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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仙楼 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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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包厢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
怀瑾坐在红木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他连筷子都没动过。坐在他对面的,是城防营的赵副官。
赵副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还别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勋章。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大少爷,”赵副官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弟弟最近在家里闹脾气?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这世道,有想法的人,通常活不长。”
怀瑾没有接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赵副官笑了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令弟想去上海?还想去日本?沈大少爷,你可得看紧点。现在外头乱得很,那些个留学生,今天喊着救国,明天说不定就投了日本人的怀抱。你要是管教不严,连累了沈家,那可就不好了。”
怀瑾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赵副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副官用折扇敲了敲桌面,“你弟弟想去哪儿,我不管。但沈家的铺子,得继续给我‘孝敬’。还有,你手里那批货,该出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涨价?我告诉你,等不了。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钱。”
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批货,是三百箱鸦片。
他知道这批货一旦流入市场,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卖,赵副官明天就会带着兵,把沈家夷为平地。
“好。”怀瑾说。
赵副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痛快。沈大少爷果然是聪明人。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推到怀瑾面前,“看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这个,提神用的。试试?”
怀瑾看着那个纸包,没有动。
“别紧张,”赵副官笑着说,“这不是烟土,是洋人的药,叫‘红丸’。吃了精神好,不上瘾。你弟弟不是想去日本吗?日本那边,这东西可流行了。”
怀瑾的目光落在纸包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将纸包拿了起来,放进怀里。
“多谢赵副官。”
赵副官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怀瑾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唱戏声。怀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包,指尖触碰到那薄薄的纸张,像是摸到了一块烙铁。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见过。
父亲临终前,就是吃了这种东西,才暂时止住了咳血,回光返照般地清醒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父亲抓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才咽了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药。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药。那是命。
是用命换的,片刻的安宁。
他走出醉仙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腥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想起怀瑜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弟弟说“我要把这屋子拆了重建”时的决绝。
他忽然很想笑。
拆了重建?
这屋子,早就塌了。
他站在这里,不过是在废墟上,用血肉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壳子。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纸包上印着几个洋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纸包重新放回怀里。
他没有吃。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吃的。
就像他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弟弟推上那条通往深渊的路。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沈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穿过回廊,路过怀瑜的房间,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依然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站在门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写字的声音。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伸出手,想推门进去,但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不能进去。
他怕一进去,就会看见弟弟那双失望的眼睛。
他怕自己撑不住。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推开门,书房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书桌前,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再次掏出那个纸包。
这一次,他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种甜腻而诡异的气味。
他拿起一颗,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味钻进鼻腔,顺着气管滑进肺里,带来一阵奇异的、令人战栗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怀瑜的脸。
那张脸在烟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虚无。
他睁开眼,将药丸放进嘴里,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被揉皱又展平的账册上,照在那滩早已干涸的墨迹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块木头。
一块被虫蛀空了、被火烧焦了、被水泡烂了的木头。
但他还在。
只要他还在,瑜儿就还是安全的。
哪怕这安全,是用他自己的腐烂换来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沈怀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看着地图上的终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哥哥回来了。
他也知道,哥哥没有睡。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地图的终点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同时睁着,望着同一片虚无。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