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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熬骨 这两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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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沈家大院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连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落下的叶子,都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怀瑾的戒断,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凌迟。
最难熬的是第一个月。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痒和痛,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浑身发冷,冷汗将里衣湿透了又焐干,干了又湿透。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敢见怀瑜。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会吓到弟弟。
怀瑜却从不肯离开。
他每天按时端着饭菜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到离怀瑾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他不劝怀瑾吃,也不劝怀瑾睡。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钉在这间快要被绝望吞噬的屋子里。
“哥,粥要凉了。”
每当怀瑾痛得在地上打滚、或者把头狠狠撞向墙壁时,怀瑜就会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怀瑾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强迫自己爬回椅子上,端起那碗粥。他不敢看怀瑜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咽。粥的温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是他在这地狱般的煎熬中,唯一能抓住的人间烟火。
到了第二个月,身体的折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可怕的、噬咬灵魂的空虚。
怀瑾变得极度沉默。他不再发抖,也不再撞墙。他只是整日整夜地坐在书桌前,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个锁着烟枪的抽屉。他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连一丝活人的光亮都没有了。
怀瑾知道,那是心瘾。是身体在疯狂地叫嚣着,要他重新回到那个甜腻的、能让他忘记一切痛苦的梦境里去。
怀瑜看穿了他的挣扎。
为了转移怀瑾的注意力,怀瑜开始每天陪他下棋。
他们面对面坐在书桌前,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怀瑜执黑,怀瑾执白。
怀瑾下得很慢。他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看很久,仿佛那不是在走棋,而是在走一条随时会跌落的悬崖。而怀瑜,总是静静地等着。他不催促,不催促,甚至故意走错几步,让怀瑾赢。
但怀瑾知道。
他知道怀瑜在让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怀瑜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哥,”怀瑜在落下一子后,轻声说,“你看,天快亮了。”
怀瑾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边确实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月里,怀瑜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怀瑜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颊也瘦得脱了相。他像是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全靠着一股执念在硬撑。他用自己的清醒,来对抗怀瑾的混沌;用自己的命,来填怀瑾心里的窟窿。
怀瑾看着弟弟,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越过棋盘,覆在了怀瑜的手背上。
怀瑜的手冰凉,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瑜儿……”怀瑾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怀瑜没有抽回手。他只是看着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不困。”他说,“我陪着哥。”
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怀瑜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弟弟手背上那微弱的、几乎快要消失的脉搏。
那脉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他知道,这两个月的陪伴,不是怀瑜在救他。
是怀瑜在陪他一起熬。
熬过这具身体的毒,熬过这颗心的瘾,熬过这该死的、吃人的世道。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怀瑾抬起头,看着怀瑜。
“还有几天?”他问。
怀瑜看着他,轻声说:“还有三天。”
怀瑾点了点头。
他收回手,将那枚白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好。”他说,“哥陪你,走完这最后的路。”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不再有雾。
只有两具被岁月和苦难熬得只剩骨架的灵魂,在这条旧河边,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们也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