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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鸟 重逢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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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后的第三天,沈家大院里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怀瑾是在清晨发现异常的。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熬得软糯的白粥推开怀瑜的房门。屋子里没有点灯,窗帘被拉得死死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怀瑜蜷缩在床脚,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瑜儿?”怀瑾的心猛地揪紧,立刻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
他刚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的肩膀,怀瑜却像是一只被踩到痛处的惊鸟,猛地往后一缩。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变了调的喘息。
“别碰我……”怀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哥,别碰我……脏。”
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怀瑜从臂弯里抬起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最让怀瑾心惊的,是怀瑜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是看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怀瑜没有看他。怀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怀瑾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仿佛门外站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他们……他们还在外面吗?”怀瑜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我听到脚步声了……他们要进来了……”
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外只有老陈正在打扫天井的扫帚声。
“没有,瑜儿,没有人。”怀瑾强压下心头撕裂般的痛楚,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弟弟平齐。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梦,“哥在这里。门已经关好了,谁也进不来。”
怀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场可怕的梦魇中挣脱出来,重新聚焦在怀瑾的脸上。
看清是哥哥后,他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抓挠而满是血痕的手,忽然开始拼命地搓洗。
他用指甲抠着手背上的皮肤,用力之大,甚至抠出了新的血珠。
“洗不干净……”怀瑜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哥,洗不干净……”
怀瑾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攥住了怀瑜那双正在自残的手。怀瑜挣扎了一下,却没有再躲。
怀瑾将弟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任由那些尖锐的指甲划破自己的皮肤。他看着怀瑜,一字一句地说:“干净。我的瑜儿,永远是干净的。”
那天之后,怀瑾发现,那个在码头上对他说“等我找到路,就回来接你”的沈怀瑜,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怀瑜开始极度地害怕黑暗和封闭的空间。他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哪怕是白天,也必须让怀瑾把门窗全部敞开。
到了夜晚,他更是整宿整宿地不敢合眼。只要怀瑾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会陷入那种可怕的恐慌之中,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直到怀瑾回来。
他不再看书,不再写字,不再提任何关于“新思想”的字眼。他变得极度沉默,像是一块真正的、没有知觉的老木头。
吃饭的时候,他必须看着怀瑾先吃一口,才敢动筷子。如果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服,他会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会停滞,直到那股触碰的感觉消失。
怀瑾没有逼他。
他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白天,他处理完铺子里的账目,就坐在怀瑜的房间里,陪着他发呆。晚上,他就睡在怀瑜床边的地毯上,只要怀瑜一有动静,他立刻就能醒来。
怀瑜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只是用这种近乎固执的陪伴,一点一点地,把弟弟从那个泥沼里往外拉。
这天深夜,怀瑜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怀瑾立刻从地毯上坐起来,走到床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怀瑜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哥哥的轮廓。
“哥……”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是不是……废了?”
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怀瑜的膝盖。
“没有。”怀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沉稳,“你只是病了。病了,哥就给你治。”
怀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一丝认命的绝望。
“治不好的,哥。”他轻声说,“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怀瑾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出手,将怀瑜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触碰到弟弟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拼不回去,”怀瑾低声说,“那就不要拼了。”
怀瑜愣住了。
“哥给你造一个新的。”怀瑾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要你还活着,哥就给你造。”
怀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怀瑾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哥哥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进他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窗外,雨还在下。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不再有雾。
只有一叶破败的孤舟,在岸边,被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拴住。
再也不会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