了趟龙星。

　　从吉欣路到龙星二十多公里，她早上六点出发，沿金舟路一路向北，过了两座桥拐进乡道。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七月的庄稼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到了龙星，远远看见婆婆家那两间砖瓦房。吕洋从屋里跑出来，矮矮的个子，黑黑瘦瘦，穿着沾了泥巴的短袖，咧嘴喊了一声“妈“。刘亚静蹲下来拍他肩膀上的灰：“又瘦了，吃饭没有？“吕洋说吃了。

　　屋里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刘亚静把带来的水果和饼干放在桌上。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吕洋爷爷的照片。吕洋坐在旁边捏着遥控器换台。

　　“考试考得咋样？“

　　“语文八十，数学七十五。“

　　“英语呢？“

　　“英语六十二。“

　　刘亚静皱了皱眉。婆婆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把碗搁在她面前：“娃儿在学校老师管得松，英语听不懂。你那个转户口的事办好了没？早点把他接走。“

　　“办好了，等小学上完就能去仁和读初中。“

　　婆婆点了点头。

　　刘亚静低头吃面，碱水面，放了猪油和葱花，老江城味道。吃了几口她问吕洋：“你想不想去仁和读书？“

　　吕洋想了想：“仁和有没有大的篮球场？“

　　“有，比龙星大多了。“吕洋没再问，转回去看电视。

　　吃完午饭，刘亚静帮婆婆洗了碗扫了地，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塞到婆婆手里：“这个月娃儿生活费。“婆婆推了一下：“吕宽给过了。“

　　“你们吃好一点。“

　　婆婆把钱收了。

　　下午要走的时候，吕洋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遥控器：“妈，你啥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来。好好写作业。“吕洋点了点头。明天又得上班，她想接孩子去吉欣路，两个大人都得上班陪不了娃。

　　刘亚静回头又看了一眼，儿子瘦瘦地站在屋前枇杷树下。她眼睛酸酸的，告诉自己，过两年儿子读初中就能在自己身边了。她沿着乡道一路往南到了公交站，龙星在公交车的反光镜里越来越小。

　　回到吉欣路天快黑了。她路过曾海波小卖部，曾海波喊她吃饭。王桂兰端了碗饭出来，盖着两片腊肉一个煎蛋。刘亚静坐下扒了两口，眼泪突然掉进碗里。王桂兰知道她心里舍不得孩子，她没说话，又去盛了碗汤放她手边。曾海波也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

　　刘亚静吃完把碗收进厨房，回了家。晚上她给吕宽说：“娃又瘦了，成绩也下滑，英语才考六十二分。“

　　吕宽没说话。他这个父亲每天都在城市里开着公交，他顾得了工作，就顾不了娃，他想回龙星，但是回去后继续种地？不回去，娃也来不了，龙星成了他到不了的站。

　　刘亚静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鸡冠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夜色里却看上去不真切。她站起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照常去超市上班，蹲在地上摆酱油瓶。

　　李小敏路过递了瓶水：“刘姨，你昨天回龙星了？娃儿咋样？“

　　“哎，瘦了，学习也跟不上。“

　　“别太操心，过两年到仁和来读书就好了。“刘亚静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推补货车。

　　李小敏下班路过张金桂的摊子时偶尔停下来，帮母亲收拾一下碗筷，把从超市带回来的菜放在推车边上。

　　六月底，陆晨开始经常来吉欣路。

　　他搬进公租房之前，来仁和找潘海吃饭。潘海把他带到路口张金桂的酸辣粉摊，要了两碗粉。

　　“你这边环境挺安静的。“陆晨一边拌粉一边说。

　　“安静是安静，就是路得再修修，一到下雨就不好走。“

　　“比咱们以前在沙区那片好多了。“陆晨吃了一口粉，啧了一声，“这粉味道可以呀。“

　　“金桂姐做了十年了。“

　　陆晨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煮粉的张金桂，又看了一眼旁边帮忙收碗的李小敏。李小敏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弯腰擦桌子的时候，发梢扫过桌沿。陆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邻居？“陆晨低声问。

　　“嗯。金桂姐的女儿，小敏。在超市上班。“

　　陆晨没再接话，低头把粉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主动把两个碗端到推车边上，对李小敏说：“碗放这儿了。“

　　李小敏点了点头：“谢谢。“

　　陆晨回到座位上，抹了一下嘴：“走，去你屋里坐坐。“

　　潘海领着他回了出租屋。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净。陆晨在床边坐下来，扫了一圈四周。

　　“你就住这儿？“

　　“那能住哪。“

　　“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公租房，赶紧催催。住这儿太憋屈了。现在政策宽了，咱们收入超一点也能过。“

　　潘海没接话，给陆晨倒了杯水。

　　陆晨从那天起就时不时来吉欣路找潘海。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之后骑车过来，说是“过来转转“，但每次路过张金桂的摊子都会停下来，要一碗酸辣粉，坐下来慢慢吃，李小敏偶尔也在，他眼睛不时往李小敏那边瞟。

　　李小敏起初没太在意。陆晨来了几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这个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平时都穿工装，说话嗓门不大，每次来吃粉都会把碗端到推车边上，还会礼貌地说一声“谢谢“。有一回下雨，陆晨骑车过来，雨衣都没脱，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粉，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淌。李小敏拿了一块干抹布递过去：“擦擦。“陆晨接过去，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一下：“谢了。“

　　过了几天，陆晨又来了。这回他没找潘海，直接坐在张金桂的摊子前要了一碗粉。吃到一半，李小敏从超市下班回来，看到他就点了一下头。

　　“今天下班早？“陆晨问。

　　“嗯，早班。“李小敏把包放在推车旁边，帮母亲收碗。

　　“你们超市还招人不？“

　　“招。“李小敏看了他一眼，“你想来？“

　　“不是。我有个老乡，在找活干，我帮她问问。“

　　李小敏想了想：“让他直接来店里找周店长就行。“

　　陆晨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粉汤喝完，站起来把碗递过去。

　　陆晨转身走了。李小敏低头继续收碗。

　　八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到深绿色，陆晨又来找潘海喝酒。

　　两人坐在出租屋里，地上放着两瓶啤酒和一小袋花生米。陆晨用牙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潘海。

　　“你那个公租房有消息没？“

　　“没戏了吧，这么久了，应该没摇中。你小子怎么最近这么关心我摇没摇到？“

　　“瞧你这小心眼，替你着急嘛，我下个月就搬了，竹林那边的房子，钥匙都拿到了。“陆晨喝了一口酒，“到时候请你来吃饭。你再去街道问问，可能是分批摇号，你的号估计就在下批。“

　　潘海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啤酒。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那个邻居，李小敏，她有没有男朋友？“

　　潘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啥子？“

　　“没啥子，随便问问嘛。“陆晨故意装得很淡定，低头剥花生米，剥了几颗，又说了一遍，“哎，就问问。“

　　潘海看了他一会儿：“我不晓得。她一直在超市上班，好像没听金桂姐提过。“

　　陆晨没再问，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潘海看着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他说这小子怎么最近老来找他喝酒，原来是冲着李小敏来的。

　　张金桂的生意和以前一样了，甚至比以前更好。那个男人的摊子撤了之后，她原先的老顾客陆续回来了，工地的工人、附近的住户，这些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粉，抱怨天气热、活难找，她都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骨头汤，六点出摊，中午回来歇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再出去，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一天卖三十碗，除去成本能挣七十来块。天气热，粉条容易馊，她每天只准备当天的量，卖完就收摊，从不多做。

　　暑假过了，王桂兰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她先是觉得渴，喝了水还是渴，一天能灌下去七八杯。然后是上厕所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一晚上起来三四趟。她以为是天气热，没当回事。后来几天，她越来越觉得浑身没劲，在小卖部里坐着都觉得累，货架上落了灰也不想擦。

　　曾海波看她脸色发白，说：“我陪你去医院查一下。“

　　“查啥子查，天热，没休息好。“

　　“你以前没这么累过。“曾海波把柜台上的账本子收起来，“就明天，明天我陪你去。“

　　王桂兰还想推，曾海波没给她推的机会，第二天一早骑电动车带着她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抽了血、验了尿，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曾海波叫进去，指着化验单上的几项指标说：“空腹血糖11.8，尿糖四个加号，初步判断是二型糖尿病。“

　　曾海波没听懂那些术语，只听到“糖尿病“三个字，脑袋嗡了一下。

　　“严重不？“他问。

　　“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长期管理。控制饮食，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开了处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含糖的东西不能吃，米饭要少吃，面食要控制，多吃蔬菜和粗粮。“

　　曾海波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里面有胰岛素，还有几盒他叫不上名字的药，一共两百多块钱。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付了八十多。

　　王桂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抬头问了一句：“咋样？“

　　“没得啥子，富贵病。“曾海波把药放在椅子上，“医生说以后要控制饮食，不能吃糖了。“

　　王桂兰拿起那袋药翻了翻。

　　“没事，不严重。“曾海波在她旁边坐下来，“慢性病嘛，吃药就能控制住。我以后少放点油，米饭给你煮少点。“

　　王桂兰还是没说话。他们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她说：“我去做饭。“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曾海波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曾海波在小店外的梧桐树下坐了很久。他没有告诉刚刚过完暑假回学校的女儿，怕她分心，他每天看着王桂兰吃药，早上一顿晚上一顿，有时候王桂兰忘了，他就把药和水递到她手里。

　　王桂兰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她干活没有以前利索了，弯腰拿货的时候要扶着柜台慢慢下去。但小卖部的生意她还在撑着，坐不了太久就起来走走，曾海波让她多歇着，她说“歇啥子歇，我又不是瘫了“。曾海波不再跟她争，只是每次从外面进货回来，都多带一兜子苦瓜和芹菜，那是医生让吃的。

　　刘亚静知道了这件事，下班回来之后把一兜子无糖饼干放在柜台边上，说：“桂兰姐，我托小敏在超市带的，专门给你挑的。“

　　王桂兰说“你花这钱干啥子嘛。“

　　刘亚静说“咱姐俩，说这些，不贵，你饿了就先吃着“。

　　后来张金桂也知道了，她早上出摊之前路过小卖部，放了一保温桶骨头汤给王桂兰，说“清汤，不放盐的，可以喝“，说完推着车就走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雨过后，天凉下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慢慢变黄，风一吹就往下掉。曾海波每天傍晚拿一把竹扫帚把门口的落叶扫成堆，王桂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有时候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个扫一个看。曾海波知道，日子还长，他没想过别的。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跟了他快三十年，从龙星农村到现在主城的吉欣路，从一起去外省打工到如今回到这里安家，从女儿上小学到上大学。该他做的，他都会默默地做。

　　潘海夜里总是梦着一个穿白色衬衣的女孩，随着气温的回落，他终于度过如此漫长的暑假。

　　这天出校门后外面下大雨，何静站在成教院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没有走。潘海从包里掏出伞，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说：“一起走？“

　　何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合撑一把伞走到公交站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人隔着一掌的距离，偶尔有眼神的交汇，但是谁也没说话。到了站台，何静收了伞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电话多少？“

　　潘海把自己的号码报了一遍，何静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何静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今天谢了，还好有你，没被淋到。下周见。“潘海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打了“不客气“三个字，觉得太有距离感，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下周见“，发了出去。

　　国庆节后，何静周末的时候突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这周的课你去了吗？“

　　潘海回：“当然去。“

　　“那你帮我占个座，老位置。“

　　“好。“

　　潘海周六很早就到了教室，把旁边那个位置空着。何静来了之后坐下去，把包放在一边，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到桌上。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潘海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多说什么，像每个周六一样把笔记本摊开，等着老师进来。

　　课间，何静说：“你平时下班了都干什么？“

　　“看书。有时候跟同事喝喝酒。“

　　“哪个同事？“

　　“一个叫陆晨的，也住仁和那边。“

　　何静点了点头：“你在这边朋友多不多？“

　　“不多。“潘海说，“你呢？“

　　“也不多。以前有几个，后来调了单位就没什么来往了。“

　　潘海没再往下问。他注意到何静周末来上课的时候衣着比较随意，有时候是衬衫，有时候是T恤，但都很干净整洁，看不出什么牌子。她不太会说江城话，讲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北方的口音。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何静在前面走，潘海跟在旁边，快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何静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声音很柔和：“妈，嗯，下课了，在等车。不用接我，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对潘海说：“我妈，刚好在附近。“

　　潘海嗯了一声。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在老家等着自己。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她总说够用够用，让他存着。他有时候想打电话回去，拨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几句“注意身体，药吃了没“，就挂了。

　　公交车来了，何静先上了车，潘海跟在后面。两人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夕阳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何静的肩膀镀了一层暖黄色。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没说话。潘海也看着窗外，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穿行，经过了沙区那些他曾经打螺丝的旧厂区，经过了新建的楼盘和围起来的工地，经过了天桥上挤挤挨挨的人群，经过一片又一片的流光溢彩。车子走走停停，一站又一站。

　　这个月底，赵丽华又来了一趟吉欣路。她这次来是带消息的：市里出台了新的征地补偿标准，针对北区范围内的集体土地征收，房屋重置价提高了，宅基地使用权补偿的标准也明确了，每亩地的补偿总额有了具体的数字。

　　她让小姑娘把文件贴在了梧桐巷的公告栏上，又在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几个人聊了几句。

　　“远洋片区那边的地已经在动了，这边应该也快了。“赵丽华说，“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曾海波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红头文件。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那天晚上，张金桂收摊回来，路过公告栏，停了一下。她借着路灯的灯光看了几眼，她站了一会儿，推着手推车继续往前走。路过曾海波小卖部的时候，曾海波正在门口扫落叶。

　　“金桂，看到了？“曾海波问。

　　“看到了。“

　　“到时候这边拆了，你打算去哪？“

　　张金桂停下脚步，想了一下：“再说吧。拆了总要给人找个地方。”

　　曾海波点了点头，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张金桂推着车走了，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十一月的梧桐巷，叶子慢慢黄了。风一吹，落叶贴着地面打旋。再过一个月，才是梧桐巷最美的时候，整条街整个巷子都是金黄色了。此时远处的照母山还是灰蒙蒙的，隐在江城的雾气里。曾海波扫完落叶，把扫帚靠墙放着，走进屋里。王桂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碗煮好的苦瓜汤，正小口小口地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落，照母山的雾还是那个样子，远洋片区的推土机声隔着一座山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偶尔还传来一声巨响，那可能是一公里外金舟路施工的声音。每一次巨响过后，曾海波家老墙上的裂缝似乎更宽了些。住在梧桐巷里的人该出摊的出摊，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每一个人都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大家步子不快，但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