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春去夏来 春节过后没 ...
-
春节过后没几天,赵丽华又亲自来了吉欣路。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手里抱着一摞摞宣传单。她让姑娘们把宣传单贴到公告栏上,自己则去了曾海波的小卖部。
“曾大哥,过年好。”赵丽华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赵主任,新年好,新年好。”曾海波正在打扫卫生,赶紧放下抹布,“桂兰,倒杯水!”
“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赵丽华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啥子好消息?”
赵丽华把文件摊开,指着上面的字:“公租房。市里从2月份开始接受申请,首批8万套,400万平方米。符合条件的都可以申请,租金比市场价便宜三到五成。”
“公租房?”曾海波接过文件看了看,“就是政府建的房子,租给买不起房的人?”
“对。凡是在主城区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没有住房的,都可以申请。”
赵主任继续说道:“公租房,咱们叫它公共租赁住房,是政府专门建给买不起房又不符合廉租房条件的人住的。前年两会的时候,有政协委员提了这个建议,说城市里‘夹心层’太多了,收入超过低保标准、买不起商品房、又申请不了廉租房,这群人最难办。”
“也就是去年,国家发了指导意见,在全国推行公租房制度。全国选了十几个试点城市,江城是第一个出台实施细则的。”
曾海波听得认真:“为啥子江城是第一个?”
“因为情况特殊。”赵丽华掰着手指头说,“第一,江城是大城市带大农村,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多,住房压力大;第二,两江新区刚挂牌,要吸引企业和人才,得解决住房问题;第三,黄市长是搞规划出身的,一直主张‘市场加保障’两条腿走路。”
“市里定的目标是,”赵丽华翻开文件念道,“三年内建成4000万平方米公租房,解决200万人的住房问题。第一批开工的有远洋、竹林、菜家、西匀这些地方,离我们仁和最近的是远洋片区,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能到。”
曾海波接过文件看了看,“赵主任,你讲细点,我这半文盲看不太明白。这跟我有关系吗?”
“你们有房子,跟你关系不大,”赵丽华笑了笑,“但跟潘海、金桂他们有关系。你这小卖部人来人往的,我把宣传单放你这儿,他们来了你帮着发一下,你是这条路上的‘新闻联播广播站’,大家都信你。”
曾海波被逗乐了:“我啥时候成新闻广播站了?”
赵丽华想了想:“像潘海那样的年轻打工者符合条件。申请条件不算高,年满18周岁,在主城区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无住房或者人均住房低于13平方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唯一的限制是收入标准,单身人士月收入不高于2000元,2人不高于3000元。”
王桂兰算了一下:“那潘海一个月三千多,岂不是不能申请?”
“他超过了一点点,确实暂时不符合。”赵丽华说,“不过我听市里的意思,这个标准可能会调整。政策会越来越宽松的。”
正说着,刘亚静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要扔。听到“公租房”三个字,停下来问了一句:“赵主任,啥子是公租房?”
赵丽华把刚才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刘亚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说了一句:“听着是挺好的,可惜我有房子,申请不了。”
“你吉欣路这个房子是你自己的,确实不符合条件。”赵丽华说,“不过你可以帮潘海他们宣传宣传,让他们来申请。”
“行。”刘亚静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赵丽华把一摞宣传单放在曾海波的柜台上。
“曾大哥,这些放你这儿。潘海、张金桂他们来了,你给他们一张,让他们来街道办找我。符合条件的,我帮他们办手续。”
“行。”曾海波把宣传单收好,“我帮你发。”
赵丽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还要去下一家。”
一年又一年,梧桐树又到了冒新叶的时候。
“潘海,你大学读得怎么样?”同组陆晨中午吃饭的时候来找他。
“还行。”潘海端着饭盒,坐在厂区的花坛边,“就是记公式太费脑子了。”
“那当然。”陆晨也坐下来,“你还有这个上进心,好好学,后面转技术岗,工资还能涨,我就不一样了,静不下来。”
潘海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
陆晨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啥子?”
“公租房的申请表。”陆晨说,“你不是没房子吗?符合条件可以申请。我上周去街道办拿的,给你也带了一份。”
潘海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栏目。
“我能申请?这不写着工资有限制吗?”
“咱也就超了一点点。”陆晨说,“但政策刚出来,说不定哪天就放宽了。我要交上去,你先填好,排着队,总比不排强。”
潘海把那张表叠好,装进口袋里。
晚上下班回去,潘海坐在床边,把公租房申请表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很多栏目他看不太明白,“家庭人均收入”、“现住房面积”、“用工单位证明”……他拿出一支笔,试着填了几栏,感觉没填对又划掉了。
他想给母亲打个电话,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母亲应该睡了。
他把表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小时候在洛和镇,老家的房子也有这样的裂缝,母亲说是地震震的。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就是房子老了,老了的东西就会坏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枕头边的《机械制图》、周末的成人本科、公租房……这些东西抽着他往前跑,跑过了平时的伙伴,又往更远的地方跑去,停不下来。
他知道一件事,他这一停,攒的学费白交了,还得又回到沙区那些老厂子去打螺丝了。
他想起刚到沙区那家摩配厂的时候……那是前些年的事了。
潘海刚来沙区那家摩配厂的时候,被分到了注塑车间。车间主任叫罗永华,四十多岁,脸上坑坑洼洼,说话就像吵架。
他看了潘海一眼,简单地问了一句“高中毕业?”
潘海点了头,罗主任就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把他分到了夜班。
“新来的都先上夜班。”罗主任说,“熬得住就留,熬不住就走吧。”
潘海当时没觉得夜班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年轻,二十出头,熬通宵算什么?上高中那会,老子打游戏能打一通宵,第二天照样上课,别小看老子。
他低估了工厂夜班的强度。
注塑车间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一台挨着一台,嗡嗡嗡嗡响个不停。潘海的工作是给注塑机“上料”:把塑料颗粒倒进料斗里,机器加热融化,注入模具,冷却成型,弹出来,他再把毛边剪掉,堆到旁边的托盘上。
就这么一个动作,一晚上重复一千多次。
第一个夜班,他撑到了凌晨三点。眼皮开始打架,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使劲睁眼,眼前的东西全是重影。剪毛边的剪刀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困了?”旁边工位的兄弟递过来一根烟,“去厕所抽一根,提提神。”
潘海去了厕所,蹲在角落里抽烟。厕所地上全是烟头和污水,墙上有不知道谁用马克笔写的各种打油诗和□□。
他抽完烟,洗了把脸,回到工位上。
凌晨五点是最难熬的时候。机器还在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加热后的焦糊味。潘海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飘到天花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在机械地重复,拿起来,剪毛边,放下。拿起来,剪毛边,放下。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到第七个一百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七点半,白班的人来了。潘海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骑上摩托车,穿过沙区那些还没睡醒的街道,回到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厂房后面一栋老居民楼里隔出来的单间。月租两百块,没有窗户,白天和晚上一样黑。潘海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想睡。
却怎么都睡不着。
机器还在脑子里嗡嗡响。那声音像形成了肌肉记忆,又像刻进了骨头里,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半个小时,坐起来又躺下去。手机看了一下,八点半。再过十一个小时,晚上七点又要上班。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转,今天剪了多少个毛边?大概一千五百个。一个一分钱,今天挣了十五块钱。不对,是夜班,夜班有补贴,一小时多五毛钱,今天挣了十七块五。
他就这样算着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他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也不饿,就是感到一阵失落,像是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人想到他,没有人找他。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三十分。还有两个半小时上班。
起来,洗脸,穿衣服。在楼下的面馆吃一碗小面,二两,还加个蛋。三块钱。吃完骑着摩托车去厂里,到门口打卡,五点五十五分。换工装,戴手套,走进车间。
机器还在嗡嗡嗡地转。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潘海的生物钟彻底乱了。他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吃不下饭,胃开始疼。有时候下了夜班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飞。那是两年的三班倒,刻进骨头的印记。
所以此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坚持住,拿起书本好好念,这辈子都不能再去倒班打螺丝了。
刘亚静彻底没活干了。
不是她不想干,是工地不开工。北区的房地产调控政策一个接一个,现在开发商拿地都谨慎了,工地开工不足,她这样的散工根本找不到活干。
刘亚静在仁和镇的劳务市场举着硬纸板做的“杂工”,蹲了一个月。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骑电动车到仁和桥头,那是本地的劳动力市场,那里每天早上都聚着一群找活干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蹲在路边,面前都放一块纸板,写着“瓦工”、“搬运”、“杂工”。刘亚静举着纸板,站在人群里,眼光落在每个路过的行人身上,她等着有人来问。
一上午过去了,没有人来,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摸摸自己的口袋,想起了在老家农村读小学的儿子吕洋,吕洋舍不得她离开家,喊着“妈妈不要走”的情景,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个馒头,就着自带的水壶喝了口水。劳务市场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找到了活,有人放弃了回家。刘亚静还在焦急地等。
以前她还能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推斗车,一天挣六十块。现在连这种活都轮不到她了。开工少了,工头们还自己带了人,工地上要么只招男的,像她这样的女工,年纪又过了四十,很少有人要。
下午五点,刘亚静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家佳乐超市的时候,她看到超市的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红色的大字,“招聘理货员、收银员,月薪1500-2000元”。
她停下来看了看,没敢进去。她不识太多字,怕文化太低,话讲不好,人家不要。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吕宽还有一圈没跑完,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到隔壁李小敏下班回来的声音。
“小敏。”她喊了一声。
李小敏从墙头探出头:“刘姨,咋了?”
刘亚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篱笆边上:“小敏,你们超市还招人不?”
“招。”李小敏放下手里的包,“刘姨你想去?”
“嗯。”刘亚静的声音很低,“工地没活了。”
李小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对刘亚静说:“我们周店长说让你明天上午去面试。刘姨你记得把身份证带上。”
刘亚静的眼睛亮了一下:“要得。小敏,谢谢你。”
“谢啥子。”李小敏笑了笑,“我先回去了。”
刘亚静回到屋里,把身份证从抽屉里翻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照片还是她二十几岁的时候照的,那时候她没现在这么黑瘦,头发还是黑的。
她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原来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么漂亮。
第二天上午,刘亚静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骑电动车到了家佳乐超市。
超市在仁和镇中心,两层楼,一楼生鲜食品,二楼日用品。刘亚静以前就逛逛菜市场,这种超市逛得不多。
李小敏在通道口等她,领着她上了二楼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锃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面前摆着一杯茶。
“周店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我邻居刘亚静。”李小敏说。
周店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刘亚静一眼。他的目光从刘亚静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又扫了一遍。
刘亚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亚静?”周店长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调子。
“哎。”刘亚静应了一声。
“你以前在哪干活?”
“工地上。”
周店长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去年在远洋工地干过?”
刘亚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啷个晓得?”
周店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说:“我们招的是理货员,不是搬运工。你识字吗?”
“识。初中毕业。”
“那行,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二,转正后一千五,不包吃住。”周店长说完,递给她一张表格,“填一下,明天来上班。”
刘亚静接过表格,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店长叫住她。
刘亚静停下来。
“以后上班注意形象。”周店长指了指她的鞋。
刘亚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攥着那张表格,快步走了出去。
李小敏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脸色不对:“刘姨,咋了?”
“没啥子。”刘亚静把表格递给她,“小敏,这个表你帮我填一下,有些我不太会。”
李小敏接过去,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帮她填。姓名、年龄、住址、联系电话、学历、工作经历。
刘亚静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了。
她着急骑车,撞了路边的修路设施。等她赶到超市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比上班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换好工装,跑进卖场,找到李小敏。李小敏正在理货区整理方便面,看到她就说:“刘姨,你分在食品区,负责方便面和调味品。你把货架补满就行,缺什么去仓库领。”
刘亚静点了点头,推着补货车去了仓库。她找到方便面的纸箱,一箱一箱往货架上码。这活不累,比起工地上搬砖轻松多了,她干得很快。
九点多的时候,周店长出来了。他背着手在卖场里转了一圈,走到刘亚静负责的区域,停了下来。
“刘亚静。”
“哎。”刘亚静直起腰。
“谁让你这么摆的?”
刘亚静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码好的方便面,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品牌分类,口味从辣到不辣。她觉得没问题。
“哪里不对?”她问。
周店长从货架上抽出一包方便面,指着侧面:“你看清楚,生产日期。旧的要放前面,新的放后面。你这摆的啥子?新的在前面,旧的塞在后面。顾客本来就精,他都会挑新的拿,旧的全压在里面,你还帮他做了好事,那些旧的过期了谁负责?”
刘亚静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几包旧的生产日期被新的挡住了。
“我重新摆。”她说。
“重新摆?”周店长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九点半了,九点四十五顾客开始进店。你把货架搞得乱七八糟,顾客怎么买东西?”
刘亚静低着头不说话。
“今天下班之前,全部重摆。摆不完不许走。”周店长说完,转身走了。
李小敏在旁边的收银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她等周店长走远了,才走过来,小声说:“刘姨,你不用一箱一箱全搬下来,从前面往后面换一下就行。我教你。”
李小敏蹲下来,从货架上抽出几包方便面,一边示范一边讲:“你就把前面这几包拿起来,把后面的换到前面,再把前面的放后面。这样快。”
刘亚静看着她的手势,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她蹲下来,一包一包地换。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亚静坐在员工休息室的角落里。李小敏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刘姨,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周店长?”李小敏低声问。
“得罪?”刘亚静抬起头,“我才来两天,啷个得罪他?”
“那他怎么对你这么不客气?”
刘亚静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在远洋工地,”她说,“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到工地上来找工头。他把车停在工地的通道上,挡了运料车的路。我喊他把车挪一下,他不挪,我性子急,就骂了他一句。”当时,刘亚静叉着腰大声地说着话,当着围观人的面,周德明下不来台。
“你骂他啥子?”
“骂他‘你眼睛长在屁股上了’。”刘亚静说,“他当时脸色很难看,看了我一眼,把车开走了。”
李小敏愣了一下:“那个人是不是周店长?”
“我不晓得。”刘亚静摇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是有点像。”
李小敏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那就是周德明啊。他是远洋地产的什么项目经理,远洋在超市也有股份,他后来调到我们超市来当店长的。我听地产的小张说,他跟超市老板是亲戚。听说在房地产那边出了什么事,被调过来的。”
刘亚静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的意思是,他认识我?”
“你骂过他,他能不认识你吗?”李小敏说,“他在工地上被一个女工骂了,这种事他肯定记得住。”
刘亚静的脸色白了。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抖。
李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忍着。试用期一个月,过了就好了。他要是太过分,我帮你想办法。”
刘亚静低下头,扒了一口冷饭。饭已经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这才找到的工作,可别就这么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德明的刁难没有停止过。
第三天,他说刘亚静把酱油瓶摆反了标签方向,扣了十块钱。
第五天,说她在卖场里跟顾客说话声音太大,“影响超市形象”,口头警告一次。
第七天,他说她补货的速度太慢,“一个小时补不了一排货架,你以前在工地也这么慢?”刘亚静咬着嘴唇没吭声。
第十天,周德明在晨会上当着全体员工的面点了她的名:“新来的刘亚静,工作态度不端正,希望改进。”
所有人都在看她。刘亚静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指甲陷进掌心里。
李小敏站在她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下班后,李小敏拉住刘亚静:“刘姨,你不能这样忍着。”
“不忍啷个办?”刘亚静的声音沙哑,“我找不到别的工作了。工地上不要女的,工地又嫌我老,我能去哪里?”
李小敏看着她,眼眶红了:“刘姨,我帮你。”
“你怎么帮?”
李小敏没回答,拉着她走到仓库后面,指着一堆纸箱子说:“周德明让我们每天下班前把纸箱拆平、捆好,第二天回收的人来拉。你知不知道,他让我们白干这个活?”
“白干?”
“对。这些纸箱卖的钱,他一个人拿了。每个月少说几百块。”
刘亚静愣住了。
“你想告他?”她问。
“不告。”李小敏说,“但这是他的把柄。你要是真被他开了,我就把这个事告诉老板。超市老板虽然是他亲戚,但纸箱的钱是超市的,不是他个人的。老板知道他往自己包包装钱,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刘亚静沉默了很久。
“小敏,你把这个事告诉我,不怕他找你麻烦?”
“怕。”李小敏说,“但不能看着他老欺负你。”
刘亚静拍了拍李小敏的手背,没有说话。曾经性格泼辣的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刘亚静在理货区忙了一整天。
她把所有货架都重新摆了一遍,标签朝外,生产日期从旧到新,整整齐齐。她蹲在地上擦货架底层的灰尘,膝盖跪得发麻。
周德明来转了一圈,站在她负责的区域看了很久。
“刘亚静。”
“哎。”
“今天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刘亚静站起来,腿有点软。
周德明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下班前,李小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笑:“刘姨,你转正了!”
刘亚静接过那张纸,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她看到了“转正通知书”几个大字和一个红章。
“他签了?”她不敢相信。
“签了。”李小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跟他说了,刘姨试用期表现很好,大家有目共睹。他没说什么,就签了。”
刘亚静知道,不是因为她表现好,而是因为李小敏手里有那张牌。
她站在员工通道的门口,把那张转正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里,贴身放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仁和镇的街道上,路灯亮了。她骑上挂了彩的电动车,沿着金舟路往吉欣路骑。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路过曾海波的小卖部时,她停了一下。
“曾哥,来包盐。”
曾海波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盐递给她,看了她一眼:“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哎呀,转正了嘛。”刘亚静说,把盐装进口袋,“成超市正式工了。”
“好事啊。”曾海波笑了,“我就说嘛,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刘亚静告别了曾海波推着车回了家。
院子里,吕宽正在抽烟,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吃了没?”
“没。”
“锅里还有饭。”
刘亚静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饭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坐下来吃。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吕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她,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巾。
刘亚静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继续吃饭。
晚上,潘海收到了消息。陆晨给他发了条短信:“公租房政策放宽了,你的申请表交上去了没有?”
潘海回了一条:“还没填了。”
“你傻呀,住房子的事都不着急,赶紧填!明天去交!”
潘海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那张皱巴巴的申请表拿出来,铺在桌上。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姓名:潘海,性别:男,年龄:25,户籍:北区洛和镇,工作单位:北区捷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月收入:约3500元,现住房情况:租房,仁和街道金禾社区吉欣路,面积约25平方米。
他把表填完,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信封里。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申请公租房了。”
“公租房是啥子?”
“政府建的房子,租金便宜。申请下来,我就不用租农民房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交多少钱?”
“租金也就三四百,跟我现在差不多,但房子是新的,有卫生间有厨房。”
“那你赶紧申请。”母亲说,“别耽误了。”
潘海挂了电话,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六月的傍晚,吉欣路的人们像往常一样,三三两两聚在梧桐树下乘凉。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六月初,气温就飙到了三十五六度。梧桐树的叶子倒是长得茂盛,遮出一大片阴凉。
曾海波搬了几张塑料凳子出来,在小卖部门口摆了一圈。刘亚静端了一盘西瓜出来,王桂兰泡了一壶茶。张金桂收摊早,也过来了。潘海今天回来得早。
几个人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啷个回事哟?”曾海波放下茶杯。
“有个摆摊的女的,为了要回车子,被打了。”
“真的假的?”王桂兰凑过来。
“报纸上都登了。”刘亚静说,“小敏给我看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张金桂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金桂,你也是摆摊的,你怕不怕?”刘亚静转头问她。
张金桂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起来。
“有啥子好怕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规规矩矩摆我的摊,不做亏心事。”
“可那女的不也是规规矩矩的吗?”刘亚静说。
张金桂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这世道,太不容易了。但你总不能因为不容易就不活了。”
曾海波叹了口气:“金桂说得对。不容易。”
刘亚静问:“小潘,你那个公租房摇到号了没?”
潘海说:“还在等通知。”
“你们说,那个沃尔玛,那么大个超市,还骗人。”王桂兰插了一句,“报纸上说他们把普通猪肉当绿色猪肉卖,一斤贵好几块钱。”
“我也看到了。”潘海难得开口,“罚了两百多万,还停业整顿,就该罚,欺骗老百姓。”
“所以啊,”曾海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超市也靠不住。我们这小卖部虽然东西不多,但从不骗人,主打就是真诚,信赖的是人品,哈哈哈哈。”
王桂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骗,你骗得了谁?”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梧桐树下回荡,远处的蝉鸣此起彼伏。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照母山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