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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抵达的采访 晚上十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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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四十分,汉京开始下雨。
雨不算大,车窗上很快积起一层水。司机打开雨刷,前方道路短暂清晰,又被新的雨水覆盖。尹瑞和坐在后排,重新看了一遍那两条匿名信息。
对方没有说明身份,也没有解释手里有什么,只给出了时间和地点。汉京日报旧楼位于钟路一条已经不算繁华的街道上,报社搬迁后,那里只保留了档案室和几间出租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楼里几乎不会有人。
这不是一个适合见陌生人的地方。
“前面路口停车。”尹瑞和又说了一遍。
司机没有立即照做:“尹理事,金副会长让我直接送您回龙山。”
“我知道。”
“现在外面有媒体。您今晚从集团出来的照片如果被拍到,公司那边不好处理。”
“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更加谨慎:“至少让我先确认您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收到金叙镇的交代?”
“会议结束以前。”
“除了送我回去,他还说了什么?”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尹瑞和等了片刻,伸手去开车门。车辆仍在行驶,车门当然打不开,司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只能打开转向灯,慢慢把车靠向路边。
“尹理事,您别这样。副会长也是担心您今晚状态不好。”
“我状态很好。”
“会议上的事,我不清楚。我只是——”
“我没有怪你。”尹瑞和从手包里取出一顶帽子和口罩,“你可以马上给他打电话,但等我过了马路再说。”
司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解开中控锁。
雨水落在她的肩膀和帽檐上。尹瑞和穿过马路,在便利店门前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没有直接报出汉京日报旧楼的地址,而是先让司机前往钟路的一家二十四小时酒店。
出租车驶入车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世韩的轿车仍停在原地,司机已经站到雨里打电话,神情焦急。
尹瑞和收回视线,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
“瑞和?”
男人的声音清醒平稳,听不出突然被打断工作的烦躁。十六年来,车允衡似乎从未真正松懈过。无论她凌晨两点还是清晨六点打电话,他接起来时都像正坐在一张整洁的办公桌后。
“车律师,你在哪里?”她问。
电话那端停顿片刻:“纽约。”
“现在几点?”
“上午九点四十分。”
“方便说话吗?”
“你已经打来了。”
尹瑞和听见纸张被放到桌面的声音。车允衡不会先问她有没有受委屈,也很少用夸张的担忧表示亲密。他通常只确认发生了什么、她想要什么,然后判断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做不到。
过去她嫌他冷淡,觉得他对待多年客户也像处理普通案件。现在她却发现,车允衡是她身边少数不会以照顾为理由,替她把决定一并拿走的人。
“世韩今晚开了家族会议。”她说,“和光的表决权已经交给家族信托。”
车允衡没有立刻回应。
“你知道?”
“我知道世韩在准备传媒板块的资产调整,不知道今晚正式执行。”
“瑞光投资的表决权委托是什么时候生效的?”
“你手里有文件吗?”
“还没有。公司法务正在整理。”
“那我不能只根据你的描述判断。你先把手机里能找到的协议、董事会通知和邮件转给我。”
“有人约我十一点见面,说知道和光是怎么被拿走的。”
“谁?”
“陌生号码。”
“地点呢?”
“汉京日报旧楼。”
车允衡的语气立刻变了:“不要去。”
“理由?”
“对方要是真想交材料,可以寄到律师事务所,也可以约在有监控的公共场所。要求你深夜一个人去废弃办公楼,不是正常的采访或文件交接方式。”
“对方可能担心留下记录。”
“也可能只希望你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
出租车驶进高架桥下,车内短暂暗下来。尹瑞和看见车窗上的自己,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你觉得我该回龙山,等金叙镇明天向我解释?”
“我没有这样说。”
“所有人都说会解释。等解释完,文件已经生效,公司的人也换完了。”
“你现在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也不会自动让文件失效。”
车允衡停顿片刻,继续说:“先确认你已经签过什么。世韩要取得和光的实际控制,不一定需要伪造文件。你过去几年签过的表决权委托、质押安排、优先购买权和董事提名授权,任何一项叠加起来,都可能产生你今天看到的结果。”
“所以你认为是我自己签的。”
“我认为,在看见文件前,不能假设别人伪造了你的签名。”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
尹瑞和靠回座椅,问道:“去年十二月,我是不是终止了你作为和光法律顾问的权限?”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是。”
“我没有印象。”
“你的办公室发来过正式通知。通知生效以后,和光的重大合同改由世韩法务统一审查。”
尹瑞和想起去年冬天。那段时间金会长病情反复,集团继承争议不断,和光内部也进行过一次法务和财务体系调整。秘书告诉她,两套法律团队造成重复支出,统一交给世韩可以降低成本,日常合同仍由和光原有人员处理,只有重大事项需要上报。
她当时在国外拍戏,连续几天睡眠不足,邮件看了一半,便在末尾回复了两个字。
同意。
“通知使用的是我的签名?”
“电子签名。”
“你为什么没打电话确认?”
“我打过三次。第一次,你的助理说你已经休息。第二次,金叙镇接了电话,告诉我这是你们共同作出的决定。第三次,你在颁奖典礼后台,让我之后再谈。”
尹瑞和记得那场颁奖典礼。
她主演的电影拿下最佳影片,记者堵在后台,追问她和金叙镇什么时候结婚。车允衡的电话就在那时打来,他刚说到和光的法务权限,直播导演已经站在化妆镜后面提醒她上台。
她只觉得他又在为程序问题过度谨慎,于是说了句“之后再谈”,把手机交给助理。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如果我签过表决权委托,还能撤销吗?”她问。
“取决于条款。一般授权可以撤销,但如果它与融资、担保或其他合同义务绑定,撤销可能触发违约、债务提前到期或者股份处置限制。”
“如果我当时没有理解后果呢?”
“只要对方完成了基本说明,你没有理解,不等于协议无效。”
尹瑞和沉默下来。
这是车允衡会说的话。他从来不会因为她是自己的客户,就把所有错误归到别人身上。成年人签下名字,法律首先推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方让你几点到?”他问。
“十一点。”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把实时位置发给我。”
“你人在纽约。”
“这不影响我联系警方。”
“不能报警。”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警方一旦提前介入,世韩马上会收到消息。到时候不管对方手里有什么,都不会再出现。”
“你现在考虑的是材料,对方考虑的未必是材料。”
“所以我才需要你知道我的位置。”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进入旧楼以前拨通电话,不要挂断。十二分钟内没有回应,我会报警。”
“十五分钟。”
“没有十五分钟。”
“你以前谈判没有这么不讲余地。”
“因为以前你不会半夜去见身份不明的人。”
出租车抵达酒店。尹瑞和从正门进入,在大厅里找了一处远离前台的位置坐下。她打开手机里的加密云盘,登录和光影业的董事资料系统。
密码仍然有效,部分文件权限却已经被取消。她能看见目录,却打不开最新的董事会决议。过去三年的个人签署文件仍保存在自己的账户里,其中包括世韩为和光提供融资时签订的担保协议、瑞光投资的表决权安排,以及二〇二三年的资产管理框架。
文件很多,标题也相似。她以前很少从头读完,只会看法务团队整理的摘要。今晚没有人替她挑出重点,她只能一份份打开。
资产管理框架的正文共有四十八页。表决权委托并不在开头,而是附在一份补充安排中。条款写明,当世韩集团发生重大治理调整,或者和光影业触发融资协议中的特定条件时,瑞光投资同意由指定受托机构统一行使表决权,以保证文化事业板块的稳定。
没有期限,也没有写明她可以随时撤回。
签名确实是她的。电子签署记录显示,文件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完成确认,验证设备是她当时使用的私人平板,短信验证码也发送到她的手机。
尹瑞和记起那一天。
金叙镇的母亲刚做完手术,集团董事会又在讨论继承问题。他们在医院贵宾休息室里签了几份文件。金家的律师解释说,这些安排是为了向董事会证明她和金叙镇的资产关系稳定,不会因为将来结婚或分手影响传媒板块。
金叙镇告诉她,只是预先划清资产边界。
她没有逐页看完。
尹瑞和把文件下载到手机,又找到几份董事会通知和邮件。她尝试转发给车允衡,系统却提示其中两份文件受内部权限保护,只能通过公司账户查看。
“我找到了。”她重新把电话贴到耳边,“签名是我的。”
“把能下载的发给我。”
“表决权委托没有固定期限,也没有单方撤销条款。”
“是否与担保和融资绑定?”
“写了保证文化事业板块稳定,还引用了三份融资协议。”
“那会很麻烦。”
“有多麻烦?”
“你可以主张条款说明不充分,也可以质疑受托方是否超出授权范围,但这需要诉讼或者仲裁。即使最终胜诉,公司控制权也不会在明天早上自动回到你手里。”
“需要多久?”
“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酒店大厅的电视正在播放财经新闻。主播用平静的语气报道世韩集团股价和继承安排传闻,画面里出现了金叙镇参加产业论坛的照片。
尹瑞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今晚我不做任何事,明天会发生什么?”
“世韩会继续完成和光的管理层调整。你可以聘请独立律师,向法院申请保全,也可以要求董事会提供全部决议和授权依据。”
“成功的可能性呢?”
“现在无法判断。”
“你总是这样回答。”
“因为现在只有你口述的事实。”
“你不能告诉我会没事吗?”
车允衡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
尹瑞和笑了一下。那并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回答,却比金叙镇承诺会保护和光更可信。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新的信息。
——我是汉京日报尹海珠。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第三条信息紧接着发来。
——我手里有世韩法务提交给信托管理人的内部说明,也有和光董事会过去两年的表决记录。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知道瑞光投资的授权范围。带上你签过的资产管理框架。今晚十一点,旧楼一层档案室旁的采访间。
尹瑞和把信息念给车允衡听。
“至少身份可以核实。”她说。
“号码不一定属于她。”
“我见过尹海珠。她知道半年前和光那部电影的投资问题。”
“你可以打汉京日报公开电话确认。”
“这个时间总机不会把私人号码给我。”
“给她打电话。”
尹瑞和拨通陌生号码。响了四声后,一个女人接了起来。
“尹代表?”
声音和尹海珠公开采访中的声音一致,语速很快,没有多余寒暄。
“为什么约在旧楼?”
“新媒体中心有世韩新闻集团的人。我现在负责整理旧档案,那里是我今晚唯一能进入、也不需要登记采访对象的地方。”
“你手里有什么?”
“足以证明世韩在向你说明资产管理框架时,隐去了表决权委托可能长期生效的后果。但能不能写成报道,要看你当时是否知情,也要看你愿不愿意公开自己的签署文件。”
“你怎么拿到内部说明?”
“见面以后谈。”
“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因为今天下午,和光的临时管理决议通过了。再晚一点,相关人员会统一口径,系统权限也会重新设置。”
尹海珠说话时,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她没有刻意表现善意,也没有保证这篇报道会帮助尹瑞和。对记者而言,尹瑞和既可能是被排除在决策之外的公司创始人,也可能是签署文件后因利益变化而反悔的知情人。
“我不会在电话里接受采访。”尹瑞和说。
“我也不打算在电话里问。你还有十一分钟。”
电话挂断了。
车允衡在另一部手机里听完了全部对话。
“见面地点至少有明确房间。”他说,“但你仍然不要独自进去。”
“她要求一个人。”
“记者没有权利要求你放弃基本安全。”
“世韩的人跟着我,她不会出现。”
“那就让出租车停在门外,保持通话。”
尹瑞和把下载好的文件转存到个人邮箱,又建立了一个发送给车允衡的邮件草稿。附件太大,上传速度很慢。她没有继续等待,起身从酒店侧门离开,在后街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汉京日报旧楼。”
司机确认了一遍地址:“已经停用的那栋?”
“对。”
车辆驶离酒店时,距离十一点还有八分钟。
雨比刚才密了一些。道路上车辆不多,几个主要路口却因为施工出现了短暂拥堵。尹瑞和看着附件上传进度,从百分之十二缓慢增加到百分之二十六。
“你把文件发给尹海珠了吗?”车允衡问。
“还没有。”
“先发给我。”
“你现在不是我的律师。”
“至少我不会把文件交给世韩。”
“这句话不像你会说的。”
“因为你今晚做的事也不像平时的你。”
“平时的我是什么样?”
“先让别人替你处理,再在结果不满意时要求查看全部过程。”
车允衡的回答很直接。
尹瑞和没有生气。过去他这样说,她大概会立刻挂断电话,再让助理转告事务所以后只谈工作。可今晚她没有余力维持那些经过修饰的体面。
“你说得对。”她说。
车允衡反而停顿了一下。
“文件是你签的,不代表世韩的做法一定合法。”他说,“授权是否被滥用、说明义务是否履行、受托机构是否存在利益冲突,都可以查。你现在先把材料留住,不要急着证明谁对谁错。”
“如果最后所有程序都合法呢?”
“那就说明你需要面对的是一份非常不利的合同,而不是犯罪。”
“法律有什么区别?”
“有。犯罪可以要求国家追究责任。合同通常要求你先为自己的签名负责。”
出租车驶过汝河大桥,远处的世韩大厦仍亮着许多灯。尹瑞和望着那栋楼,想起过去十六年里自己参加过的每一次会议、签过的每一份文件。
世韩从来没有一次要求她直接交出和光。
他们只是替她提供担保,替她解决资金问题,替她处理复杂合同,再把一项又一项临时授权写进新的文件。她每次失去的都不算多,也总有一个足够现实的理由。
等到她终于开始追问,已经没有哪一份文件能够单独解释全部过程。
附件上传到百分之四十一。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出租车减速停下,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姐,旧楼那边晚上没什么人。需要我等您吗?”
“不用。你把我送到门口就走。”
“最近那一带在修路,入口可能封了。我从旁边小路绕过去。”
司机打开转向灯,驶入右侧辅路。路面比主路狭窄,雨水积在低洼处,车轮经过时溅起一片水声。
车允衡说:“还有多久到?”
“导航显示四分钟。”
“邮件呢?”
“百分之四十六。”
“保持发送,不要切换程序。”
尹瑞和把手机放在膝上,重新检查手包里的文件。她没有纸质原件,只带了存储文件的手机和一枚公司系统使用的安全密钥。尹海珠需要的资产管理框架已经下载完成,董事会记录仍有一部分无法访问。
“瑞和。”车允衡忽然叫她。
“怎么了?”
“见到记者后,只确认文件来源和采访条件,不要立即承诺公开全部材料。报道一旦发布,你和世韩的争议会从内部治理变成公开冲突。金叙镇的继承安排受到影响,和光也可能被停止融资。”
“你是在替世韩考虑?”
“我在告诉你代价。”
“今天的会议上,没有人问过我愿意付什么代价。”
“所以你今晚更应该自己问。”
红灯转绿,出租车重新起步。前方十字路口有一辆货车正在左转,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稍稍减速。就在车辆即将通过路口时,另一侧车道突然冲出一辆轿车。
出租车司机猛踩刹车,方向盘同时向右打去。湿滑路面上,车身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停住,而是侧着滑向路边。尹瑞和只听见一声急促的喇叭,肩膀已经重重撞上车门。
手机从膝上飞了出去。
出租车撞上道路中央的隔离设施,后方车辆来不及完全避让,再次撞向车尾。金属挤压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尹瑞和被甩向前方,额头撞上前排座椅。
最初几秒,她什么都听不清。车厢里的东西全部移了位置,雨水从破裂的车窗落进来,混着汽油和安全气囊释放后的气味。
她试着坐直,左侧身体却被变形的车门和座椅卡住。司机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正在流血,仍有微弱的呻吟。
“瑞和。”
车允衡的声音从掉落的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
“尹瑞和,回答我。”
手机落在副驾驶座下方,屏幕仍然亮着。附件上传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车外有人跑过来,有人敲打车窗,问里面是否能听见。远处传来警笛,越来越近。尹瑞和试着伸手去够手机,右臂还能动,指尖却始终差了一小段距离。
“瑞和,听见就出声。”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有很轻的气音。额角的血流进眼睛,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
邮件仍停留在发送界面。
她想起会议室里那一排文件夹。所有人都拥有完整材料,只有她没有。她花了十六年建立和光,也花了十六年把决定权一点点交给别人。那些授权不全是欺骗,签名也确实属于她。很多时候,她知道条款对自己不利,只是相信下一次还能重新谈。
下一次总会有更重要的项目,更急迫的资金问题,以及更合适的解释。
她没有意识到,合同并不在意一个人为什么签字。等到结果出现,纸面上留下的只有同意。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上传失败。
尹瑞和看着那行提示,伸出的手慢慢落到座椅旁边。车允衡仍在电话另一端叫她的名字,没有尹代表,也没有尹理事,只是一遍遍叫尹瑞和。
她想回答,却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周围的动静渐渐远去。
再次睁开眼时,头顶没有医院的照明,也没有监护仪的声音。
老式空调发出持续的低响,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打印油墨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有人在她面前翻动文件,纸张擦过桌面,声音干燥清晰。
“尹小姐?”
男人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合同还有哪里不明白?”
尹瑞和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皮肤光滑,手指纤细,没有血迹和伤口,也看不见多年拍戏留下的旧伤。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那枚订婚戒指不见了,腕间也没有基金会为她定制的手表。
她抬手摸向额头。
没有伤口。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的男人。崔东旭,成真企划社长。此时的他头发浓密,眼角还没有后来因债务纠纷和公司衰败留下的深纹。
她身旁坐着二十九岁的朴秀雅,穿着一套肩线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怀里抱着文件夹,神情紧张,又带着一点急于完成工作的期待。
察觉尹瑞和看过来,朴秀雅压低声音催促:“快签吧。崔社长已经答应替你处理家里的债务,还会安排你今晚去见HBC新剧的导演。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
尹瑞和看向墙上的月历。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六日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印着成真企划已经有些褪色的宣传语。办公室角落放着一台老旧饮水机,文件柜上堆着几只纸箱,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相同。
桌上摊开着一份合同。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艺人专属经纪合约”,期限一栏清楚地印着十年。
她记得这份合同。
前世,她在这里签下名字。公司替她偿还家庭债务,提供住处,也安排她参加电视剧《春日回声》的试镜。作为交换,成真企划取得她未来十年的独家经纪权,她的大部分收入被用于偿还不断增加的培养成本,几乎所有角色和商业活动都由公司决定。
那时她认为,只要能够继续演戏,这些条件以后都可以重新谈。
崔东旭等了片刻,把钢笔向她面前推了推。
“尹小姐,公司愿意接下你家的债务,也愿意继续培养你,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签了这份合同,今晚你就可以去见《春日回声》的导演。机会不会一直等你。”
朴秀雅也靠近了一些:“瑞和,先签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以后。
尹瑞和低下头,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还是空的。
她拿起钢笔。
崔东旭脸上的不耐烦稍稍散去,向后靠进椅背,似乎已经确定了结果。
尹瑞和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在合同期限“十年”两个字下方,缓慢地画了一道横线。
墨水渗进纸张,留下清楚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崔东旭。
“崔社长。”
二十六岁的声音从她喉间传出来,清晰、年轻,还没有被之后十六年的疲惫磨得低沉。
“这份合同,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