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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振作 日子像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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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一潭死水,在沈家大院里无声无息地流淌。
怀瑾的陪伴像是一剂猛药,暂时稳住了怀瑜的命,却没能拔除他心里的毒。怀瑜依然怕黑,依然不敢一个人待着,依然会在半夜惊醒后,死死地攥着怀瑾的衣角不肯松手。
但就在民国二十二年春的一个清晨,这潭死水,忽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涟漪。
那天早上,怀瑾像往常一样端着洗漱用具推开怀瑜的房门。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蜷缩在床角、满眼惊恐的弟弟。
但他没有。
怀瑜已经起了床。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面上的灰尘。
听到开门声,怀瑜转过头。
“哥,早。”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沈家二少爷的温和。
怀瑾愣在原地,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怀瑜,看着弟弟脸上那层淡淡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意。那笑太薄了,薄得像是一层涂上去的漆,没有一丝温度。
“你……”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了。”怀瑜放下抹布,走到桌前,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哥,铺子里这个月的进项我看过了,西街的布庄利润比上个月跌了两成,是不是因为南边又打仗,路断了?”
怀瑾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怀瑜了。
这不是好转。
这是怀瑜在装。
他装得那么逼真,那么无懈可击,仿佛那个在深夜里崩溃、自残、哭着说“洗不干净”的沈怀瑜,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怀瑾走过去,伸手想要触碰弟弟的脸。
怀瑜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怀瑾,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怀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怀瑜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知道,怀瑜不是在振作。
怀瑜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他用这种极致的“正常”,来掩盖内心已经彻底碎裂的废墟。他怕,他怕如果自己再崩溃一次,哥哥就会彻底垮掉。
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执行“正常”指令的机器。
怀瑾看着他,比看弟弟躺着、哭着的时候,还要害怕。
他知道,他不能拆穿。
一旦拆穿,连这点假象都没有了。
“嗯。”怀瑾收回手,声音沙哑,“我去给你热粥。”
“好。”怀瑜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从那天起,怀瑜开始“活”了过来。
他主动跟怀瑾说话,问他铺子里的事、家里的账、城里的新闻。他甚至会问起从前那些老伙计还在不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
他不再怕黑了。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熄灯,准时上床,准时闭上眼睛。
他不再怕人碰了。老陈给他递茶,他会微笑着接过;邻居家的太太来串门,他会得体地打招呼。
他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沈家二少爷。
但怀瑾知道,那个沈怀瑜,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披着沈怀瑜皮囊的幽灵。
这天下午,怀瑾在书房里处理账目。怀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哥,喝点茶。”怀瑜把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怀瑾手边的那杆烟枪上。
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杆烟枪,是他这半年来,唯一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他只有在深夜,等怀瑜睡着之后,才会偷偷地吸上两口。
“瑜儿……”怀瑾抬起头,看着弟弟。
怀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杆烟枪,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哥,”他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怀瑾沉默了。
“我给你熬了安神汤。”怀瑜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晚上记得喝。”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哥,”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戒不掉,是吗?”
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怀瑜没有等他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怀瑾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瓷瓶,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怀瑜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他在吸鸦片。
他知道他这半年来,是怎么靠着这种东西,才勉强撑住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怀瑾伸出手,拿起那杆烟枪。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窗外。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怀瑜不是在振作。
怀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陪他一起烂掉。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他所有不堪、所有腐烂、所有绝望的镜子。
怀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烟枪放下,拿起那个瓷瓶,拧开盖子。
里面是一股刺鼻的苦味。
他仰起头,把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把刀子,刮过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怀瑜要用他的“正常”,来逼他面对自己的“不正常”。
而他,只能接招。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倒了,怀瑜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