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他开了几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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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几服滋阴补阳的药，方子写得龙飞凤舞，我看不太懂。我正要再问几句，那郎中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连摆手，说前头还有病人在等，拿起药箱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那眼神里三分忌惮、七分心虚，仿佛生怕李莲花死在他这间小破诊室里，砸了他那块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的招牌。
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屋里便只剩下我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庸医。”我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又觉得无力，方圆百里就这一个郎中，骂他也没用。
李莲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莲花楼的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橘红色的光落在木质地板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蜜。我正坐在他床边，手里拿一柄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黑褐色的药汁在罐口翻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熏得我眼睛都有些发酸。
房内很静，只有炉火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浅浅淡淡的呼吸声。这样的静谧让我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小芸。”李莲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安静。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睁开了眼，侧着头，目光从散乱的发丝间望过来，有些涣散，却还是在笑。这个人真是奇怪得很，明明都这样了，嘴角还是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什么都不要紧，什么都无所谓。
“嗯。”我应了一声，把那黑乎乎的药汁倒在碗里，端着走过去，“醒了？醒了就喝药。”
李莲花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很慢，每挪一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凑过来闻了闻碗里的药，立刻皱起了眉头，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可怜了，像一只被逼着洗澡的猫：“苦。”
“苦也要喝。”我把碗递到他嘴边，寸步不让，“镇上郎中配的药，说你气血两亏，再不补就晚了。他还说你是中毒之症。”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郎中？小芸，我自己可是江湖第一神医呢。”
我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你自己医术几斤几两，心里没数？救活死人？只怕是那施文绝当时根本没死透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尴尬地干咳两声，那阵咳嗽牵动了什么，他捂着嘴忍了一会儿，放下手时指缝里隐约有红色的痕迹，但他很快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不让我看。
“小芸聪明，聪明得很。”他苦笑着，声音哑得像是破锣，却还在试图打趣。
我没再理他的嬉皮笑脸，把碗又往前递了一寸：“喝药。喝完药，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芸姑娘想知道什么？”他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求饶。这眼神若是放在十年前的李相夷身上，我想都不敢想。可现在是李莲花，他竟然会撒娇了。这一点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情绪，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再和你算账。”我把碗塞进他手里，起身往灶台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一滴都不许剩。”
他在我身后笑起来，笑声很轻很浅，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日晚饭是我做的。
我对着灶台上仅剩的半碗米发了很久的呆，又翻了翻角落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找出了几片干瘪的菜叶。我试图回忆李莲花前几日做饭的样子——淘米、加水、生火、搅拌——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每一步都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米下了锅，水加了，火也生起来了，可煮着煮着就变成了一锅糊底的东西，铲都铲不动。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锅米粥。说是粥，其实更像是米汤里漂着几粒煮烂了的米粒，稀得能照出人影。菜叶子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大得像巴掌，有的碎得像指甲盖，在粥面上漂漂荡荡，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小船。
李莲花本就满面病容，此刻又多了几分愁容。他盯着碗里那几粒孤零零的米粒看了好一阵子，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药膳。
“那个……”我干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热，“第一次做，没经验。”
李莲花却摇摇头，抬眼看我。那个眼神让我愣住了——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骨头。他用那种眼神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小芸，想吃肉。”
我“啊”了一声，这才猛然想起来——他中午买的那只烧鸡还丢在郎中那儿呢。
等我匆匆忙忙跑回郎中家取回那只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那烧鸡在郎中的诊室里搁了一下午，已经凉透了，油纸包上还沾着几片药渣。郎中的药童把它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惋惜，大概是在替那只鸡觉得不值。
等我赶回莲花楼，热了鸡，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肉咽下去，然后洗碗，收拾灶台，一切终于消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李莲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楼门大敞着，夜风从前面的荒地里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坐在门框边，双腿悬在外面，微微晃着，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那条黄狗蜷在他脚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一个安静的轮廓。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走到他身边，倚着门框，看着那个有些落寞的背影。
忽然就想起十年前，四顾茶会的那个晚上，他在屋顶舞剑，白衣红绸，剑光如雪，身形矫若游龙。那时的他，背影是张扬的、锐利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李相夷和他的确是不一样了。李相夷的背影从不孤独，因为他走到哪里都有簇拥的人群，有志同道合的豪侠，有仰慕他的少年，有那柄他从不离身的少师剑。他是江湖的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所有人都在他的光芒里活着。
可现在坐在门槛上的这个人，周身没有一丝剑意，袍子上打着补丁，脚边趴着一条赖皮的黄狗，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他不需要簇拥，不需要仰望，不需要任何人的目光。
李相夷和他，终究是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