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人入了故事 没过几日， ...
-
没过几日，我便被李莲花下了逐客令。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菜，手里的水瓢没停，甚至没有回头看我。水珠从瓢沿洒下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落在那几棵蔫头耷脑的小白菜上。
“小芸，你该走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又涨了一文钱，“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一座楼里。”
他说，像我这样的人，有自己的江湖要去闯，有自己的前程要去奔赴，有自己的梅庄要去打理，不该把大好年华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的破楼里。
他说，去吧，别回头。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赶我，他是不想让我看着他死。
我没再说什么，很听话地收拾了那几件行李。来时一个大包，走时还是一个大包，只是里面多了一包他硬塞给我的茶叶。他说这茶不值钱，但泡出来的味道还行，想他的时候就泡一杯。
我把茶叶塞进包袱最深处，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
走出那条黄土路的时候，我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莲花楼安静地立在镇东头的空地上，门半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脚边趴着一条狗，手边搁着半杯茶。
他没招手，我也没转身。我们就这么远远地互相望了一眼，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轻轻带上门的声音。
吱呀一声，像一段故事合上了最后一页。
我继续在江湖上游荡，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撞见那座吉祥纹莲花楼。有时候远远看见一辆牛车，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然后对自己摇摇头——他在等我看到，就不会让我看到。
过了约莫半年，江湖上传出一个消息。起初是在客栈里听人说起，说的时候还在摇头叹气。
吉祥纹莲花楼楼主李莲花，病重不治，亡故。
传话的人说得惋惜，听的人也摇头叹息。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包他留给我的茶叶，一句话没说。
江湖人叹息了一阵子，便也不再提了。我太熟悉这套流程了——震惊，惋惜，传扬，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自己的日子。江湖就是这样，它记得英雄，记得传奇，记不得一个住在破楼里种菜喂狗的江湖游医。
那座莲花楼，后来听说被方家大少爷方多病带走了。方多病是李莲花的至交，相识多年。我想，那座楼跟着方多病，大约也算有了个好去处。至少不会被人当柴火烧了。
李莲花死了。这回是真的。
可是奇怪得很，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居然没哭。
不但没哭，我反而替他高兴。
他过了十年逍遥自在的日子，往后还能继续逍遥下去。做鬼也没什么不好的——想当惩恶扬善的好鬼也好，想当到处吓人的厉鬼也罢，他高兴就好，他从来都是想怎样就怎样。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从前是从李相夷变成李莲花，如今是从李莲花变成李莲花的鬼。不过是从一种自由，换到了另一种自由。
今夜月光还是那样亮，又圆又满，铺天盖地的温柔。
我泡了一杯他留给我的茶，坐在窗前看月亮。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月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气，哪是月色。
忽然就想，不知道他做鬼，今夜会飘到哪里去。是去找方多病叙旧，还是来我这里讨杯茶喝，或者回了他的莲花楼，正在院子里给那几棵小白菜浇水？
不知道。也不在乎。
反正，是他就好。
自此，世间再无李相夷，江湖再无李莲花。
故人入了故事，唯留那楼前月光闪闪遥遥，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人入了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