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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学 怀瑾锁了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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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天井里的积水还没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浮在水面上。沈家大宅的规矩大过天,即便是在父母双亡的丧期里,该有的晨昏定省、读书写字,一样也不能少。
沈怀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哥哥的怀里。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怀瑾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怀瑾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他并没有真正睡着,怀瑜刚一有动作,他便睁开了眼。
“哥?”怀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怀瑾松开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他脸上那层属于“人”的温情已经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沈家家主。“洗漱吧,林先生已经到了。”
林先生是沈家花重金从省城请来的新式学堂的先生,教的是洋文和算学。
沈怀瑾推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铜盆和毛巾。他接过毛巾递给怀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今日是你娘的三七,吃过早饭,去灵堂磕头。磕完头,再去书房上课。”
怀瑜咬着牙,看着哥哥的背影。
“哥,我不想去上课。”
沈怀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由不得你。”
“娘死了,爹也死了!我连给他们守灵都不行吗?”怀瑜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发红,“你每天把我关在书房里,让我学那些洋人的玩意儿,你当我是谁?”
沈怀瑾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你是沈怀瑜。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学。学成了,你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我不想活!”怀瑜把毛巾狠狠摔在地上,“我不要什么新学,也不要什么家业!我只要我爹娘活过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站在门外的老陈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怀瑾看着地上的毛巾,又看了看满脸泪水的弟弟。他没有发火,只是走过去,弯腰捡起毛巾,搭在铜盆的边缘。
“哭完了,就去洗脸。”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尾音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别让你娘在地下看着,觉得我没教好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怀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早饭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的。
桌上摆着四样素菜,一碗白粥。没有荤腥,没有热汤。怀瑾吃得很快,一言不发。怀瑜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盯着哥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那像是一张戴了多年的面具,死死地扣在骨头上。
吃过饭,怀瑾带着他去了灵堂。
灵堂里阴冷潮湿,纸扎的童男童女在穿堂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怀瑜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三块冰冷的灵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娘。”他低声唤着,声音哽咽。
怀瑾站在他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磕完头,怀瑾将他带到了书房。
书房很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但在书桌的正中央,却突兀地摆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旁边还有一台黄铜打造的西洋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沈大少爷,沈二少爷。”林先生微微鞠躬。
怀瑾点了点头:“林先生,瑜儿今日心绪不宁,你教他些基础的即可。若是他不听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瑜身上,“你只管告诉我。”
“大少爷放心。”
怀瑾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英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放在怀瑜面前。
“今日学这一课。”他说。
怀瑜看了一眼,那是一篇关于西方工业革命的文章。他冷笑了一声:“哥,你让我学这个,是想让我以后去给洋人当买办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了怀瑜的脸上。
怀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怀瑾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弟弟脸上的红印,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但那痛楚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冷掩盖。
“你再说一遍。”怀瑾的声音低得可怕。
怀瑜咬着牙,死死盯着他:“我说,你让我学这个,是不是想让我当买办?”
“好。”怀瑾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想学,可以。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洋学堂了。你就待在这间屋子里,读那些四书五经,读那些圣贤书。等你什么时候读明白了,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什么叫‘安分守己’,你再来跟我谈你的新学。”
“沈怀瑾!”怀瑜第一次直呼哥哥的名字,他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西洋座钟,“你根本不是在养我!你是在养一条狗!一条被你锁在笼子里的狗!”
“你放肆!”
门外,老陈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怀瑾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瑜,看了很久。
“好。”他轻声说,“既然你觉得是笼子,那你就在里面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对门外的老陈吩咐道:“把书房的门从外面锁上。除了送饭和倒夜香,任何人不得靠近。林先生的束脩照发,让他回去,明日不用来了。”
“大少爷,这……”老陈大惊失色。
“照做。”
沉重的木门在怀瑜面前缓缓关上,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怀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英文书,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他从小读到大的书,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他拿起一本《论语》,狠狠地砸在地上。
“去他妈的圣贤书!”
他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门外,沈怀瑾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摔书声和压抑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雨后的阳光刺眼,但他却觉得冷。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表盖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年幼的怀瑜,骑在他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张照片,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瑜儿,”他在心里轻声说,“你恨我也好。只要你活着,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
他收起怀表,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前厅。
那里还有一堆等着他处理的账本,还有一堆等着他应付的族亲。
他是沈怀瑾。
他是一块木头。
木头,是不需要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