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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告白与回绝 怀瑜是在一 ...

  •   怀瑜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开口的。

      那天下午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落在正在替他擦桌子的怀瑾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肩胛骨的地方磨出了一个细小的洞,怀瑾自己大概没发现,他穿衣服从来不看镜子。

      怀瑜看着他,看了很久。

      到了深夜,当怀瑾像往常一样端着温水进来,准备替他擦脸时,怀瑜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看着怀瑾走到床边,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毛巾浸进温水里,拧干,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怀瑜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毛巾掉在水盆里,溅出一圈温热的涟漪。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在空气中悬了很久的丝线,“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句话。”

      怀瑾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弟弟的眼睛。

      那双曾经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很静,静得像深水底下的一层泥。怀瑾顺从地坐了下来,坐在床沿上,面对着他。

      怀瑜没有松开他的手。

      “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做了很久的准备才有的平静,“你让我去上海,我不怪你。你把我关起来,我不怪你。你那天没有戒掉,我也不怪你。后来我吸了那四管,也不怪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看进怀瑾的眼睛里。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一直没有问。哥,你看着我。”

      怀瑾的目光避了一下,又转回来。他看着弟弟的脸,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瓷器的胎坯,随时都会碎。

      “哥,”怀瑜说,“你喜不喜欢我?”

      他问得那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没有低头,没有松开手。他就那么握着怀瑾的手,等着。

      怀瑾的手开始发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抽回来。他看着怀瑜,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砾。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怀瑜第一次去上海时他在码头上站了一夜,想起怀瑜在日本寄回来的信他一封一封锁进抽屉,想起那个雨夜他把睡着的弟弟抱进怀里,想起怀瑜在喜堂上穿着喜服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央。

      他想说“是”。那个字已经顶到喉咙口了。

      但他看着怀瑜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透明的、不设防的期待,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想起怀瑜身上的烟土味,想起怀瑜蜷缩在地板上咬住自己的手不发出声音的样子,想起他已经把弟弟变成了一个烂在泥里的人。

      他如果说了“是”,他就是在用一个更大的错误来覆盖前面的错误。他就是在告诉怀瑜:我不仅把你拖进了泥沼,我还想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你累了。”怀瑾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稳得像一块石头,“去休息吧。”

      他看见怀瑜的眼睛里那层微光,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怀瑜松开了手。

      他没有哭,没有追问,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他只是松开手,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那一下像刀尖划过皮肤,很轻,但见了血。

      “好。”他说,“那哥,你去吧。”

      怀瑾站起身,端着那盆已经凉了的水,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很稳,像一具被线牵着走的木偶。他走到走廊尽头,把水泼进天井里,然后扶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凿开了一条裂缝的石头,裂缝很深,里面灌满了水,但表面上还是干的。

      第二天,怀瑾开始替怀瑜相看亲事。

      老陈被他叫进书房的时候,愣了一下。“大少爷,二少爷现在这状况……这怎么好去提亲?”

      怀瑾没有抬头。他正在翻着一本旧册子,上面记着城里各家未出阁的小姐的名姓、年龄、家世。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条绷得太紧的线,随时都会断。

      “去郑家问问,”他说,“听说他家三小姐,今年十九,读过书。”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着怀瑾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怀瑾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怀瑜推出去,推到一条“正常”的轨道上。他给不了怀瑜的东西——一个干净的身份、一条不被世人唾弃的路——婚姻可以给。哪怕那条路是假的,也比跟他一起烂在这座宅子里强。

      他想起怀瑜昨天晚上的样子。想起他松开手时嘴角那抹笑,想起他说的那声“好”。他知道怀瑜不会再问了,不会再说第二遍。他弟弟就是这样的人——把真心摔在地上,捡起来,再摔一次,直到碎到再也摔不碎为止。

      怀瑾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账本,握着烟枪,握着毛笔,握过弟弟的胳膊,也握过碎掉的瓷片。那双手什么都握过,唯独没有握紧过他想握紧的东西。

      窗外,天又暗了。

      怀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让它自己干了。

      夜很长。

      河还在流。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盏烧完了油的灯,灯芯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但已经亮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另一头,怀瑾正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凉透了的钥匙。

      没有人动。

      没有人再开口。

      夜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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