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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途 怀瑜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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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瑜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冰冷的泥沼里躺了多久。
直到窗外透进一丝灰白色的晨光,他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掌心里那支断掉的钢笔,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血和墨水混在一起,干涸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他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洗。
他只是走到桌前,把那叠写满字的稿纸、那封寄不出的信,连同那支断掉的钢笔,一起塞进了煤油灯的灯罩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着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文字、那些他用来证明“我还活着”的字迹,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然后他穿上衣服,把皮箱收拾好。
他不再写任何东西。
他拎着皮箱,走出了亭子间,走出了法租界,走到了火车站。
他买了一张回沈家的车票。
坐在摇晃的车厢里,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在码头上对哥哥说“等我找到路,就回来接你”的沈怀瑜,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的亭子间里。
回去的,只是一个被碾碎了的、脏透了的影子。
但他还是要回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上归途的同一个清晨,沈家大院里,沈怀瑾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片沾血的梧桐叶。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老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少爷。”老陈站在门外,低着头。
“去收拾行李。”怀瑾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上海。”
老陈愣住了:“大少爷,您……”
“备车。”怀瑾睁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陈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现在就去。”
他要去找怀瑜。
他不知道弟弟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那片叶子上的血,是弟弟在向他求救。
他不能再等了。
他宁愿把整个沈家都烧了,也要把弟弟从那个泥沼里拉出来。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准备动身去上海的时候,怀瑜已经踏上了归途。
他们像两条在黑暗中交错而过的河流,朝着彼此的方向,拼命地奔涌。
却谁也没有看见谁。
三天后,怀瑜回到了沈家。
他没有提前写信,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只是拎着那个旧皮箱,站在沈家大院的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天井里的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些。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只是他不一样了。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
正厅的灯亮着,供桌上的灵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黄光。
他走过去,在供桌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后院。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的墨迹还在,窗台上的水渍还在,连床上那床被子的褶皱,都和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样。
他走到床边,把皮箱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
他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知道,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他不知道哥哥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哥哥会不会认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怀瑜了。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条旧河边。
回到了哥哥的身边。
哪怕他已经脏透了,哪怕他已经碎了。
他还是要回来。
因为他是沈怀瑜。
而沈怀瑾,是他的哥哥。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纱。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了下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沈怀瑾正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灯火。
他不知道,就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的弟弟,已经回到了沈家。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怀瑜。
哪怕找遍整个上海滩,哪怕把这座城翻过来,他也要把弟弟找回来。
他不知道,他们又一次错过了。
就像这十一年来,他们一直在错过。
错过了彼此的成长,错过了彼此的苦难,错过了彼此最需要的时刻。
他们总是在黑暗中,朝着彼此的方向奔涌。
却总是,擦肩而过。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雾。
而那雾里,藏着两个相隔千里、却血脉相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