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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头 十六岁扛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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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雨,下得比往年都要黏稠。
南方小城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像一条条死蛇盘在沈家大宅的门槛外。
雨水顺着天井的瓦当往下淌,砸在长满青苔的石缸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沈怀瑾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没有换,也没有喝。
他的目光穿过厅堂里昏暗的光线,落在正对面那张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三块灵牌。
最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中间空着的位置,原本该留给祖父,但祖父的灵位还在祠堂里,没请回来。
父亲是上个月走的,走的时候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床被褥,临终前死死抓着怀瑾的手,指甲嵌进肉里,只留下一句没说完的“瑜儿……”便断了气。
母亲撑了半个月,在一个无星的夜里,吞了半盒火柴头,被发现时嘴角还挂着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想看清这吃人的世道。
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中间隔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沈怀瑾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骨头,又被灌进了铁水。他接管了三间铺子、两座宅院,还有一个刚满十一岁、还在发着低烧的弟弟沈怀瑜。
族里的叔伯们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在父母头七还没过完就涌进了沈家。
他们拍着桌子,指着怀瑾的鼻子,说他是“长房长孙”就该“承祧”,说弟弟年幼,不如过继给二房,免得“绝了香火”。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怀瑾没有说话。他只是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用来添香灰的铜铲。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转身,一铲子砸在了带头闹事的三叔公面前的茶盏上。
瓷片飞溅,划破了三叔公的手背,血珠子滚在青砖地上。
“谁敢动瑜儿,”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把他剁碎了,填进这天井的石缸里。”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身量还没长开,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脸色苍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这雨夜,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过继”的事。
“大少爷。”
一声低唤打断了怀瑾的思绪。管家老陈佝偻着腰,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狐裘,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二少爷睡下了,刚喂了药,没再闹。”
怀瑾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嗯。”
“您……也歇歇吧。”老陈看着怀瑾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发酸,“这都三天了,您没合过眼。铺子里的事,老奴盯着呢,出不了乱子。”
“账本拿来。”怀瑾放下茶盏,声音沙哑。
老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皮账册递过去。怀瑾翻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却因为常年握笔和算盘,生着薄薄的茧。他看得很慢,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都像是在确认这沈家还能撑多久。
“东街的绸缎庄,这个月亏了三百大洋。”怀瑾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是。”老陈低着头,“掌柜的说,是南边打仗,路断了,货进不来。加上……加上有人传咱们家没了主心骨,债主都上门逼债。”
“逼债?”怀瑾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告诉他们,沈家还在,我沈怀瑾还在。欠的钱,连本带利,我会还。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踩沈家一脚,我就让他把脚留下来。”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
“我去看看瑜儿。”
穿过长长的回廊,雨声渐渐被隔绝在窗外。后院很静,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混合着药苦味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床帐低垂,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怀瑾走到床边,没有掀开帐子,只是隔着薄纱,看着里面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轮廓。
沈怀瑜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却已经显出了少年的清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难事。
怀瑾伸出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角。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天在账房里拨算盘,晚上在灵堂前烧纸,刚才还在供桌上握过铜铲。这双手太脏了,沾满了铜臭、血气,还有那些不得不做的、见不得光的算计。
他怕这双手,碰坏了弟弟身上最后一点干净。
最终,他只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怀瑜的脚,然后收回手,退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不能睡。
父母走了,他就是这沈家的天。天要是塌了,这屋子里的人,就都要被埋在底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急。
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在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瑜儿……”
他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是想让他照顾好弟弟,还是想让他……放过弟弟?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从十六岁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木头。木头不会痛,不会累,不会老,也不会死。木头只会立在那里,替身后的人挡住风雨,哪怕自己被蛀空、被劈裂、被烧成灰。
只要瑜儿还在。
只要这沈家的旧河还在流,他就得一直站在这河堤上,当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怀瑜忽然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哥……”
怀瑾猛地睁开眼,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床帐。
“哥……冷……”
怀瑾站起身,走到床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掀开帐子,伸手将弟弟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怀瑜像只小猫一样,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哥在。”怀瑾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哥给你暖着。”
他抱着弟弟,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天亮了,他又要变回那块老木头。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缝隙里,他还是沈怀瑾。
还是那个,会把弟弟抱在怀里,替他把这世间的冷,一点一点捂热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