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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众人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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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来到何掌柜府上,没有修辞足以表达对他家豪华程度的震撼,好像在逛江南园林,这就是江南商贾豪门嘛。
这确定不是旅游景点吗?竟然是何掌柜的家?
刚刚震惊完门口的两只震撼石狮子,甫一跨过门槛,大户人家的风范扑面而来。七进七出的屋子,在最前面的第一出是最大的雕花木门,上书“何府”二字,旁边是两盏八角珠灯,流光溢彩。
建筑整体白墙黛瓦,有一种低调的内敛。
走过门槛,是一方青石天井,很有江南韵味。看向天井上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两句词,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可能黛瓦白墙,就是会给人幽静安宁,漂泊的心就此尘埃落定之感。
前堂敞亮开阔,很符合主人大气的性格。大梁粗壮敦实,梁尾微微上翘,庄重而不失灵动。和外面的飞檐一脉相承。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看来百姓传言“北有旧宫址,南有何家宅”,所言不虚。
去北方一定要去看看北方的历史烟尘中存留下的那些旧时宫址,来南方则一定要来何家宅来看看,才算不虚此行。
何三让带我和沈惟演一路走一路介绍,移步换景,每次都是以为这已经是巅峰造极了吧,转步之间,别有洞天,更是叹为观止。
这么看来,竟然显得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最平平无奇。
怎么回事,我以为大家很平等的,没想到这种平等之下隐藏着这么大的参差。
到了此次集会的水榭,何三让领着我们上了画舫,说画舫视角好,先是别的节目在前面的水台上表演,隔着一方水,音更好听。
怪会享受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也是沾光了。第一次这么享受。
何三让尚未带着我们走上画舫,就有小厮来通报,钱小世子来了。
我们赶紧摆摆手示意何三让不必管我们,且去迎接小世子才好。
真是的,最近钱小世子出镜率也太高了吧。是我出入的场所突然变高档了吗?我这种人竟然还能跟小世子有些或多或少的交集场合。
受宠若惊。
反观坐在我身旁的沈惟演,倒是镇定自若。不像平头老百姓听见达官贵族那诚惶诚恐的样子。果然还是历练成熟了很多。
人果然还是要见些世面。直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世面。
钱小世子脚下生风,一派风流地进了画舫,斜斜靠在椅上,桃花眼微微上翘,带着微微笑意,弯成一弯新月。
看向行礼的这些人,非常平易近人地让我们不要多礼。
我们目光炯炯,近距离看到小世子,还和小世子参加同一场宴会,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尤其小世子还这么谦和友善,小世子也被我们炯炯的目光逗笑了。
他一笑,周遭的风都柔和了。我们就醉在小世子的美貌中,无法自拔。
只有沈惟演,跟个机器人一样,神色淡定,安之若素。我怀疑他戒过毒。
小世子被这股清流吸引,定定看向沈惟演,“原来是拒官不任的沈进士。久仰大名。”
“沈……沈进士?!
拒……官不任?!”
谁能想到在场众人最震惊的竟然是我,沈惟演的姐姐。
小沈不厚道啊。不对,他咋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钱小世子看向我,疑惑道“沈进士学识当世拔尖,亲姐姐竟然不知?”
旁边众人向我解释“对啊,沈进士那一场科举在京都可谓是沸沸扬扬,大雍朝廷怀疑有举子舞弊,陛下亲自下场复试,沈进士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看向沈惟演,“沈惟演你让我陌生。”
我们的感情终究还是淡漠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对在场众人尤其是我有如晴天霹雳的事情,对沈惟演似乎微不足道。
他轻飘飘的语气好像拒绝的不是官职,而是走在路上到处被发的小广告。。
皇帝:“看一下吧,我们的官位很好的。”
沈惟演:“不用了。谢谢。”
想到这一画面,我已经不能直视沈惟演了。
他转头恳切向我道:“我回去跟你解释。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
嘴长在他身上,他想说就说,不想说便不说。东亚丧姐式育儿就是这样的。
“没关系的,你不想解释也没关系。”我怕我是阻挡沈惟演祖坟冒青烟的恶人。他比我聪明,比我懂得多,我要是以替他好的名义或逼迫或道德绑架他做决定,那岂不是追悔莫及?
我比他识时务得多。
现代社会这种情况可太多了。
小世子对我们这对姐弟俩的表现大跌眼镜,没见识过吧,最不熟的一家人。
回头多刷点短视频就懂了。
小世子的目光悠悠在我俩身上转来转去,好整以暇道,“你们姐弟俩倒是有意思。一个姐不姐了解弟弟,一个弟弟也是,做事情之前也不只会姐姐一声。”
谬赞了谬赞了。没见识过吧,给你们开开眼。
沈惟演恭敬道,“草民听说邹阳身在狱中之时,蒙受冤屈。他感叹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长年相伴却互不信任,有的人一面之交便能引为知己。”
小世子好整以暇,悠悠看着沈惟演。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沈惟演从容不迫道,“草民和沈塘桥正是倾盖如故。因此不需言语,她便懂我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所以草民自信,真正的默契不在语言之中,而在言筌之外。”
众人都震惊于沈惟演说的“倾盖如故”,所以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
江城最佳姐弟模范竟然是“倾盖”?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那沈塘桥省吃俭用供弟弟上学堂?这是什么样的圣母心泛滥?
我感受到周边传来的同情的目光,那些眼神,和观众看白粥姐和王宝钏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现在就是活脱脱一个恋爱脑。
顶着众人的目光,我突然想到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所说:“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于是我想了想,昂然站了起来,在目光的压力下承认道:“是的,我们确实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压力不亚于“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孩子。”
“可谁说一定要血缘关系才有亲情呢。我跟沈惟演,情感不以血缘,不以时间长短衡量,只是众人遇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故国士报之。”
我声音铿锵,来这里之后一直是为为这么多人发言发声,讲这么多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的传奇故事。这还是第一次为自己这么有力地讲自己的故事。
就不能是一颗孤独的灵魂和另一颗孤独灵魂的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么?
我对沈惟演就像马亮对轩轩,是两个孤独的流浪野孩子,是社会的边缘人罢了。
为什么不对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反思,而对两个陌生人却能如此相互支撑感到怀疑呢?
可惜他们不是现代人,没看过这个报道,也没看过这个电影。
但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无需多言,我想懂得都懂了。对我们应该是敬佩大于看异类的眼神啊。
众人沉默了一瞬,小世子率先打破寂静,“没想到啊没想到,沈尚书,你赢了。”
沈尚书?!所以刚才说他拒官不任是在演我呢?
这俩人又在打什么哑谜啊。怎么有种被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玩弄了的感觉。
我心好累。
沈惟演赶紧跟我解释,“京都辞官后,小世子就找到了我,让我掌管吴越国的文章事。我应了。”语气带着讨好。第一次听到沈惟演这么低三下四的语气。
我语气不善,“那刚才还草民草民搁这装啥呢?沈大人?”语气不满但小声,没敢让其他人听见。
那刚刚沈小世子说沈惟演赢了是什么意思?我用眼神狐疑地看向小世子和沈惟演,试图搞清楚他们到底打什么哑谜。
这些男人这么矫情怎么回事。
“当时我拒官不任,钱小世子私下找到我,希望我考虑在吴越国就任。并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考虑。”
沈惟演做事周密果断,还需要三天吗?估计当场就做好决定了。
“我当下就应了。”我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世子说最好让我跟你商量,毕竟京都和吴越,明眼人都知道选什么更能青云直上。”
这还商量什么?沈惟演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我不能插手他人的命运。
“我说,不用说,她也会懂我的。”沈惟演眸中盛满秋水,一晃神我好像在眼中读到了万种柔情。
就这么一直在他的注视之下,我略显尴尬,不自在地转移话题“然后你们就打了个赌?”
男生好无聊,也好幼稚啊。
这也要打赌,图什么呢?
“那你赢了有什么好处?”但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很想知道他们的赌注是什么。毕竟打赌的内容还和我有关。
“赌赢的人,可以要求一个承诺。”沈惟演思绪漂泊,似乎回想到了立下赌约的那个时候。
说罢眼神看向我,“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想把这个承诺允给我。
要吃上弟弟的红利了吗?好吧,我原谅他了。就是这么能屈能伸。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我摸摸沈惟演的头,“真不愧是我弟弟,谢谢你。看来姐姐还是没白疼你。”
沈惟演容色略显尴尬,“以后你还是别叫我弟弟了,就叫我沈惟演吧。”
我了然点头,对对对,还是沈惟演想得周到,马上就是当官的人了,要给自己立一种严肃不苟言笑的人设。弟弟这个称呼,还是太像毛头小子,不够成熟。
“好,沈惟演。”我向他粲然一笑。远处戏台上的声音飘飘渺渺传过来。
风也穿过一湖的水,吹动我们的发丝,在清风中轻轻缠绕,又分开。
真好啊,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失去了必然会失去的,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