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塘桥》头戴小五金

12、我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生活在

　　不知道阿演有没有到了，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很久没有他的音容笑貌了，没有他，好像心里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没有了。

　　以为钱是安全感，事实上在没有钱的时候钱确实是安全感，可是我能力实在有限，实在是赚不到。

　　于是渐渐地，阿演成了我的安全感，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他在，我们在一片日月朗照的大地上，我就觉得踏实。

　　昨天收到阿演的信，已经到了桐江书院，除了路上遇到坑人钱财的店主，其他一切顺意。我很欣慰，翻找出前两天已经写好的书信。

　　灯火昏黄，残灯一盏，我细细看过去，检阅着前两日的心事文笔：

　　阿演：

　　此去一别，已经是一旬之多，不知道你是否找好地方安定自己了。

　　希望你安定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写信。我很担心你，也很思念你。

　　我实在是想你，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一辈子不要去考试了。考不到又怎么样呢？可是其实我也就这么说说，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够在仕途建立一番事业。

　　你那么机灵，那么有才干，还那么有灵气，做人更是没话说。这次考试，虽然不一定能中榜首吧，但是肯定会榜上有名，这是你一直期待的事情。

　　可是，榜上有名之后呢？不知道阿演有没有开始考虑。

　　最近时常一个人默默发呆，开始考虑起以后，一想起以后，就会莫名其妙想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你一走，就带走了我所有的安全感，你能不能快点儿回来，我一个人在江城，总是感觉自己像一棵没有根的蓬草，即使人在这里，可是灵魂好像四散飞走了。

　　上文当然有夸张的成分。

　　虽然是我捡到了你，可是我发现，比起你需要我，其实是我更需要你。

　　我没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我调节不好我的心情。

　　对不起，总是把这种焦虑的情绪传递给你。可是你就是我心里的定海神针，好像任何事情跟你说完，就没有那么严重了，即使于事并没有任何裨益。或许，你在，这个事实，就会给我无穷无尽的力量。

　　上文也在夸张。

　　说了一堆我的事情，还没有问你，住的地方可还习惯？一起住的同伴还合得来嘛？身上的钱够花嘛？

　　在外面就不要过分节省了，当然节省还是得节省的，但是该买的东西也不要亏待了自己。

　　有同窗约你去吃饭，该去还是得去，要巩固好同窗之间的情谊。

　　要记得和同窗互帮互助，你们的羁绊，可能不只是这几年。

　　但是一些品行不好的，可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看不惯也记得不要表现出来，相安无事便好。

　　有合得来的同窗，加深加深情感，或许以后会成为彼此的盟友。

　　如果钱不够花了，记得先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给我写信，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如果在外面发达了，记得家里等候着的你的姐姐。

　　顺颂仕祺。

　　信写完，兴致冲冲的托最近要去桐江书院的宋夫子的其他门生，让他把信帮忙捎带给沈惟演。然后就继续投入了我的说书事业。

　　虽然三让老板人真的很不错，不管是金钱价值还是情绪价值，都没话说。可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就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压力大到回去睡觉，梦里都是蛆在身上爬。

　　可是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压力。

　　或许是偶尔有些观众的谩骂指责，或许是日复一日但青春渐老却还没有建立自己的一番事业。

　　一想到阿演就这么去追求梦想了，柳诗酒也在钱小世子那里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何老板就更不用说了，商业巨擘。

　　我的呢？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就是想干着自己喜欢的活，然后赚钱。

　　活是我喜欢的，也可以保证自己好好活着，为什么还要焦虑呢？

　　甚至蛆在身上的那种蠕动，在梦里实在清晰。就是无法摆脱这种虚无感和无力感。

　　每个人都会这样嘛？

　　还是是因为我这个人不知道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一开始的愿望是在江城活下来就好，现在活下来了又想要赚钱，赚的钱够花了又想要为江城百姓，为这个吴越国做些什么，就像何掌柜从商富民，柳诗酒参与水利工程利民，沈惟演虽然还小，但也在读书治民。可我呢？说书可以为百姓做些什么呢？

　　或许是我太迷恋宏大叙事，能够让江城百姓开怀一笑，就是最大的意义。

　　不一定比不上他们几个。

　　不过何三让何老板诚聘我去郊外何村说书，说他小时候就在那里长大，现在他有钱了，要回馈自己的故乡。

　　甚至还给何村每个人发了二两银子和一床被子。

　　真是比不了啊。

　　看得我真的很眼红，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赚到这么多钱回馈给自己的村子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但是说实话我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回得去就回，回不去，也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有多大的能耐，就吃多大碗的饭。

　　虽然我的原生家庭是典型的东亚家庭，并不能说幸福，但也并不能说是不幸福。

　　如果悲观的视角来看，人活着就是来吃苦的。回去了也是吃苦，留下来也是吃苦。起床，然后受苦。

　　可是就是在这样无休无止的无意义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哪怕大梦一场空，可是这期间的经历是真的，爱是真的，恨是真的，友情是真的，亲情是真的。

　　不过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喜欢待在现代化社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过这样的生活。

　　很羡慕那些穿越的人，一穿越就是锦衣玉食，说实话，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应该不会这么焦虑。

　　我身上有100%的焦虑都是因为没钱。

　　如果有钱人也有烦恼的话，好想体会一下呀。

　　但是又想起和阿演一起目送钱王七子前往宣州和亲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使命和必须要付的责任吧。

　　又想到钱王九子，钱小世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也会在田间地头，和柳诗酒一起研发农田水利设施。

　　身份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而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继续讲好我的故事，给江城百姓提供精神食粮。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嘛，只是或大或小。

　　虽然把现代社会带来的焦虑也带来了。

　　但我想，我也可以学会和焦虑共处。接纳自己的这些负面情绪，心怀压力，就带着压力做事；莫名焦虑，就带着焦虑做事；陷入迷茫，就迷茫着去做事。

　　允许万物穿过，允许万事发生，允许万种心绪涌现于心间，而不动于心，永远专注于当下，永远去做具体的事。

　　或许什么时候活着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恐惧的事情，我的焦虑感才会消失吧。

　　又或许，焦虑会永远存在，但我可以选择和焦虑和谐相处，接纳它的到来，欢送它的远走。

　　走到今天，没有一步和我想的一样，可是又感觉每一步都和自己想的一样。

　　阿演在就好了，他就是一个哲学大师，一下子就可以点拨我的苦恼。

　　甚至还会拉着我看他院子里种的蔬菜，说看看这些绿色的生命吧，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然后静静泡一壶茶，一本书，一坐就是半天。

　　这种从容，确实是一种人生境界。

　　我的精神内核，还没有这么稳定和强大。继续修炼吧，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际遇之下。

　　先去坐在桌边，好好准备明天工作的内容。

　　然后洗个热水澡，买点桃花酥，买点桂花茶，就这么稀里糊涂先把日子过下去吧。

　　万一过着过着就自己把自己想开了呢。

　　会想开的。会的。

　　刚好何老板减轻了我的工作量，最近。

　　好好泡一壶茶，闲闲坐下，看看庭院里的梨花，褐色的枝干上尽是生命的纹路，感受生命的美好。

　　然后在这方我没有好好逛过感受过的江城，感受它的市井烟火，感受遍布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

　　我来到宋五嫂鱼羹，老板娘看到我，顺势拿起保管得很妥贴的油纸伞，是上次跟何公子吃完饭落在这里的，没想到老板娘还留着。

　　她带着笑容走过来，语气惊喜地说“是沈姑娘呀，上次你跟何公子来我们这儿吃的鱼羹，雨停了，你的伞忘了，我给你收着了。”

　　说罢把那把已经干透了的油纸伞递给我。还带着点鱼羹的香味。

　　我接过伞，道了谢，又要了一碗鱼羹，想要带走吃，老板娘很豪气地把热腾腾的鱼羹放到温盘里。

　　温盘由上下两层构成，中间是空的，可以注入热水来为食物保温。鱼羹就装在精美的木质或竹质食盒里，有时还会将温盘分层放置，避免菜肴串味。

　　我现在已经如《东京梦华录》所说“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不在家做饭，而是直接去市场买现成的或叫外卖，和现代生活其实也差不多。

　　不管在哪里，我们都和这片土地紧紧联系着，在这片土地生长，发荣，我也热爱着这片土地。

　　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贩夫走卒，市井小民，芸芸众生。

　　以前听朋友说生日愿望许愿世界和平，还觉得矫情。可是当我在这片土地生根，才发现这个愿望是如此朴素而实用。

　　我也希望江城，吴越国，不要有战事，希望这里所有善良的人们，还有我自己，都可以安享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