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瑶》水灖鹿

14、风 一

　　一

　　四月十号。周日。

　　穗瑶睡到了中午。醒来时头痛减轻了，但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她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起床、洗漱、出门。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

　　四月的城市，雨后初晴。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沿着人行道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穿着外卖员的制服，手里提着两个外卖袋。他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像是在找地址。

　　穗瑶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江临川也送过外卖。大一下学期，他同时在做三份兼职——家教、食堂洗碗、校外送外卖。有一次他来她学校看她，穿着外卖员的制服，头盔还没摘，脸上全是汗。

　　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她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拆穿。

　　绿灯亮了。她走过马路。

　　二

　　下午两点，穗瑶走到了江临川的学校。

　　不是故意的。她的脚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校名牌。灰色的石板上刻着学校的名字，字体方正，没有任何装饰。

　　她走进校门。校园里没什么人，周末的下午，大部分学生都出去了。她沿着主干道走，经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

　　一切都没有变。

　　图书馆的玻璃门还是那样。旋转门禁还是那样。刷卡时的"滴"声还是那样。

　　她走到操场。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蓝色。看台的轮廓清晰可见。远处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砰砰地传过来。

　　她走到跑道边，脱了鞋，赤脚踩上去。

　　凉的。塑胶的颗粒硌着脚底。

　　她慢慢走着。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当年崴脚的地方。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

　　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坑洼，什么都没有。只有平坦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凉的。硬的。

　　她想起那天。他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踝，轻轻转动。他说"骨头没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很轻，一触即分。

　　她站起来，穿上鞋。

　　然后她走到看台下面，坐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脸。

　　她想起大三暑假，他们在这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月光下的跑道，他的灰色卫衣，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她睁开眼睛。

　　看台上没有人。跑道上没有人。操场上没有人。

　　只有她自己。

　　但她觉得，他刚才就在这里。

　　三

　　下午四点，穗瑶离开了学校。

　　她没有坐地铁。她走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十二公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但她想试试。

　　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路过便利店会进去买一瓶水。路过公园会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路过花店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花——郁金香、玫瑰、百合、向日葵。

　　她想起江临川从来没送过她花。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花太贵了。他宁愿给她买一盒草莓，也不舍得买一枝花。

　　但她不在乎。她不需要花。她只需要他。

　　她继续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又开始变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大了。路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但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下头，逆风而行。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她停下来躲风。站台的顶棚被风吹得嗡嗡响。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冷。

　　她想起江临川。想起他站在风里，穿着单薄的卫衣，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从来不戴帽子。他说戴帽子不舒服。

　　她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在躲风。有没有人给他送一件外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很大。

　　四

　　晚上七点，穗瑶回到了宿舍。

　　她走了将近五个小时。脚底磨出了水泡。腿酸得抬不起来。但她觉得，走完这十二公里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些。

　　她洗了澡，处理了脚上的水泡，然后坐在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这一次她写下了：

　　4月10日。走了十二公里。从他的学校走回来。脚上有水泡。但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缩短了一点。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风很大。但他不在。

　　保存。

　　她关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醒来。