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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停学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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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学的日子,沈怀瑜过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处处藏着暗流。
他不闹,不吵,也不出府。每天清晨,他会按时坐在书桌前,摊开那些从上海寄来的新派书报,一页一页地看。到了饭点,他便乖乖去正厅吃饭,面对怀瑾那张冷硬的脸,他只低头扒饭,不发一言。
怀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比听他大吼大叫还要不安。他太了解怀瑜了,这看似顺从的表象下,是一股正在积蓄的、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为了转移弟弟的注意力,怀瑾开始有意无意地把一些铺子里的琐事交给他。他让怀瑜去盘库房的存货,去跟布庄的掌柜对账,甚至让他去收租子。
他以为,只要让怀瑜沾染上这世俗的铜臭,让他尝到维持这个家有多艰难,他那虚无缥缈的理想就会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
但他错了。
沈怀瑜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确实很认真。但他看问题的眼光,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家光鲜外表下的腐肉。
这天傍晚,怀瑜从城里的米粮铺回来,径直走进了怀瑾的书房。他没有敲门,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直接扔在了怀瑾的桌上。
“哥,米粮铺的账不对。”怀瑜的声音很平静。
怀瑾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翻开账册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哪里不对?”
“掌柜的在账面上做了手脚,虚报了进价,吃了一半的回扣。”怀瑜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怀瑾,“而且,他拿这些回扣,去孝敬了城防营的赵副官。”
怀瑾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弟弟:“所以呢?”
“所以,这种蛀虫,不该留着。”怀瑜的眼神里透着一丝锐利,“他不仅贪沈家的钱,还在替军阀做眼线。这种人在,铺子迟早要出事。”
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瑜儿,”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怀瑜愣住了。
“赵副官手里捏着咱们家走私烟土的把柄,”怀瑾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掌柜的替他办事,他保咱们家的铺子不被查封。这是交换。”
怀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瑾:“你……你在跟军阀做交易?哥,你知道走私烟土是什么罪吗?那是害人的东西!你为了保住这个家,竟然……”
“我不做交易,沈家明天就不存在了!”怀瑾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怀瑜,“你以为这世道是靠讲道理就能活下去的吗?你以为你那些新思想能挡住军阀的枪杆子吗?!”
怀瑜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但他眼中的火焰却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怀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爹娘在的时候,你说过,做人要有脊梁。现在呢?你的脊梁去哪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针,精准地扎进了怀瑾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怀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反驳,想告诉弟弟,如果没有这根弯曲的脊梁,他早就被这吃人的世道碾碎了。但他看着怀瑜那双清澈而愤怒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出去。”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哥……”
“滚出去!”怀瑾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怀瑜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怀瑾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怀瑾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怀瑾一个人。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太累了。
他拼命地想把弟弟护在羽翼之下,却忘了,羽翼之下,是没有阳光的。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外面的风雨,却把弟弟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怀瑜要的不是保护,是呼吸。
而他,正在亲手掐死弟弟的呼吸。
怀瑾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井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老陈的声音。
“大少爷,城防营的赵副官派人来了,说……说今晚请您去醉仙楼喝酒。”
怀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去换衣服。”
他走出书房,路过怀瑜的房间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知道,弟弟还在里面。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他要去赴一场肮脏的酒宴,去换取这个家暂时的安宁。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怀瑜房间里的灯光,彻夜未熄。
怀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那些新派书报。
而是一张他画了很久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不是上海,而是更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张地图,眼神里有一种怀瑾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终于明白,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跳下去。
因为只有跳下去,他才有可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