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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的价格 “这份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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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合同,我不签。”
崔东旭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原本已经向后靠进椅背,此时又坐直了一些,目光从尹瑞和脸上移到合同末页。签名栏依然空着,只有合同期限下方多了一道墨迹未干的横线。
坐在旁边的朴秀雅先出了声:“瑞和,你是不是还有哪一条没弄明白?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把细节谈清楚,不是说不能问。”
她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崔东旭没有接她的话,只把钢笔拿了回来,盖上笔帽,摆回自己面前。
“合同上周就给过你。”他说,“你当时没有意见,今天约你过来,也只是完成签字。现在突然说不签,总该有个理由。”
尹瑞和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十七页合同。纸张、字体、页码和装订方式都与她记忆中一样,连第九页边角那道浅淡的折痕都没有变化。前世的她没有认真看完这些内容,只在崔东旭说明公司愿意处理父亲留下的债务时,询问过角色和住处。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她便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那一天,她以为自己欠下的只是钱。
“我想先确认几件事。”尹瑞和抬起头,“公司说替我偿还家庭债务,具体是由公司承担,还是先由公司垫付,再从我的收入里扣除?”
崔东旭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从这里问起。
“公司先处理。那些债主每天去你家里闹,你还能安心拍戏吗?等你有收入了,再按照合约结算,这很合理。”
“所以不是公司替我偿还,是公司借钱给我。”
“你一定要这样说,也可以。”崔东旭的耐心明显少了一些,“银行现在还肯借给你家钱吗?昨天美国那家投资银行破产,今天新罗的银行就在收紧贷款。公司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下你的债务,还不够有诚意?”
办公桌一角放着当天的报纸,财经版头条用了大幅照片报道海外金融市场。尹瑞和记得接下来几个月会有多少广告预算被削减,又有多少已经筹备到一半的电视剧停拍。崔东旭选择在今天让她签约,不只是因为《春日回声》的选角即将确定,也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天,她能找到的工作和融资渠道只会更少。
她没有反驳,只继续问:“垫付款计算利息吗?”
“合同里写了。”
“年利率按照公司实际融资成本计算,另外加收管理费用。具体融资成本由公司财务部门确认。”尹瑞和翻到第十一页,把其中一段推向崔东旭,“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最后要还多少钱。”
朴秀雅低头看了一眼。她显然也没有细读过这一条,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帮公司解释。
崔东旭用手掌压住合同,重新把它转向尹瑞和。
“你父亲留下的债务有多少,你自己最清楚。公司要一次性拿出这笔钱,当然也有成本。我们不是慈善机构。”
“我没有要求公司做慈善。”尹瑞和说,“所以我才想把价格问清楚。”
崔东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朴秀雅:“她来的路上见过什么人?”
“没有。”朴秀雅愣了一下,“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那是谁教她说这些的?”
尹瑞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合同翻回前面,找到有关住宿安排的条款。
“公司提供的住宅,是麻浦的那套公寓?”
朴秀雅赶紧接话:“对,两室一厅,离电视台也近。你现在住在家里,每天往返至少要一个多小时。以后通告多了,肯定不方便。”
“房子由公司承租,租金、物业费和基本家具费用计入艺人培养成本,终止合同时一次性结算。”尹瑞和念完条款,抬眼看向她,“我住几年,就欠几年。即使是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也要由我承担剩余租期。”
朴秀雅低头又看了一遍,解释得不太确定:“一般合同都是这样。毕竟房子是专门为你租的,公司不可能白白承担损失。”
“那就把剩余租期删掉。实际住了多久,我承担多久。”
“瑞和。”朴秀雅小声提醒,“先别在这些小地方上争。住处只是附带条件,最重要的是角色。”
崔东旭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终于听到了值得讨论的部分。
“《春日回声》的导演今天晚上会看演员资料。”他说,“公司已经和HBC那边谈过,只要你签约,今晚就安排你去见导演。戏份虽然不多,但制作人愿意给你单独试戏的机会。这部剧的女主角已经确定,播出平台和赞助商也落实了。现在外面多少演员愿意降片酬进去,你应该知道。”
尹瑞和当然知道。
前世她正是因为这句话签下合同。《春日回声》最终收视平平,她饰演的女配角没有给观众留下多少印象,却让她认识了李成宰。此后很多年,她都把这次相识看作事业真正的起点,也因此愿意相信,成真企划虽然拿走她大部分收入,至少确实给过她机会。
可她后来才知道,李成宰最初同意见她,并不是崔东旭替她争取了多久。剧组原定演员临时出现档期冲突,需要在几天内补上一名形象合适、片酬不高的女演员。成真企划只是把她的资料送到了正确的人面前。
“合同里没有写《春日回声》。”尹瑞和说。
“角色还没有最终签约,怎么可能写进去?”
“那就补一份附件。公司应当在合同生效后七天内安排我参加《春日回声》的正式试镜。试镜是否通过由剧组决定,但公司需要提供书面通知和试镜材料。”
崔东旭笑了一声。
“你以为电视台是我们家开的?对方愿意见你,是看公司面子。你现在要求我把他们没有承诺的事情写进合同,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那就不要把它当成签约条件。”
“我什么时候说角色一定属于你了?”
“刚才。”尹瑞和看着他,“你说,只要我签约,今晚就安排我去见导演。”
“安排见面和保证出演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我要求的也只是安排试镜。”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老式空调持续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出风口积着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朴秀雅把怀里的文件夹放到腿上,翻了几次,又重新合拢。她已经察觉到,这场谈话不会按照公司原先预计的方式结束。
崔东旭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尹瑞和,你现在没有资格要求公司把每一句话都写进合同。你演过两部电视剧,加起来的台词还不到一百句。广告是拍了几个,但最大的那支也只用了你的侧脸。公司愿意承担你家的债务,给你住处,还替你联系HBC,是因为觉得你值得培养。既然需要公司培养,就要接受公司的管理。”
“十年吗?”
“成名需要时间。公司前几年投入了钱,等你刚有一点知名度就走,我们靠什么收回成本?”
“那就按照实际投入确定解约金额。”
“艺人不是产品,怎么可能每一笔投入都算得那么清楚?”
尹瑞和看了他一眼:“既然算不清,为什么所有费用最后都能算到我头上?”
朴秀雅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继续激怒崔东旭。尹瑞和没有甩开,只把合同翻到收入结算部分。
合同约定,尹瑞和所有演艺活动、广告代言、商业活动及肖像使用收入,均由成真企划统一收取。公司可以先行扣除培训、造型、宣传、交通、住宿、法律服务和经纪管理等费用,剩余部分再按照公司八成、艺人两成的比例分配。至于每一项成本如何确认,合同只写着“以公司财务记录为准”。
前世最初几年,她几乎没有拿到过真正的片酬。公司每季度都会给她一份结算单,上面列着服装、化妆、车辆、宣传照片和工作人员费用。她拍广告赚到的钱先填补这些项目,等好不容易出现结余,又会有新的培训费和公关费记到账上。
她曾经问过朴秀雅,为什么一次杂志拍摄需要承担六名工作人员的交通和餐费。朴秀雅拿着账单去财务室,回来后告诉她,公司给所有艺人都按同样方式结算,数字不可能只为她一个人调整。
后来她红了,分成比例有所提高,却始终没有真正查过最初那些账目。公司把自由还给她时,她甚至为崔东旭仍愿意给她保留三成收入而心存感激。
“我要增加收入审计权。”尹瑞和说,“公司每季度提供结算明细,包括项目合同金额、实际收款、直接支出和代扣费用。每年允许我委托一次独立会计师核对与我有关的账目,费用由我承担。”
崔东旭脸上的不耐烦渐渐变成了审视。
“你要审计公司?”
“只核对与我收入有关的部分。”
“公司有自己的会计,也会依法报税。”
“那应该不怕核对。”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艺人随便带外人进来查账,公司其他人的合同和收入怎么办?商业机密泄露了,谁负责?”
“可以让会计师签保密协议,也可以只提供与我有关的凭证。”
“你以为公司每天没事做,只等着配合你查账?”
崔东旭的声音已经明显提高。朴秀雅坐在两人之间,身体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些,像是担心自己继续坐得太近,会被归到谈判的某一方。
尹瑞和把钢笔放在合同旁边,语气没有随之加重。
“如果每一笔费用都真实,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现在连稳定收入都没有,就先考虑怎么查公司?”崔东旭盯着她,“谁给你的底气?”
“因为我没有稳定收入,才更应该知道自己欠了多少,又挣了多少。”
崔东旭没有再与她争论。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号码。
“请车律师进来。”
朴秀雅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你真的准备一条一条改?瑞和,今天要是谈不成,《春日回声》那边怎么办?”
“先把合同谈完。”
“角色不等人。”朴秀雅的语气里多了些焦躁,“导演今天见完人,明天可能就定了。你现在没有别的项目,公司也是看准这个机会才愿意替你处理债务。先签下来,以后红了再谈,不行吗?”
这句话,尹瑞和听过很多次。
先把机会拿到,以后再谈分成。先进入剧组,以后再谈删改。先让项目开机,以后再谈署名。先接受投资,以后再谈控制权。
等她终于有能力谈的时候,对方会拿出她过去签过的协议,告诉她事情早已确定。
“签完以后,合同有效十年。”她说,“你觉得公司什么时候会愿意重新谈?”
朴秀雅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至少你先得红。没有名气,谈什么都没有用。”
“有了名气,公司更不会轻易放人。”
“那你想怎么办?什么都不签,自己出去找角色?”朴秀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家里的债主今天早上还打电话到公司。你母亲说,月底之前再还不上利息,他们就要去你弟弟学校。你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里来,先把这些问题解决了不行吗?”
话说出口以后,她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崔东旭的面提得这么直接,立刻闭上了嘴。
崔东旭却没有阻止。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显然认为这些现实足以让尹瑞和重新清醒。
办公室门在这时被敲响。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薄薄的文件夹。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头发梳理得整齐,领带和衬衫都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尹瑞和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车允衡。
三小时前,她还在事故后的出租车里听见他不断叫自己的名字。现在的车允衡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眉间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纹路,眼镜也还是早年使用的黑色细框。他走进办公室后先向崔东旭点头,又看了看朴秀雅,最后才把视线落到尹瑞和面前的合同上。
他不认识她。
这个事实比墙上的日期更直接。
“车律师,麻烦你给她解释一下合同。”崔东旭把文件推过去,“她突然要求增加审计权、任意解除条款,还想自己决定接不接角色。”
车允衡没有立即回应。他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翻到被尹瑞和标记过的几页,迅速看了一遍。
“尹小姐提出的解除条款具体是什么?”
他的称呼礼貌而疏远,声音与电话里相差不大,只是少了十六年相处后形成的熟悉。
尹瑞和看着他,隔了半秒才回答:“公司连续六个月没有为我提供有报酬的演艺工作,或者两次以上逾期结算,我可以书面通知解除合同。解除时,我偿还公司尚未收回、并且能够提供凭证的实际支出,不承担额外违约金。”
车允衡抬眼看她。
“六个月如何计算?试镜、培训和无酬宣传是否属于公司提供的工作?”
“不属于。以签署正式出演或代言合同,并产生实际收入为准。”
“如果是因为尹小姐自身原因无法工作?”
“生病和事故按实际停工时间顺延。因公司安排不当、合同纠纷或公司内部原因造成的停工,不顺延。”
车允衡低头在空白纸上记了两行。
“角色拒绝权呢?”
“涉及裸露、危险动作、未经事先说明的亲密戏,以及合同外的私人陪同活动,我可以拒绝。其他角色,公司可以提出安排,但应该提前提供剧本和主要拍摄条件。”
“‘私人陪同活动’不是演艺合同中的标准表述。”
“饭局、酒会、旅行,还有不对外公开、也不属于正式宣传的私人会面。”尹瑞和说,“叫什么不重要,写清楚就可以。”
朴秀雅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崔东旭则直接放下了咖啡杯。
“公司什么时候逼你做过这种事?”
“既然没有,写进去也不会影响公司。”
“有些投资人和制作人请演员吃饭,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连见面都拒绝,公司怎么替你争取资源?”
“正式工作可以由经纪人在场。需要保密的项目,可以签保密协议。”
崔东旭冷笑了一声:“尹小姐现在连女三号都算不上,规矩倒是比一线演员还多。”
车允衡没有参与这段争执。他继续翻看尹瑞和标记的内容,问道:“收入审计权要求到什么范围?”
尹瑞和把刚才说过的条件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与我有关的合同应当向我提供副本。公司对外签署包含我的肖像、姓名或表演内容的授权,也需要事先通知。”
“所有授权都要事先同意?”
“商业代言和长期肖像授权需要。电视剧正常发行、宣传和重播可以按照项目合同执行。”
车允衡的笔停了一下。
“尹小姐以前学过法律?”
“没有。”
“那是谁替你看过这份合同?”
“我自己。”
车允衡没有露出不信的神情,只把合同翻到债务承担附件。与崔东旭相比,他说话始终平稳,也不急着证明谁对谁错。
“你提出的部分要求可以写进协议,但不可能按照现在的范围全部接受。比如公司连续六个月未提供有报酬工作就允许解除,对新人经纪约来说风险过高。演员的空档可能来自项目周期,也可能来自市场变化。至于独立审计,公司需要承担提供材料、遮盖其他艺人信息和处理保密问题的成本,通常只会给予已经有稳定收入的艺人。”
“合同期限也通常是十年吗?”
“目前行业内存在十年以上的合同。”
“我问的是,通常是不是十年。”
车允衡看了她一眼:“不是所有公司都一样。”
“也就是说,这不是不能改,只是成真企划不愿意改。”
崔东旭插话道:“成真愿意承担的风险,其他公司也不会承担。你不能只看自己失去什么,不看公司替你付了什么。”
尹瑞和指向债务附件:“公司支付的债务会记为我的预支款,由我的收入偿还。住房费用也记入成本。《春日回声》没有写入合同,其他角色同样没有最低数量保证。公司真正确定付出的,只有先垫付一笔钱。作为交换,我把未来十年的全部工作、收入和商业形象交给公司管理。”
“公司还要替你找项目、谈合同、做宣传、承担你不红的风险。”崔东旭说,“这些难道都不算钱?”
“可以算。把实际费用列出来,我承担属于我的部分。”
“培养一个演员不是买几件衣服、付几次车费那么简单。公司的人脉怎么计算?我为了把你送进HBC,和制作人吃了多少次饭,难道也要拿发票给你看?”
“没有凭证、也无法说明用途的支出,不应该全部算成我的债务。”
崔东旭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今天不是来签合同,是来审问公司的。”
“我只是想知道,十年换到的到底是什么。”
“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公司替你还的那笔债。”他抬手指了指合同,“我们看中的是你的可能性,所以愿意提前投入。你却拿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未来,要求公司现在给你一线演员的待遇。尹瑞和,谈判不是开口要价。你先得有东西可以交换。”
这句话并不完全错。
尹瑞和二十六岁,只有几部小角色,没有代表作,没有能够替她承担风险的投资人,也没有其他公司等着签她。她的家庭债务已经拖了很久,母亲和弟弟都在等她带着好消息回去。桌上的合同确实能在今天解决大部分紧迫问题,至少债主不会再堵在家门口,她也能获得一次进入HBC剧组的机会。
前世的她正是在这样的现实面前签了字。
那时她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也未必有。
尹瑞和看向车允衡:“如果我今天签下这份合同,以后发现公司没有按照约定结算,我可以解除吗?”
“根据现有文本,需要先书面催告。公司在规定期限内仍未纠正,你可以提出解除或者申请仲裁。”
“违约金呢?”
“如果最终认定公司构成根本违约,你不需要承担艺人单方解约的违约金。但已经发生的债务和费用仍需结清。”
“如果我拒绝公司安排的某个角色呢?”
“现有合同把无正当理由拒绝工作列为违约行为。公司可以暂停资源投入,也可以要求赔偿因此产生的实际损失。”
“什么是正当理由?”
车允衡翻到相应条款:“没有列举,由双方协商。发生争议时,以仲裁或者法院认定为准。”
“也就是说,在结果出来以前,公司可以先停止我的工作,我也没有其他收入。”
“实践中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崔东旭不耐烦地打断:“车律师,你没必要替她假设所有最坏情况。”
“她问的是合同可能产生的结果。”车允衡合上文件,“我只能按照文本回答。”
他的语气没有偏向任何人,却让崔东旭一时没有继续说下去。
尹瑞和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怨过车允衡。她认为他明明看得懂每一份合同,却总是在她签字之后才告诉她,法律只能执行写下来的内容,无法替她补上当时没有争取的权利。
后来她才接受,车允衡从未骗过她。他只是不认为一份明显不平等的合同足以构成欺骗。成年人为了机会接受条件,得到收益以后又后悔,在他眼中并不能自动成为受害者。
“车律师,”她问,“假如你是我的律师,你会建议我签吗?”
朴秀雅立刻看向他。崔东旭也皱起眉,显然不喜欢这个问题。
车允衡却没有回避。
“我不是你的律师,也没有了解你的债务、其他工作机会和家庭情况,不能替你作出建议。”
“只看合同呢?”
“只看合同,这份协议对公司的保护远多于对艺人的保护。”
崔东旭沉声叫他:“车律师。”
“但不平等不等于无效。”车允衡继续说,“只要公司充分说明主要条款,尹小姐自愿签署,将来就需要承担相应后果。”
尹瑞和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是她认识的车允衡。
他不会劝她牺牲,也不会鼓励她反抗。他只负责把代价说清楚,然后要求她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明白了。”
崔东旭似乎认为谈话终于可以结束,把钢笔再次推到她面前。
“既然明白,就签吧。你要求的那些内容,公司可以在以后根据发展情况再讨论。等你有稳定收入,分成和结算方式都能调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角色拿到。”
尹瑞和没有拿笔。
“我可以退一步。”她说,“公司不接受六个月解除,可以改成十二个月。审计不需要每年进行,只有结算金额存在明显差异,或者公司连续两次拒绝提供明细时,我才有权委托会计师核对。角色拒绝权只保留三类:裸露和超出剧本范围的亲密内容,未经安全评估的危险动作,以及不属于公开工作安排的私人陪同。”
崔东旭看着她,没有表态。
“债务可以由公司垫付,我按照实际支付金额和明确利率偿还。住房费用按月计算,不承担我搬离后的租金。《春日回声》不用保证角色,只写明公司在七天内替我安排正式试镜。”尹瑞和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这些条件同意,我今天签。”
朴秀雅像是终于看到了一点转圜的可能,立即说道:“社长,要不让法务先改一版?时间还来得及,晚上见导演之前——”
“不改。”崔东旭说。
朴秀雅的话停在一半。
崔东旭把合同拿回去,整齐地合上。他没有再发火,声音反而比刚才低了许多。
“今天给你改了,明天其他艺人都会来要同样的条件。公司管理不是陪你一个人练习谈判。你愿意签,我们继续安排债务和角色;你不愿意签,就按照现在的情况处理。”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你还不是成真的正式签约艺人。公司之前替你接洽的工作,也没有义务继续保留。”
朴秀雅转头看向他:“社长,《春日回声》那边已经说好了今天见面。”
“前提是她成为公司的艺人。”崔东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导演要的是能配合制作安排的人,不是还没进组就先准备查公司账的人。”
“试镜资料已经送过去了,现在临时取消,对公司也不好解释。”
“那就说演员个人原因。”
朴秀雅还想再说什么,崔东旭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你也听清楚。她今天走出这间办公室,公司就不会再替她承担债务。麻浦的房子取消,《春日回声》的见面取消,之前谈过的广告续约也暂停。不是我报复她,是那些安排本来就建立在签约基础上。”
他说完,重新看向尹瑞和。
“我给你五分钟。想清楚再回答。”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每一次跳动都能听见机械齿轮轻微的摩擦。朴秀雅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右脚不时碰到文件夹边缘。车允衡则坐在原位,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用眼神暗示她应该怎么选。
五分钟其实不够解决任何问题。
不够还清债务,不够找到新公司,也不够让一名没有代表作的二线演员获得新的角色。她离开这间办公室以后,生活不会因为她拒绝了一份不公平的合同就突然变得容易。债主仍会打电话,母亲仍会追问,HBC也不会因为她多活过十六年便主动为她打开试镜室。
尹瑞和看着合同封面上的“艺人专属经纪合约”,想起前世离开成真企划时的情形。
那时她已经拿到两座电视剧奖项,代言收入足够养活整家公司。她向崔东旭提出终止合同时,对方拿出最初的债务、住房、宣传和培训记录,计算出一笔她无法立即支付的违约金。她花了近两年完成谈判,又让出一部电视剧的海外分成,才换回自己的经纪权。
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公开场合感谢成真企划的培养。因为行业不喜欢忘恩负义的女演员,也因为她确实无法否认,那家公司曾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垫付过钱。
她花了十年,才有资格离开这份十年合同。
挂钟走过三分钟时,尹瑞和站起身。
朴秀雅立刻抬头:“瑞和,你再想想。我们可以出去单独谈。”
“不用了。”
尹瑞和拿起自己的手包,把钢笔放回桌上。她没有带走合同,也没有要求再复印一份。那些条款她已经记了十六年,不需要依靠纸张提醒。
崔东旭坐着没动。
“你确定?”
“确定。”
“离开以后再回来,条件不会像今天这么好。”
“我知道。”
“债务公司不会替你处理。”
“我自己想办法。”
“《春日回声》也不会等你。”
尹瑞和停顿片刻,仍然点了头。
“我知道。”
崔东旭看着她,像在判断她究竟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只想通过离开逼他让步。片刻后,他把合同交给朴秀雅。
“送尹小姐出去。”
称呼已经从“瑞和”变成了“尹小姐”。
朴秀雅没有立即接合同。她看了看崔东旭,又看向尹瑞和,脸上的焦急逐渐变成了恼火。
“你就这样走?家里怎么办?晚上导演那边怎么办?你总得先告诉我,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全部想好。”
“没想好就敢不签?”
“签下去也不代表我想好了。”
朴秀雅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起身去开门。尹瑞和经过车允衡身边时,他也站了起来,按照礼节向她点头。
“尹小姐。”
她停下脚步。
车允衡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桌边,却没有直接递给她。
“这不是给你的法律意见。只是提醒你,公司今天已经向你说明了主要条款。之后如果改变决定,重新签署前,最好找一名只代表你本人利益的律师。”
崔东旭的脸色不太好看:“车律师,我们请你来不是给拒签艺人介绍同行的。”
“我没有介绍任何人。”车允衡把手收了回去,“只是在减少以后关于说明义务的争议。”
他说得完全像是为了保护成真企划。
尹瑞和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白底黑字,明真律师事务所,娱乐与传媒业务组,车允衡。电话号码与十六年后不同,职位也还只是资深律师。
她没有拿。
现在的车允衡代表成真企划。她不该因为记得另一个时间里的信任,就把眼前这个人误当成自己的同伴。
“谢谢。”尹瑞和说,“如果需要律师,我会自己找。”
车允衡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名片重新收了起来。
朴秀雅已经站在门外等她。尹瑞和走出办公室时,正好有几名年轻练习生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他们见到朴秀雅,立即贴墙让路,低头问好。最小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手里还拿着没有吃完的紫菜饭卷,经过社长办公室时匆忙把食物藏到身后。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样。发黄的墙纸,拥挤的练习室,墙上贴着公司唯一一名当红歌手的海报。前台电话响个不停,有人在询问通告费,也有人催促财务支付拖欠的服装费用。这里远不是什么强大的娱乐集团,只是一家依靠几个小艺人勉强维持的中型经纪公司。
十六年前的她却曾认为,只要离开成真,整个行业都会对她关上门。
电梯停在这一层,门打开后,朴秀雅先走进去。她按下一楼,等尹瑞和进来,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些条款,到底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连自己的信用卡账单都经常看不明白。”
“所以吃过亏。”
朴秀雅转过头:“什么时候?”
尹瑞和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人影,没有回答。
电梯下降到一楼,门缓缓打开。前台职员正在接电话,看见两人出来,笑着询问合同是不是已经签好。朴秀雅停了一下,把文件夹抱到胸前。
“还没有。”
前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低头继续通话。
尹瑞和走出成真企划的大门。九月的汉京仍带着夏末的闷热,街边停着几辆等待艺人的旧式保姆车,附近餐馆正在准备晚间营业。她站在人行道上,从手包里找到自己的翻盖手机。屏幕很小,通讯录里只有几十个号码,未读信息却已经有七条。
其中四条来自母亲,问她合同签完没有,公司什么时候处理债务。另有一条来自朴秀雅,发送于半小时前,提醒她晚上见导演时穿得正式一些。
尹瑞和没有回复。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打开,朴秀雅追了出来。她怀里还抱着那份没有签字的合同,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切。
“社长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今晚先别回家,找个地方住。我再进去劝一劝,也许明天还能谈。”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朴秀雅说得很快,“你要是真走了,我前面几个月都白忙了。《春日回声》那边也是我联系的,临时换人,挨骂的是我。”
这才像她认识的朴秀雅。
没有无条件的忠诚,也没有突然出现的情谊。她愿意追出来,是因为尹瑞和仍然是她手里的工作,也可能成为她下一份奖金。
尹瑞和把手机合上。
“合同不会签。你不用再劝。”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拿什么还债,拿什么找工作。”
“我还不知道。”
朴秀雅被她这句坦白堵得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揉了揉额头,低声骂了一句不合身份的话。
“尹瑞和,你最好是真的疯了。”
“可能吧。”
“疯了还这么平静,更麻烦。”
尹瑞和看了她一眼,竟有一点想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客气地评价过。四十二岁以后,连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也会在指出她的错误前加上几句委婉的铺垫。
朴秀雅还想说什么,怀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见来电显示,脸上的不耐烦立即收了起来,走到一旁接听。
“您好,郑编导,我是成真企划的朴秀雅……对,尹瑞和现在和我在一起。今晚的见面当然没有问题,我们正在——”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
朴秀雅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人行道上的尹瑞和。她没有继续说“没有问题”,也没有再试图解释,只对着电话低声应了两次。
“我明白。我会尽快回复您。”
通话结束后,她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开口。
尹瑞和已经猜到了结果,却没有替她说出来。
朴秀雅把那份合同抱得更紧了一些,朝公司门口看了一眼。
“导演那边说,今晚不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