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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泥沼 亭子间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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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间的门被踹开的时候,怀瑜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给哥哥写那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沈怀瑜,你他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三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令人作呕的汗臭。为首的那个,正是前几天在屋顶上蹲守的黑影。他手里拎着一根包着铁丝的木棍,满脸横肉上挂着残忍的笑。
怀瑜没有动。他只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口枯井。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谁让的?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为首的男人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写满字的信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还写呢?你以为你是谁?救国救民的英雄?你不过是个从乡下跑来的土包子,连你哥都护不住,你还想护谁?”
怀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知道哥哥。
他们什么都知道。
“你……”怀瑜刚开口,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他整个人被打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别跟他废话。”另一个男人走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这小子骨头硬,咱们给他松松骨。”
怀瑜被死死按在桌上,煤油灯被打翻在地,火苗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布料被粗暴撕裂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他的耳膜。
他拼命地挣扎,指甲深深抠进桌面的木纹里,甚至崩裂出血,用牙齿去咬那些压在他身上的胳膊。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
但那点力气,在那三个成年男人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操,还挺烈。”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
那些污言秽语和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身上、心上,一寸一寸地割。
怀瑜不再挣扎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烟熏黑的痕迹。他的身体在痛,像是要被生生撕裂、碾碎了一样。但他的心,却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他想起了哥哥。
想起了哥哥在醉仙楼里,被迫吞下红丸时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哥哥每天在经历的地狱。
原来,这就是这个世道。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清醒、足够勇敢,就能找到那条救国的路。
可他错了。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只是一块被碾碎在泥沼里的烂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三个人终于停了。他们整理好衣服,临走前,为首的那个男人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记住,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你那个当狗的哥哥,早晚也是这个命。”
门关上了。
亭子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怀瑜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他的身下,是一滩刺目的血。
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碾碎了壳的蜗牛。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支被踩断的钢笔。
他把钢笔紧紧攥在手里,锋利的笔尖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月光。
他知道,他完了。
他的理想,他的骄傲,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都在刚才那一刻,被彻底踩碎了。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配不上哥哥了。
他把自己弄脏了。
脏得连旧河的水,都洗不干净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家大院里,沈怀瑾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杆烟枪。
他的脸色比上个月又白了几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的骨架。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看着桌上的一封信。
那是老陈刚刚送进来的,是从上海寄来的。
信上没有写任何字。
只有一片干枯的、被揉皱的梧桐叶。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叶子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瑜儿出事了。
而且,是出了大事。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一本书里,然后拿起烟枪,凑到灯上,点燃了里面的烟土。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甜腻的、令人战栗的暖意灌满整个胸腔。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烟雾中,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
“瑜儿,哥在这儿。”
“哥,替你守着。”
窗外,天色渐明。
沈家的旧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只是这一次,河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雾。
而那雾里,藏着两个相隔千里、却血脉相连的灵魂。
他们在各自的深渊里,互相凝望,互相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