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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沈怀瑾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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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在上海滩的泥沼里泡了整整七天。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像个游魂一样穿梭在法租界的暗巷里。他挨个敲开那些报馆的门,挨个找那些曾经和怀瑜有过交集的留学生,甚至去码头找了那些搬货的苦力。
没有人见过沈怀瑜。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现洋,买通了几个小混混,换来的消息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沈先生,你弟弟得罪了人。"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蹲在巷口,嘴里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说,"听说……被人弄了。"
怀瑾站在巷子里,浑身僵硬。
他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弄了"是什么意思,他懂。
他太懂了。
他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子。走到拐角处,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他找不到怀瑜了。
他把弟弟推出去,是为了让他活。
可现在,弟弟被他推到了地狱里。
他在上海又找了三天。
直到老陈从沈家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怀瑾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火车站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的火车,不知道火车是怎样开的。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看窗外,看那些飞速倒退的风景,看那些一闪而过的站台。
他怕。
他怕极了。
他怕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怀瑜。
他怕怀瑜已经碎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皮箱,走在沈家大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暗。
正厅的灯亮着,供桌上的灵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黄光。
他走过去,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后院。
他推开怀瑜那间屋子的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
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那个坐在床边的轮廓。
"瑜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
那个轮廓没有动。
怀瑾走过去,走到床边,蹲下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了弟弟的脸。
那张脸比他离开时瘦了太多,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子。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哥。"
怀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怀瑾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摸索着弟弟的脸,摸到了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摸到了嘴角一道已经愈合的裂口。
他没有问。
他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弟弟抱进了怀里。
怀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
怀瑾也没有哭。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抱着彼此,像两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终于靠在了一起。
"哥,"怀瑜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我回来了。"
怀瑾收紧了手臂,把弟弟抱得更紧。
"嗯。"他说,"回来了就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弟弟的颈窝里。
他闻到了弟弟身上的味道。
不是从前那种干净的、带着皂角香的味道。
是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像是被雨水泡烂了的木头一样的味道。
他知道,那是地狱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关系。
哥在。
哥替你洗。
洗一辈子,也要洗干净。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纱。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不再只有雾。
还有一叶归舟。
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