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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吞炭 怀瑜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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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瑜走后的第三天,赵副官带着人来了。
不是来喝酒的,是来要钱的。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醉仙楼的那批货款,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孝敬",赵副官开出了一个让怀瑾几乎窒息的天文数字。
"沈大少爷,"赵副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翡翠扳指,语气里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你弟弟跑了,你这当哥哥的,总不能赖账吧?"
怀瑾站在书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赵副官,声音沙哑:"赵副官,沈家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现洋。宽限半个月,等这批布匹出了手……"
"半个月?"赵副官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哗啦"一声巨响,茶盏碎了一地。
"沈怀瑾,你当我赵某人是在做慈善吗?"赵副官走到怀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今天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你那三间铺子全封了!还有你弟弟,"他凑近怀瑾的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他跑到上海就安全了?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连码头都下不了。"
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赵副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反抗,想冲上去掐住这个混蛋的脖子,但他不能。
他身后是整个沈家,是怀瑜的命。
"好。"怀瑾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天。三天后,钱一定到。"
赵副官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怀瑾的脸,像拍一条狗:"痛快。沈大少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带着人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三天。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铺子里的流动资金早就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那些还没出手的鸦片。
可那批货,赵副官盯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脱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除了那些怀瑜写的信,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那是赵副官上次给他的红丸。
他打开木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两颗。
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知道,吃了这颗药,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把药丸放进嘴里,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痛。然后,那股奇异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他仿佛看到了怀瑜的脸,看到了弟弟站在码头上,回头对他笑。
"哥,等我。"
他笑了。
然后,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用来吓退族亲的匕首。
他把匕首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弄到钱的人。
那个人,是沈家曾经的掌柜,现在在城外开了一家当铺。他欠沈家一条命。
怀瑾走在街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是一个幽灵,穿梭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他走到当铺门口,推开了门。
当铺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摇曳。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打算盘。
"沈大少爷?"老头抬起头,看到怀瑾的瞬间,脸色变了。
"李叔,"怀瑾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我需要三千大洋。"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算盘珠子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怀瑾,眼神里满是恐惧:"沈大少爷,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卖东西。"怀瑾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怀瑾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沈大少爷,"老头颤声说,"你……你要卖沈家?"
"不,"怀瑾摇头,"我卖我自己。"
老头愣住了。
"李叔,"怀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把我自己,卖给赵副官。他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我当。他需要有人替他管那批货,我来管。条件是,三千大洋,立刻到账。"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疯了。"老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沈大少爷,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啊!"
"我知道。"怀瑾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但我没有别的路了。"
他伸出手,把匕首往前推了推。
"李叔,帮我传个话。就说,沈怀瑾,愿意替赵副官效犬马之劳。"
老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堂。
怀瑾站在柜台前,等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沈怀瑾了。
他是赵副官的狗,是沈家的罪人,是怀瑜永远无法原谅的哥哥。
但他不在乎。
只要怀瑜还活着,只要弟弟还能在阳光下走路,他就愿意在黑暗里烂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把他死死地扣在了里面。
他忽然想起了怀瑜临走前说的话。
"哥,等我找到路,我就回来接你。"
他笑了。
瑜儿,你不用回来了。
这条路,哥替你走。
你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沈怀瑜正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灯火。
他不知道,就在他踏上这片新土地的那一刻,他的哥哥,已经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那条路。
一条能救哥哥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用他的一生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