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真相大白 我走过去, ...

  •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门槛很窄,两个人坐得有些挤,肩膀挨着肩膀。他没动,我也没动。他的肩膀很瘦,硌得我有些疼。

      我们都没有说话。夜风轻轻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乱了,他也不理。那条黄狗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们,又闭上眼继续睡。

      过了许久,他徐徐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小芸,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可是十年了。十年了。”

      他眉眼低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是李相夷的锋芒毕露,也不是李莲花的嬉皮笑脸,是另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软弱的、疲惫的、不设防的样子。

      “十年前,我被最亲近的挚友陷害,中了天下第一奇毒——碧茶之毒。无药可解,会使人武功尽失,容貌渐变,最后癫狂而死。故人相见,亦不相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我听得心跳都慢了半拍——最亲近的挚友。他用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若非仗着扬州慢的内功根基,我连这十年都撑不下来。”

      扬州慢,李相夷的独门心法。当年他以十八岁的年纪练成这门绝世内功,江湖震惊。如今这门功法替他吊着命,让他苟延残喘地活了十年。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我早该死了,死在十年前的东海之上。李相夷也确实死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茶盏里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死了,以一个英雄的姿态死的,死得其所,死得壮烈。一个功成名就的少年英雄,在最耀眼的年纪陨落,江湖人会记他一辈子。他值。”

      我捏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听着,没有打断。我知道此刻若是开口,那些问了一百遍的问题又会不争气地涌出来,可那些问题在这样安静的话面前,忽然都不重要了。

      “但我活了下来。”他换了种轻松的语调,肩膀微微向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对,我就是李相夷。你没猜错。”

      “可是小芸,”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月光,很深很深,“我身上属于李相夷的那部分,十年前就死了。”

      “从东海回来后,我在一座破庙里躺了三个月,每天看着屋顶的蛛网发呆。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突然不想再当李相夷了。”

      他望着天,微微偏了偏头,轻轻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他那样的人,活着太累。少年英雄,总觉得庇佑天下的重任该由自己来扛,满心满眼只有正邪、胜负、恩仇。无聊至极。”

      “李相夷是天上的太阳,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可他照不到菜畦里的萝卜,照不到狗窝旁长出来的野花,也照不到一锅煮糊了的米粥。”

      “我中的毒,活不过十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天气——明天晴,后天雨,李莲花活不过今年冬天。

      “今年便是第十年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我快死了。”

      我早已泪眼婆娑。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我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茧,是多年前日日握剑留下的痕迹。十年了,这层茧还没褪干净,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月光照在上面,把那几道深深的纹路映得格外清晰。

      那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还属于李相夷的东西。

      “别哭。”他轻声说,拇指笨拙地抹过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把我弄疼了,“我过得很好啊。”

      “当李莲花的这十年,我做了许多李相夷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种花,做饭,喂狗,在太阳底下打瞌睡,跟邻居家的老太婆讨价还价买萝卜。每件事都小得不能再小,可每一件都有趣得很,有趣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李相夷和李莲花,他们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了一辈子,也都会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死去。他们都圆满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的圆月。今夜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清辉铺满大地,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碗牛乳。

      “像月亮一样,圆圆满满地离开,不欠谁的,也不拖累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月亮。今夜的月亮格外的亮,格外的圆,也格外的温柔。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整个笼罩在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里。他仰头看月亮的侧脸,安宁得让我的心口发酸。

      “李相夷是天上的月亮,挂得那么高,亮得刺眼,照得整个江湖的人都抬不起头来。”他轻声说,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李莲花只是楼前的一小片月光。照不亮整个江湖,只能照见菜畦里的几棵青菜,照见狗窝旁边那株不知名的小野花,照见灶台上煮得咕嘟咕嘟的稀饭。”

      “这就够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的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那条黄狗翻了个身,打起了细细的鼾,久到我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今夜月光温柔得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我忽然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屋顶舞剑,白衣胜雪,红绸如火,月光把他的剑招照得纤毫毕现。那时候的月亮也亮,也圆,可锋利得像一把刀,能剖开一个少年的满腔热忱,能照透所有不设防的心事。

      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月光下偷偷练一套剑法,只是为了给喜欢的姑娘看。他舞剑的时候眼底有光,收剑的时候耳根微红,说起“阿娩会喜欢吗”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那套剑法终究没能舞给乔婉娩看。

      而十年后的这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手里没有剑,身边没有群雄环伺,只有一个浑身狼狈的故人。他说他已经不是李相夷了,可他伸出手替我擦眼泪的时候,掌心那层厚厚的剑茧硌在我脸上,粗糙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描摹出他柔和的轮廓,眉眼之间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却又什么都变了。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李莲花,”我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发自真心的、朗朗的笑,虽然声音不大,却比十年前那睥睨天下的笑声好听一百倍。

      “嗯,挺好的。”他收了笑,眉目温柔得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希望我能死在这温柔得要命的月光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说你不要死,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说你欠我的答案还没还清?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都被咽了回去。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替他惋惜任何东西。

      我只愿他,求仁得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谢谢读完这个短篇的你呀,希望你能喜欢 下次见啦 喜欢可以收藏评论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