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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口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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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怀瑜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在屋子里走动。皮箱不大,是那种旧式的牛皮箱,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两本翻旧了的洋文书,还有一叠写满字的稿纸。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遗物。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是船票的草稿。
他把它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上海"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船。
那是他十二岁时画的,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坐上了船,就能去到一个没有鸦片、没有军阀、没有"老木头"的地方。
现在他十七岁了。
他知道了,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地方。
但他还是要去。
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回来。
他把船票草稿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哥,我走了。不是逃,是去找路。等我找到路,就回来接你。"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他拎起皮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床脚,照在书桌,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母亲站在他身后,他和哥哥站在两侧。那时候哥哥还会笑,笑得像春天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上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他踩着木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正厅的门开着。
他停住了。
正厅里,供桌上的灵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他走过去,在供桌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娘,"他低声说,"儿子不孝,不能替哥哥守这个家了。但儿子不是逃兵。儿子是去找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整片黑暗。
沈怀瑜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怀瑾站在正厅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
"你要走?"怀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怀瑜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哥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怀瑾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两根钉子,要把他钉在原地。
"哥,"怀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你会来。"
怀瑾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是逃,"怀瑜说,"我说了,我是去找路。"
"什么路?"怀瑾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条能让你不用再当木头、不用再吃那种药、不用再跟那些烂人做交易的路。"怀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可我不想跟着你一起埋在里面。"
怀瑾的脸色变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阴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怀瑜这才看清,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
"你看到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我吃那个东西了?"
怀瑜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怀瑾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到了,所以你更要走。你觉得我脏了,是不是?你觉得这个家烂了,是不是?"
"我没有!"怀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哥,我不是嫌你脏!我是心疼你!你知不知道,你每吃一口那个东西,我的心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怀瑾愣住了。
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意识到,这十一年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弟弟,却从来没有问过弟弟,是不是真的需要这种保护。
他以为自己是一座山,替弟弟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可弟弟想要的,不是山。
弟弟想要的,是一扇窗。
"瑜儿……"怀瑾的声音哑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弟弟的胳膊。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着怀瑜手里的皮箱,看着弟弟那双已经不属于这个家的眼睛。
他知道,他留不住了。
就像他当年留不住父母的命,留不住这个家的体面,留不住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资格。
他什么都留不住。
"你……"怀瑾的手慢慢放下来,攥成了拳,又松开。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真的会回来?"
怀瑜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会。"他说,"我发誓。等我找到路,我就回来接你。我们一起走。"
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供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东西,走到怀瑜面前,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
怀瑜低头一看,是一卷银元,用布裹得严严实实。
"哥……"
"别说话。"怀瑾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路上小心。到了上海,先找林先生。别住码头附近的客栈,乱。别跟人说你是沈家的,现在沈家的名字不值钱,只值钱被勒索。"
他一条一条地交代着,像是在交代后事。
怀瑜攥着那卷银元,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布面上。
"哥,"他哽咽着说,"你等我。"
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怀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拎着皮箱,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怀瑾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消失。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回正厅。
他走到供桌前,跪了下来,对着父母的灵牌,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低声说,"瑜儿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块灵牌,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十一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封信。
都是怀瑜这些年写的。有谈学问的,有谈理想的,有抱怨他不回信的。
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放在桌上,借着晨光,一封一封地看。
他看完了最后一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好,放回抽屉里。
他关上了抽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拿出一颗红丸,放进嘴里。
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暖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弟弟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他知道,那脚步声,他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弟弟还活着,只要弟弟还在往前走,他就愿意站在这里,当那块老木头,当那座坟,当那条旧河。
一直当下去。
直到河水干涸,直到木头腐烂,直到他自己也变成一捧灰。
窗外,天亮了。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少了一叶舟。
而岸上,多了一个永远等不到归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