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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何静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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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从来没跟潘海提过自己家里的事。潘海只知道她在江城电力上班。她回的父母家是一个独栋别墅小区,里面树多,独栋的房子藏在树后面。
潘海没多问,她也没多说。
何静的父亲叫何守诚,在江城电力已经干了将近三十年。他的职位是总工程师,分管技术,在公司领导班子里排名靠前。江城电力是市属重点国企,管着主城大半的供电,几千号人。
何守诚是淇江人。淇江在江城南边,靠近贵州,山多,当地也特别穷。他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行老三。1980年高考恢复没几年,何守诚考上了江城大学电力系统及自动化专业,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他吃百家饭长大,他的学费也是全村人一起凑的。那年他19岁,背着母亲缝的背包从淇江坐了三小时长途汽车到江城。
大学四年,何守诚没回过家。暑假在学校勤工俭学,寒假在图书馆抄书。他学的理论知识很扎实,电路原理、电机学、电力系统分析、高电压技术,每门课都名列前茅。毕业那年,江城电业局校招,要了两个学生,他是其中之一。
何静的母亲叫邱慧芳,比何守诚小两岁,江城医科大学毕业,进了江城市人民医院,现在是消化内科的主任医师。邱慧芳是沙区本地人,父亲是市中医院的医生,母亲是大学教师。她从小在医院大院长大,对白大褂和消毒水的味道习以为常。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填的全是医学院。
邱慧芳在消化内科干了将近三十年。她专攻炎症性肠病,常年和克罗恩病、肠炎打交道。她建了一个患者QQ群,群里两百多人,谁病情反复了、谁要调整用药了、谁做了手术需要随访了,都在群里问,她都耐心地一条一条回。有的患者跟了她十几年,逢年过节发短信来,她存的名字不是“张某某“、“李某某“,都是“克罗恩老张“、“溃疡性老刘“,按病种标记的,这样翻到名字就能想起病史。
何守诚和邱慧芳是经医院领导介绍认识的。1987年,何守诚已经在江城电力工作了三年,从技术员干到了助理工程师,在嘉陵区变电站做过两年值班员,又调到局里做线路设计。邱慧芳刚从江医毕业,分到市人民医院做住院医师。介绍人是邱慧芳的领导,和江城电力的领导,也就是何守诚的师傅是朋友,她说科室里来了个小邱医生,人踏实,还没对象。
第一次见面在江中区纪念碑的一家小面馆。何守诚穿一件蓝色工装,邱慧芳穿白衬衫,两个人都挺拘谨。何守诚不善言辞,邱慧芳话也不多,一碗小面吃完,何守诚说“我送你回去“,两人沿着嘉陵江走了一段路,全程没怎么说话。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何守诚问了一句:“你周末值班不?“邱慧芳说:“调休。“何守诚说:“听说南山的樱花开了,那去看看吧。“邱慧芳说“好“。那次爬山时,他们相互聊了很多,发现彼此也合得来,后来他们的事也就这么成了。
婚房是电力分的一间筒子楼,在江中区一个老院子里,不到二十平米,带单独厕所,公用厨房。何守诚用三合板在屋子里隔了个小间当卧室,外面摆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邱慧芳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1988年何静出生。那一年何守诚27岁,邱慧芳25岁。何静的名字取自诗经邶风的《静女》,邱慧芳在值夜班的时候翻《诗经》看到的,她特别喜欢这首小诗,在漫长而无聊的医学生涯中,她特别渴望遇到千年之前这样的爱情。
何静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医院值班室长大。邱慧芳那会儿是主治医师,三天一个夜班,何守诚一年四季经常要跑现场,没人带她,邱慧芳就把她带到医院。值班室靠墙有一张窄窄的折叠床,何静趴在床上写作业,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水泥地上轱辘轱辘地响,混着呼叫铃的滴滴声,就是她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何静上小学那年,何守诚提了副科,单位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江南区。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跟筒子楼比起来,有了独立的厨房。后来何守诚又接连提升,单位换了更大一些的房子。
2004年,邱慧芳评上了副主任医师。那年她41岁,内镜做了上万例,在医学周刊上发表了十几篇消化内科论文。收入逐年上涨,加上课题经费、会诊费和年终绩效,她的年收入远超何守诚。三甲医院副高职称的医生,算上各种奖金和津贴,年收入在十几万到二十万之间。何守诚作为国企中层,年收入大概在八万到十万。何家改善生活的主要经济来源,一直是以邱慧芳为主力。
那一年他们搬了第二次家。邱慧芳拿出这些年的积蓄,在北区买了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独栋,楼上楼下,带一个小院子。首付付了四成,剩下的按揭,邱慧芳一个人的收入就能覆盖。何守诚单位的人不知道他住什么房子。他经常在一线,回办公室穿工装,也不开车,下班骑一辆旧电动车。
何静记得搬家那天,邱慧芳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桂花树,说“秋天能闻见香味“。那年何静16岁,读高一。她有了自己的房间,比之前那套房子里的卧室大了将近一倍,带一个飘窗,窗外能远远看见照母山的轮廓。
何静读高中的时候,成绩不算好。
她也不是不学,作业能按时交,考试能及格,成绩单拿出来语数外理化生都在及格线以上几分,但也就仅此而已。
两位高级知识分子没有想到自己的下一代在学业方面没继承他们的优质基因。班主任找过何守诚和邱慧芳谈过几次话,说“何静不是学不会,是不用心,缺那股劲“。何守诚问何静想不想补课,何静说不想。邱慧芳说不想补那就自己好好学,何静嘴里答应着,但考试还是那个分数。
何守诚没怎么管过何静的学习。一是没时间管,另外一个原因,他自己是农村考出来的,知道读书重要,但他觉得总是去逼也没用。邱慧芳倒是管过一段时间,只要不值班,晚上她就坐在何静旁边看着她做作业。父母不在,何静就把数学卷子翻过去开始看小说。她床头堆了好几本小说,武侠的、言情的。
何静高二分科的时候选了理科。她物理和化学不算差,比文科好一点,但她也不喜欢物理化学。选理科的理由很简单,班上成绩好的都选理科,她跟着选的。
高考那年是2006年。何静考了四百三十多分,上了专科线,差二本线几十分。何守诚没说什么。邱慧芳问她想不想复读,何静说不想。那个暑假,何静在家躺了两个月。何守诚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一眼,看见她躺着,也没说重话。
有一次何守诚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专科也行,先读着吧。“
何静听了没吱声。后来何守诚单位有一个子弟招工指标。这种事在国企里很常见,每年都有一些名额,优先给职工子女。何静专科读的是电气自动化,跟江城电力搭得上边。何守诚找人事处问了问,说何静的专业符合,可以以劳务派遣的方式先进来做技术员,干得好再转正式编。
何静在大三的时候来江城电力报到,刚好二十一岁,被分到变电运维班。她的工作简单:跟着师傅巡视变电站,抄表、记录、做台账。变电站一般在郊区,好一点的一个人看着几个设备间,差一点的方圆几里只有那条路能通到门口。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李,干了一辈子运维,何静叫他李师傅。李师傅话不多,认真地教何静认设备,哪个是断路器哪个是隔离开关,巡视的时候注意听变压器的声音有没有异常。何静学得挺快,笔记记得工整,李师傅说她“思路清晰“。
但何静自己也清楚,她不想一辈子在变电站干运维抄表。
邱慧芳比何守诚先提了何静文凭的事。大概是在何静工作半年多以后,一天晚上吃饭,邱慧芳说:“你现在的工作是进去了,但劳务派遣跟正式编制不一样,你想转正,以后要评职称,必须都得有本科文凭。“
何静说:“我晓得了。“
邱慧芳又说:“你们单位不是有成人教育名额吗,你去问问,该报就报。“
何静说:“我问了,公司有合作的成教班,在沙区,江城大学,但是是周末上课。“
邱慧芳说:“那你去报。“
何守诚一直没开口。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报了就好好学。“
何静去报了名。电气自动化专业,专升本,学制三年。班上大部分是跟她差不多背景的,国企职工、事业单位合同工、想拿文凭评职称家里安排去进步的年轻人。
也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潘海。
何静知道潘海是打工的,仁和那边的。她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但也没刻意拉近距离。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偶尔聊几句,下了车各回各处。她看得出潘海在很用力地往前走。
何静没有告诉潘海自己家里的情况。她只是跟他说“我爸妈住这边“。她在他面前提到父母时,用的就是这句话。她坐在教室里跟他一起听课、一起坐公交车回去的时候,就是一个学电气自动化的女生,一个拿着保温杯、周末不上班的时候穿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人。潘海在课间问她平时下班都干什么的时候,她实话实说是在看书,潘海以为是学习类的书,其实她看的都是小说。
何守诚的仕途走到总工程师这个位置,花了二十多年。
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从专责工程师到线路专责科长,从副总工程师到总工程师,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一步都没跳过。他没有背景,靠的是过硬的技术和严谨的工作态度。1998年夏天,主城区一条110千伏线路因为雷击跳闸,半个嘉陵区停电,大热天,医院、商场、居民区全停了。市里要求彻查原因。何守诚当时是江城电力下属单位嘉陵供电局的线路专责,把当年的设计图纸翻出来,跑了一趟现场,发现是避雷器安装间距偏大,虽然符合旧标准,但按照新的防雷规范存在隐患。他连夜整理了一份报告,把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附了改进建议。报告交上去以后,总工没说话。但在那年年底,他被调到了公司本部。
到了本部之后,何守诚接触的事情就更多更复杂了。电力系统不只是技术问题,还牵扯各方面利益问题。变电站选址涉及征地补偿,线路走廊涉及沿线村镇的协调,设备采购涉及几家大厂家的竞标,工程发包涉及施工单位的资质审核和报价,各种技术问题背后牵涉到的站队排位、各势力之间的利益平衡,对技术出身的何守诚是很大的挑战。
多年旁观的经历,何守诚了解到在电力系统,职务犯罪多发在权力集中的部位,一把手或主要业务负责人,在工程招投标过程中内外串通,明招暗拉,进行权钱交易,在物资采购过程中收受回扣,私自截留不入账。设备、燃料采购、资金管理、基建工程、农网改造等环节,都是发案集中的地方。
何守诚不管人事、不管财务,他只管技术。工程项目的技术方案、设备选型、验收标准,最后都要他签字。但这个签字的分量,他自己也清楚,只要他签了技术可行,后续的施工采购就走上了流程,只要他提出质疑,一个项目就可能卡住几个月。
2007年,江城电力出台了领导干部从业行为“十条禁令“,不准在招标采购活动中违规干预、不准指定或变相指定承包商或供应商、不准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好处。禁令贴在各层办公楼最显眼的位置,何守诚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但贴归贴,有些事依然照旧。
一个做输电塔的厂家代表来他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何守诚看了一眼,没打开。第二天让办公室主任刘军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刘主任跟了何守诚五年,退完回来跟他说:“何总,这是第三回了。“何守诚说:“第三回也得退。“
这种事在国企里不新鲜。设备采购、工程发包,上下游的厂家和施工单位盯着这块蛋糕的人多。何守诚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这种事只多不少。他能做的就是每次退回去,不多说一个字。退了几回,有些人就不再来了。但有些人换了个方式,不在办公室里留东西,改成饭桌上敬酒,酒桌上不提正事,但酒喝到位了,该说的话一句不落。
何守诚不太喝酒,胃不好。邱慧芳是消化科医生,管他管得严。他在外面应酬,能推的酒尽量推,实在推不掉就抿一口。时间长了,底下的人也都知道何总不喝酒。但有些场合不是他想推就能推的。公司一把手组的局,他不去不行,分管副总的宴请,他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公司开年中工作会。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号人,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汇报半年业绩。何守诚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前面几个部门讲完,轮到一个分管工程的副总经理发言。那人姓孙,叫孙铁军,四十七八岁,分管工程建设这一块。
孙铁军讲到下半年工程计划的时候,提到了一个110千伏变电站的选址方案。方案里选的地址在嘉陵区一块工业用地上,地已经谈下来了,施工队准备进场。何守诚坐在下面,翻到那页材料的附件看了看,发现选址报告中有一项地勘数据跟实际情况对不上,报告中标注的地质承载力是每平方米12吨,但何守诚记得那块地以前是条冲沟,回填土年代不长,承载力根本达不到这个数。
他没有当场提。会议结束后,他回了办公室,翻了翻手头的原始资料,又给当初参与地勘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发现确实有问题。
第二天,何守诚拿着一份简单的说明材料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姓周,叫周明远,五十出头,做事小心谨慎。
何守诚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说:“老周,嘉陵那个变电站的选址,地勘数据有点瑕疵,承载力多报了一点。“
周明远翻了翻,皱了皱眉:“多报多少?“
何守诚说:“实际最多十吨,报告写的十二吨。“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
何守诚说:“这个数据报上去,设计院按十二吨出图,基础肯定出事。到时候站建了一半,发生地基沉降,责任算谁的?“
周明远用手指捏了捏眼角,看了下材料,把材料合上,对何守诚说:“老何,我知道了。“
会议由孙铁军主持,选址方案在会上顺利通过了初步讨论。何守诚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支持。他认识那些面孔,有人和孙铁军走得很近,有人只是顺从,有人在看风向。
散会后,孙铁军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何总,选址方案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咱们都是为了把项目干好。“
何守诚说:“暂时没有”,把文件夹合上了。
下午,办公室主任刘军来找他。刘军去年底刚提的副科,是何守诚亲手从基层调上来的。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何总,听说您上午在会上提了嘉陵那个站?”何守诚抬起头看他。
刘军说:“那个选址是孙总牵头推的,地是他去谈的,施工队也是他联系好了的。您这一挡……“刘军没把话说完。
何守诚说:“地勘数据有问题,出了事你负责?“
刘军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班,何守诚收拾完桌上的东西往外走。走廊里迎面碰见孙铁军的秘书小王,小王笑着打了个招呼,说:“何总慢走。”
何守诚点了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隐约传过来半句“……那位总工今天在会后放了一炮“。
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邱慧芳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切菜。何守诚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上,走进客厅。何静也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看什么东西。
何守诚坐下去,何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爸,你脸色不太好。“
何守诚说:“没事,今天开会开久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守诚一直没提单位的事。邱慧芳问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姓孙的杠上了?她说起了医院的事,说科室新来的那个年轻医生今天做了一例小肠镜,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总算做完了,患者情况还行。何静偶尔接一两句嘴。何守诚听着,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何静不知道父亲在单位遇到了什么事。何守诚没跟她说过。这种沉默在何家是常态。何守诚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何静从来没去过。她只知道父亲在江城电力是领导,管技术,剩下的细节一概不知。就像何守诚也不知道何静在成教班上认识了谁、手机里存了哪些人的号码。他有他的事,何静有她的事,两条线各自往前延伸,在一个邱慧芳这里偶尔交汇,更多的时候各走各的。
何静的工作安排何守诚也管得不多。何静到江城电力报到,是劳务派遣的方式进的变电运维班。这事儿何守诚找过人事处。当时人事处处长姓陈,是何守诚的老同事,早年在嘉陵供电局一起值班的。陈处长接了他的电话,说“何总,您闺女的事我记下了“。后来何静确实拿到了岗位。何守诚对何静说:“先进去干,干得好再转。“
何静在变电运维班干了一年半,老李师傅带她跑遍了主城区十几个变电站。抄表、巡视、台账记录,她做得认真,没出过差错。但她心里清楚,劳务派遣跟正式编制之间还是隔着一层玻璃。
何守诚在饭桌上偶尔提了一句:“那个专升本,学得怎么样了?“
何静说“还行“。
何守诚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邱慧芳倒是多问了几句,问了周末上课时间、老师教得怎么样。何静一一答了。
何守诚后来才知道何静在班上认识了一个叫潘海的年轻人,是仁和摩配厂的工人。何静从没主动提过,是何守诚自己注意到的。有一回何静在家接了个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口袋。何守诚看了一眼,没问。他管得了技术和部门,管不了二十岁出头的女儿,他也不想管,不想给女儿太大的压力。
这段时间公司内部风传班子要调整。市国资委对几家企业启动干部交流,江城电力也在名单上。孙铁军之前被列为后备干部,如果调整,他很可能再往上走一步,但有人提议把他平调到另一家亏损企业去。
何守诚没有参与这些事,他只管技术口。
但他也明白,有时候技术上的事和人事上的事缠绕在一起,分不太清。电力系统内部,技术条线和工程条线之间的摩擦,是行业常态。总工程师管技术审批,分管副总管工程推进,两者之间的张力,本质上是“技术把关“和“工程进度“之间的博弈。
周明远把何守诚叫到办公室。
周明远坐在桌子后面,说:“何总,下半年有批设备采购,涉及金额比较大,市里打算统筹安排,已经和几个厂家谈过一轮了。你这边把技术参数把好关就行。“
何守诚说“行。“
周明远又说:“技术上你说了算,其他事你不用管。“
何守诚知道周明远这话什么意思。设备采购这块,孙铁军之前已经接触过几家,名单都列好了。周明远说不用管,就是让他别拦着。何守诚心知肚明,站起来走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何守诚走回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一本翻了半年的技术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是江中区灰蒙蒙的天,能看到远处几栋办公楼和烟囱,再往远就是嘉陵江了,江面宽阔,但还是雾蒙蒙的,看不清江水和那以外的地方。
何守诚想起自己十七岁从淇江出来那天。那时候他以为很多事情是清楚的,好好读书,进一个好单位,凭技术吃饭,凭本事升职。走了三十年,他发现有些事还是清楚的,但更多的事不那么清楚了。
技术参数白纸黑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设备采购多了几道流程、施工队多转了两手、负责人换了几轮之后,那些数字就不只是数字了。
他想过,如果他不在会后提那句地勘数据的事会怎样。孙铁军不会对他有意见,设备采购的名单他不用过问就能顺利签出去,年底考评的时候投票不会少几票。但他还是提了。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怕,只是他更怕一份盖着他名字的技术文件出事后要担的责任。
何守诚把技术手册放回抽屉里。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邱慧芳正在客厅开视频会议。何静在自己房间里,桌上摊着《电气控制基础》的笔记本,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喊了一声“爸,饭在锅里“。何守诚说了句“好“,换了拖鞋去厨房热饭。
那天晚上何静不知道,下午父亲在单位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博弈,也不知道那个设备采购名单上周明远说的不用管背后是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回来的时候脸色疲惫,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何守诚没有醒。
何静回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本,继续画那幅电路图。下周六的课,她答应帮潘海讲一下“交流电的相量表示法“,那部分他没听懂。她画了两遍,在纸边上注了几行小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窗外是万家灯火,电力在这些人间烟火中输送着能量。
那些灯亮着,每一盏都要经过变电站、变压器、输电线路才能亮起来。何守诚管过其中一部分,何静在变电站抄过表,而潘海在摩配厂的流水线上,用着那些电。何静躺下来想,电从电厂出来,经过升压站、高压线、降压站,最后进了灯泡,把灯点亮。中间经过那么长的路程、那么多人的手,最后只是一盏灯亮不亮的事。但让它亮起来的每一步,都经历了漫长的过程。
她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父亲翻了个身。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江面上远远传来的一两声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